那隻手掐住他脖子的瞬間,陳律以爲自己要死了。
指尖陷進皮肉,氣管被壓得發不出半點聲音。
他掙扎着想吸氣,但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死了,眼前的黑暗裏開始泛起星星點點的白光。
趙鐵牛在身後吼了一句什麼,他聽不清,所有的聲音都像是隔着厚厚的水。
他腦子裏只剩下一個念頭——證據鏈不完整。
他只知道三年前死了三個工人,只知道有人在趕工期,只知道官方通報說是違規操作,把事情強行壓下來了。
但具體是誰在幕後運作?
是誰在事故後把罪名扣在死人頭上?
他不知道。
法典上的提示寫得很清楚:證據鏈完整度決定裁決威力。
他連兇手是誰都不知道,拿什麼定罪?
那本書還攥在他手裏,但這一次,它沒有亮。
手指越收越緊,白光的範圍越來越大。
他感覺自己在往下墜,像是被什麼東西拖進更深更黑的地方。
恍惚間,他聽見一個聲音。不是從耳朵裏進來的,而是從腦子裏自己長出來的:
“你什麼都不知道,憑什麼來管這件事?”
是那個掐他脖子的東西。
它的聲音不像之前那麼陰冷,彷彿換了一個人在說話。
更沉,更啞,像是一個很久很久沒有說過話的人。
“你連我們是誰都不清楚,就要替我們出頭?”
陳律想說話,但發不出聲音。
“你連當年發生了什麼都不知道,就說相信我們?”
那三個工人的聲音也從遠處傳來,越來越小,越來越遠,像是要徹底消失了。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在往下沉。
黑暗一層一層壓下來,壓得他喘不過氣。
就在意識快要消散的時候,那隻手忽然鬆了一下。
不是它想松,是有什麼東西撞在了它身上。
陳律睜開眼睛,模模糊糊地看見趙鐵牛正死死抱着那個灰白色的東西,把它往後拖。趙鐵牛的胳膊上全是血,不知道什麼時候受的傷。
“跑!”
趙鐵牛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
“往外面跑!”
那東西轉過身,一把掐住趙鐵牛的脖子。
趙鐵牛的臉瞬間漲成了紫色,但他沒有鬆手,反而抱得更緊。
陳律想站起來,腿卻不聽使喚。他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氣,喉嚨裏發出嘶嘶的聲音。
他掙扎着往前爬。
不是往出口的方向,而是往車廂深處。
那三個工人站在遠處,一動不動,眼睛裏滿是恐懼。不是對那個東西的恐懼,是看着陳律往那個方向爬的恐懼。
“別過去!”年紀大的那個工人聲音發顫,“它會殺了你!”
陳律沒停。
他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往那邊爬,只是腦子裏有一個聲音在告訴他——答案在那裏,所有的答案都在那裏。
那東西鬆開趙鐵牛,轉過身來追他。
它的速度很快,但趙鐵牛從地上撲過來,抱住了它的腿。
它摔倒了,發出一聲憤怒的嘶叫,一腳一腳踹在趙鐵牛身上。
趙鐵牛咬着牙不鬆手。
他的身體表面泛起一層暗沉的金屬光澤,但那層光澤忽明忽暗,像電壓不穩的燈泡。
詭異領域對他的壓制太強了,金屬化只能維持最基本的狀態,連一半的強度都不到。
它的腳踹在趙鐵牛左肋上,那裏有一道舊傷,金屬化層比其他地方薄得多。
趙鐵牛悶哼一聲,嘴角滲出血來,順着下巴滴落到衣服上。
但他仍然沒有鬆手。
陳律爬到了那節車廂。
周文超還坐在角落裏,低着頭,彷彿剛纔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他的身體在發抖,抖得很厲害,但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不敢看任何人。
陳律掙扎着起身,抓住他的衣領。
“周文超!”他嘶啞地喊道,“你知道那是什麼!你知道怎麼對付它!告訴我!”
周文超緩緩抬起頭,他的眼睛裏滿是恐懼,但恐懼的後面,還有別的東西。
愧疚,深深的愧疚。
“我……”他的嘴脣哆嗦着,“我……不知道……”
“你騙人!”
陳律額頭上的青筋暴起。
“你見過它!你在休息室的鏡子裏見過它!你告訴過我!”
周文超的眼淚流下來。
“那不是鏡子……”
他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那是……那是……”
遠處傳來一聲巨響。
那東西甩開了趙鐵牛,正朝這邊衝過來。它每邁一步,車廂就跟着震一下。
陳律抓着周文超的衣領不放。
“沒時間了!”他嘶吼着,“告訴我!到底怎麼回事!”
