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漸從不認爲自己百年修行,就能比得上人家數代積累。
當然,天賦異稟除外。
宗門、世家的存在,也在時刻提醒着他,日後莫要妄自尊大。
就像是自己結丹,所需的‘太清養元丹’,至今還沒有半點消息。但顧忘川前些日子告訴他,宗門雖然外放一顆,可尋常修士根本買不到。
天衍宗幾大家族,早已私下瓜分配額,拍賣場只是走流程。不知多少後境大修,望着丹藥興嘆萬分。
不得不硬生生熬到壽元耗盡。
可是。
反觀有些修士,出生便能擁有。
如果沒有歲月史書’傍身。
莫說妄想結丹,便是修行都難。自己頂了天,只能在凡俗,做位富家翁。
“難不成還得無丹結丹?這難度可就太大了!”
沈漸暗嘆,又想:
“老於?”
“不行,他肯定要把我和丹鼎宗綁死,最多隻能做個備選。”
沈漸這些年,一直都在打聽‘太清養元丹'的來歷。
可惜。
雖然偶有消息傳出,多是某某在哪兒買到,某某會煉製此丹。別看消息傳的有鼻子有眼,一問細節全部都是破綻。
價格多少,丹師姓甚名誰,又是誰買到手,都是模糊不清。
若順藤摸瓜過去,撲空還算好結果。
說不定還是魔門放出的魚餌,專門引誘築基後境上鉤,自己若是一頭闖進去,轉眼就得成對方的材料。
不過。
魏堪幾人那邊,倒是尤爲順利,藉着宗門勢力,正在收集材料。但爲了避免被宗門警覺,他們把所需材料,藏在一大堆清單中。
但混元宗停戰,三十六宗迎來和平,各大宗門再次互通有無,收集材料起來也不難,只是時間問題。
臨了。
坊市逛了一遭,正準備回家時,遇上了秦傑。
這廝覥着臉,非要請他喫飯。
仙羨樓。
小包廂。
秦傑點了一桌子菜,還有不少好酒。
“你這廝怎這般大方?”沈漸毫不客氣動筷子。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但面對煉氣三層螻蟻,他有何放不開手腳?
“跟了沈老三年,一直蒙受照顧,孝敬您老,是晚輩該做之事。”
秦傑起身斟酒:
“我先乾爲敬!”"
“隨口一提的事。”沈漸滿臉隨意。
秦傑初至鎮獄所時,確實一心巴結趙銘。可那對父子行事尤爲薄涼,身居高位,又哪會在意小人物想法?
畫的大餅不頂餓,下麪人難免有想法。
沈漸對坊市瞭如指掌,隨意指點了一道種植的活計,輕鬆策反了趙銘安排的眼線,自己也圖了個自在。
“雖說對沈老而言只是一句話,但於我卻是養家餬口的生計,但晚輩難忘您的恩情。”秦傑起身再斟酒,笑道:
“喫完飯後,咱們再去鳳鳴......”
“雞鳴樓便免了,雞成不了鳳凰。”
沈漸婉言拒絕。
女修壽元尤長,動輒從業數十載。一條泥濘小道,少說幹把人走過。
在凡俗叫野雞,在修行界也成不了鳳凰。
“沈老潔身自好,讓人敬佩。遙想先父也是如此,如今仔細看來,沈老和先父,確有幾分神似......”
秦父也同樣潔身自好,一輩子沒去過鳳鳴樓,絕不是因爲去不起。
秦傑恭維兩句,忽的跪下磕頭
“沈老若不棄,傑請拜爲義父。”
嗯啊?
沈漸頗爲意外,心說我居然也有這一天?
秦傑哐哐磕頭,朗聲道:“沈老膝下無子女,我恰好父母早亡。願爲沈老養老送終,希望沈老莫嫌棄。”
“不嫌棄,不嫌棄,你起來吧。”
此言一出,沈漸心中頓時明瞭,對方是打算喫絕戶。
畢竟,自己明面已過百歲。
又是煉氣境,沒討過婆娘,說不定還小有積蓄。單單一座坊市洞府,對普通修士而言,便是一大筆財產。
若是沒有後人,一旦生死道消,便會重歸宗門。
‘自個的絕戶可沒那麼容易喫,讓你知道什麼叫做人心險惡。”
沈漸念頭微動,點頭答應下來:
“莫喊義父,不太吉利。以後咱倆,還按宗門規矩稱呼,莫讓人說閒話。”
“沈師兄說什麼,便是什麼。”
秦傑見目的達到,推杯換盞,愈發熱情。
喫完,喝完,抹嘴。
他接着沈漸回了宗,比伺候親爹還盡心。
當晚。
便搬到了沈漸隔壁,隨叫隨到。
伸左手,遞茶。
伸右手,捶腿。
老於見了很是好奇,一間之後,方纔得知緣由,頓時滿眼羨慕:
“你倆誰熬死誰,還不一定呢。怎麼這些好事,全給你撞見了?我也快活不成了,爲什麼不來喫我絕戶?”
誰不想有個能傳話,能跑腿的下人。
修士也會享福,誰願意沒苦硬喫?
沈漸樂道,“你都已經熬死了一代弟子,平日裏又那般窮酸,誰能瞧得上你?”
