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檸臉色驟變。
村婦看到周硯那一身的血跡,也尖叫了一聲,嚇得往後退了好幾步,這才反應過來,“公,公子這是遇到山匪了?!林,林中果然有山匪?!我,我這就去報官!”
說罷,便不管不顧地往外衝。
宋檸下意識地想要阻攔,生怕此刻的周硯已經殺紅了眼,會將那村婦滅了口。
卻不想,那村婦竟真的繞過周硯,一溜煙衝了出去。
宋檸就這麼眼睜睜地看着村婦的身影消失在夜色裏,這才又將目光落在周硯的身上。
他竟沒有阻攔那村婦,任由村婦從身邊跑過,連頭都沒有回一下……
思及此,宋檸不由得微微鬆了口氣。
還好。
還好他沒有喪心病狂到殺人滅口的程度。
可那口氣剛松到一半,便被周硯那滲人的眼神給堵了回去。
他眼尾泛着猩紅,與身上的血色相互輝映,只讓平日裏看上去萬般清朗的少年顯得如同惡鬼一般。
宋檸忍不住往後退了半步。
可就是這半步,徹底刺痛了周硯的眸子。
他愣愣地看着她,看着那雙眼睛裏藏不住的警惕和疏離,半晌,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檸檸,”他輕聲喚着,聲音沙啞得厲害,“你不信我?”
宋檸只覺得喉頭髮緊,連呼吸都有些滯澀,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周硯卻逼近了一步,迷濛的眸子裏,滿是不可置信,“還是你覺得,我會傷害你?”
宋檸依舊沒有回答,只是不着痕跡地,又往後退了退。
可週硯還是覺察出來了。
他意識到,她在害怕他的接近。
眼前的少女,終究已經不是會圍着他打轉,甜甜地喚着他‘硯哥哥’的檸檸了。
一時間,萬般情緒湧上心頭。
他想到自己這麼多年對她的陪伴和寵溺,想到被她拋棄後的不甘和憤怒,想到自己的努力與等待,換來的卻是一次次的被拋棄。
於是,猩紅的眼底,終於落下了淚來。
顫抖的眸子裏寫滿了受傷和委屈。
可……
他知道她此刻在害怕他,所以,頓住了腳步,沒再接近。
大抵,是那兩行眼淚太過炙熱,灼了人心。
宋檸也擔心自己先入爲主的想法會冤枉了他。
於是,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慌亂,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些:“周硯,你爲何會出現在這兒?”
周硯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皺了皺眉,如同不解,又如同早已知道了答案:“如若此刻站在你面前的人不是我,而是肅王殿下,你……是不是就歡喜地撲進他懷裏了?”
宋檸的眉心微微一跳。
周硯卻苦笑了一聲,淚流滿面。
而後,指了指自己這滿身的血跡,聲音裏帶着一絲壓抑的顫抖:“檸檸,你看看我。我這一身的血,你爲何就不問問我,有沒有受傷?”
爲何,連這一點點的關心,都不給他?
他們相伴了這麼多年,就算做不成夫妻,難不成,連這點關心都沒有了嗎?
思及此,周硯臉上的笑容更苦了,望向宋檸的眼底全是自嘲:“我的性命在你眼裏,已經這般不重要了嗎?”
宋檸看着他這副模樣,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般。
若是從前,看着周硯這副樣子,她定是會心疼壞了。
可眼下,她雖心底酸澀得厲害,可腦海中所浮現的,卻只有前世臨死前,他萬般猙獰的樣子。
所以,就算心酸,也絕不可能心軟。
眼見着宋檸一直沉默着不說話,周硯的情緒越發崩潰,他甚至丟了長劍,張開了雙臂,像是要將自己這副慘狀完完整整地呈現在宋檸的面前,眼神卑微得像一隻搖尾乞憐的狗。
“檸檸,一點點的關心,都沒有嗎?一點點,就一點點都不能有嗎?”
宋檸的眸子,終於有了一瞬間的閃爍。
她想告訴周硯,不能有。
既然已經決定斷了干係,那就是要斷得乾乾淨淨的纔好。
可……她不敢。
她怕那番話一出口便會激怒了他。
怕他下一刻就變成前世那個掐死她的周硯。
所以,她只能垂下眼簾,聲音放得很輕,“你方纔出現在門外時,我就已經觀察過了,你身上的血跡雖多,但衣衫沒有被刀劍劈砍的痕跡。所以,你沒有受傷。”
周硯愣住了。
他看着她那雙平靜如水的眸子,心口忽然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一般。
其實,他知道她是在穩住他。
青梅竹馬十數年,他如何能猜不透她細微的神情之下所展露的真實想法?
可他還是高興。
因爲她說,他一出現,她就觀察過他。
這足以證明,她不是對他一點兒關心都沒有。
如此想着,周硯的情緒終於穩定了下來,連着語氣都緩和了不少。
他抬手抹了一把眼淚,這纔開口,“檸檸,我不是來害你的。是有人傳信給我,說你和肅王殿下都在此處,讓我速來。”
宋檸的眉心微微一擰:“誰傳的信?”
周硯搖了搖頭:“不知道,沒有落款。”
宋檸沉默了。
周硯看着她,又道:“我收到信後,立刻就出發了。不眠不休,一路快馬加鞭……”
“不可能。”宋檸打斷他,聲音很輕,卻透着篤定,“京城到這裏,就算快馬加鞭,也要兩日。”
周硯看着她,脣角微微勾起一點弧度,像是在苦笑,又像是在自嘲:“確切地說,是不眠不休,二十個時辰。”
宋檸的心猛地一跳。
二十個時辰。
他爲了趕來這裏,不眠不休地跑了二十個時辰?
眼底掠起一抹不可思議,她似乎這才發現,周硯的眼底,泛着一絲疲憊的青黑。
心底深處,好似湧起了什麼,卻很快就被宋檸給壓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淡淡,很是冷靜,“可二十個時辰前,我還在宋家。”
所以,讓她如何相信,他連問都沒問,就馬不停蹄地趕來了?
可這話,卻是讓周硯愣住了。
他皺起眉,眼底浮起一絲困惑:“不可能。我出發前,明明去了宋府問過。”
聞言,宋檸猛地一怔,就聽周硯繼續道,“是管家劉叔說,你不在府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