周文超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
他的嘴脣在動,但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像有什麼東西堵住了他的喉嚨。
那東西已經衝到了車廂門口。
趙鐵牛從後面撲過來,抱住它的腰,被它拖着往前走了好幾步。
他的鞋底在地上磨出兩道黑色的印子,聲音刺耳。
“跑!”趙鐵牛幾乎要力竭,“快跑!”
陳律沒有跑,他死死盯着周文超的眼睛。
“你不想說?”
“你想讓這些東西永遠困在這裏?想讓那些人永遠出不去?”
周文超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你還要瞞到什麼時候?”陳律的聲音低下來,“你不說,誰都出不去。”
遠處,那東西一把將趙鐵牛甩了出去。趙鐵牛撞在車廂壁上,滑下來,沒了動靜。
那東西轉過身,一步一步朝陳律走來。
陳律沒有躲,他擋在周文超面前。
那東西忽然停住了。
它歪着頭,看着陳律,像是在看一個很奇怪的東西。
它的身體在微微發抖,灰白色的皮膚上出現了細小的裂紋。
陳律注意到了,它不是因爲憤怒在發抖,是因爲別的什麼。
周文超的哭聲從身後傳來。
聲音不大,但很沉,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在空蕩蕩的車廂裏迴盪。
那東西的身體猛地晃了一下,裂紋更深了,從肩膀一直蔓延到胸口,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裏面往外撐。
陳律忽然明白了,它是被哭聲影響到了。
周文超在哭,說明他的沉默在鬆動。
而那東西的力量,似乎來自沉默和恐懼。
沉默鬆了,恐懼少了,它就弱了。
那東西低下頭,看着自己滿是裂紋的手。它沉默了很久,久到陳律以爲它要消散了。
然後它蹲下來,和周文超平視。伸出手,碰了碰周文超的臉。那個動作不像是要傷害他,更像是……最後的告別。
“你……還是不肯說?”
它的聲音變了,不再是金屬刮玻璃的聲音,變得很輕,很柔,像是一個人,在問另一個人。
裂紋從它的手指蔓延到手背,灰白色的碎片一片一片翹起來。
周文超沒有說話,他只是在哭。
那東西嘆了口氣,嘆氣聲很輕,但在安靜的車廂裏,聽得清清楚楚。
“你不說,那就我來吧。”
它站起來,轉過身,看着陳律。
“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嗎?”
“跟我來。”
它朝着車廂深處走去。
陳律猶豫了一瞬,還是跟了上去。
他回頭看了一眼周文超,他還坐在角落裏,低着頭,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那東西走在前面,步伐很慢。它經過那三個工人身邊的時候,他們往後退了幾步,給它讓出路來。但它沒有看他們,它只是往前走,走到車廂盡頭,在門邊停下來。
“你知道這裏是什麼地方嗎?”它問。
陳律搖頭。
“這裏就是三年前的隧道。”
“每天晚上十點二十三分,這裏都會變回去,變成塌方那天。”
它伸出手,推開了那扇門。
門後面不是下一節車廂。
是隧道。
黑漆漆的隧道,一眼望不到頭。
隧道壁上,有字。密密麻麻的字,從腳下一直延伸到黑暗深處。
“爲什麼是我們?”
“誰來救我們?”
“媽,我想回家。”
“好黑。”
“我們沒做錯。”
一行一行,歪歪扭扭,像是用手指甲一點點摳出來的。
陳律站在門口,再度看到那些字,還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們被埋在這裏的時候,喊了三天三夜,但沒有人來。”
它轉過身,看着陳律。
“你知道爲什麼沒有人來嗎?”
陳律沒有回答。
“因爲有人不想讓他們被救出來。”
“有人簽了一份文件,說這裏只是一次小的安全事故,沒有人員傷亡。”
它頓了頓。
“籤那份文件的人,還在。他升了官,換了部門,現在過得很好。”
陳律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那三個工人,死了之後還被扣上違規操作的帽子。他們的家屬,一分錢賠償都沒拿到。因爲‘違規操作,自己找死’。”
“後來家屬也試着鬧過、投訴過,結果都是石沉大海,壓根沒人想管。再後來,徹底沒了動靜。”
它的聲音越來越沉。
“唯一知道真相的兩個目擊工人,被塞了一筆錢,送去了外地。他們不敢說,說了就會被報復。”
它停下來,看着陳律。
“這就是真相。”
陳律站在那裏,腦子裏嗡嗡地響。
“那你是誰?”
“你爲什麼知道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