老於早年宣稱年輕時喫了異果,故而誰都摸不準他能活多久。年年喊着明兒便死,明面上都已兩百歲。
“你這運氣好。”
老於羨慕壞了。
於他們來說,這等缺德事兒,反是上門好事。
沈漸咳嗽幾聲,秦傑匆匆趕來,
“沈師兄,……”
“嗯。”
沈漸接過,秦傑退下。
時光匆匆。
五載時間悄然過去,沈漸一百零五歲,他雖仍活蹦亂跳,秦傑臉上笑容越盛。
因爲。
煉氣雖壽一百五,鮮有壽終正寢,他摸漸活不了多久。
不巧的。
沈漸前些日子,《青木長生訣》步入十二層,壽達四百二。
而在數個月前,魏堪也率先集齊了護身法器的材料,目前正在準備工作。但朱逸,葉思瑤那邊還稍缺些進度。
不過,也最多也就是一兩年的事。
這夜。
沈漸正在繪符。
三階符籙之難,遠超他的想象。
雖然他於兩年之前,便已解構了三品符籙,但至今沒能繪成。其主要問題,還是出在真元上面。
總而言之一句話——
小馬拉大車。
繪製三階符籙,不但需要真元,同時還得牽引大量天地靈氣。他畢竟只是築基,沒法像金丹那般操縱天地。
平心靜氣片刻,沈漸剛抬起筆。
轟——
忽然。
一陣地動山搖的巨響,猛然從山頂傳來,一剎那間,整座山門都在震顫。
無數塵埃,源於屋頂,簌簌落下。
“怎麼回事?”
“遭遇敵襲了嗎?”
瞬間。
整座宗門亂了起來。
沈漸擱下筆,身形一轉,出現在鎮獄所官署上。
幾乎同時,老於現身。
呼唰——
颶風駭然撲面,屋脊瓦片翻起,當場只剩骨架。沈漸只覺膚如刀割,好似千刀萬剮一般,足足持續數息,方纔停下。
只見道道遁光,自山中各處掠出,朝向山頂掠去。
“這動靜,金丹大戰?”
“應是如此。”
沈漸望去。
只見山頂,宗門大殿,已經徹底坍塌。
取而代之,卻是一道,百丈身影。對方渾身靈光,幾乎撐開天地,黃袍獵獵作響,築基於他而言,幾如螻蟻。
那並非是什麼功法,而是實力差距太大,所形成的感官錯覺!
“陸平燃!”
老於轉頭就走:“這倆金丹打起來了,咱們趕緊走....……”
“你個宗門老輩,難道不管一下?咦,他倆不打了。”
沈漸拽住老於,二人皆是望去。
陸止戈微微抬手一摁,身形百丈的陸平燃,竟隨之手掌悄然縮小,當場化作原本大小。同時其聲傳出:
“諸位弟子莫要驚慌,方纔只是我與陸首座切磋,稍稍有些動靜......”
其聲溫和,壓下宗門混亂。
頓時。
先前亂象,悄然平息。
陸平燃靜立原地片刻,長袖一拂轉身便走。
這一夜間,宗門沸反盈天。
這就是金丹啊!
各地各處,所有弟子,談論不止。
畢竟。
金丹高高在上,出手次數太少。昨夜,二人似乎只是一次交手,範圍使席捲整座山門,遠超常人想象。
“稍稍有些動靜,就席捲宗門。若是放開了手,山門豈不塌了?”
“昨夜那般動靜,至少得百十來位築基,同時出手纔有可能。”
接下來幾天,宗門到處都在修葺。
鎮獄所也是。
衆多弟子,搬磚添瓦,把連根拔起的大樹,重新栽種回去。
“沈爺,您歇着,我來忙。”
秦傑爲了喫絕戶,勤快的很,一個人幹兩人活。沈漸手頭沒事,找到刷漆的老於:
“這兩兄弟,不會翻臉吧?”
“不清楚。
老於搖頭,“打起來,咱就跑。”
“你就不管管?”沈漸好奇問。
老於沉默許久,方纔嘆氣道,“我沒啥年頭可活了,管不了,也不想管。我能管得了一時,還管得了一世嗎?”
往常老於說話,他都半信半疑。
唯獨今日,沈漸信了。
或許。
老於當真,壽元將近。
宗門討論,持續月餘,方纔漸止。
“這等大人物動手,咱們就像是大象腳邊的螻蟻,動輒便被踩死一窩。”秦傑有些後怕。
“只是切磋一下,瞧你嚇的,真打起來,山門要不要了?”崔勇笑着擺手,又問道,“對了,誰贏了?”
“肯定是宗主。”有人插嘴道。
沈漸沒說話。
腦海浮現當夜情景,陸止戈似乎是贏了。
但是,他從陸池那裏得知,陸平燃沒輸。
念及此處,沈漸心道:
“我得趕快結丹了。
轉眼,又是兩年。
宗主與陸平燃交手,已被所有人淡忘。
而這日。
沈漸終於填滿兩座丹田氣海,正式踏入築基後境,歲月史書也隨之添上一筆。
“沈師兄,茶。”
秦傑遞茶。
沈漸接過。
鎮獄所弟子,瞧見這一幕,心頭懊悔不已。
還是這小子活絡。
雖然,沈漸瞧着窮酸潦倒,但一座坊市洞府,就價值萬餘靈石,他們至少得辛勞半輩子,才能買到。
“沈師兄今年,一百零七了吧?”
秦傑小聲問道。
沈漸微微頷首。
“歲數一年一歲長,沒多少年頭可活。”
“沈師兄千萬別這麼說,你肯定還能再活三百歲。”秦傑一愣,壓住心頭喜悅,面露悲慟,眼角還擠了點淚花。
“怎麼可能呢!”
沈漸緩緩搖頭。
心裏卻在琢磨,不出問題的話,‘丹劫’已十拿九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