軒轅歷九百八十九年，初春二十六日，大虞國樑州。
天亮了，晨霧還像一層輕薄的紗，輕輕籠着整個龍山村。夜裏雨下得不大，古舊的屋頂還泛着水光，凝結的露珠順着檐角“嘀嗒嘀嗒”的往下滴，在青苔上濺起細小的水痕。
飛過海早就醒了過來，但他並沒有起牀，只是靜靜的躺在炕上，眼睛緊緊盯着屋頂，聆聽着水滴飛濺的聲音。
“海，你咋不睡？”躺在他身邊的，是他的哥哥張萬全。從名字也能看出來，這兩人並沒有血緣關係，飛過海的父親在他出生時就被妖族殺害了，母親帶着他來到這龍山村，沒過幾年也撒手人寰，臨別之時，飛過海被託付給了張萬全一家。自此，張萬全一家就像看待自己孩子一樣地照顧他，哥倆感情極好，比親兄弟還親，飛過海也算是有了一個幸福完整的童年。
“哥，我睡不着。”飛過海揉了揉酸脹的雙眼。“一想到五行院的選拔測試，我就緊張，一緊張我就想尿尿，這一夜光去茅廁了。”
聽到飛過海這麼一說，張萬全忍不住低聲笑了出來。“讓你少喝點水你不聽，非信那貨郎編的瞎話。”他扯住被角，往脖子下面掖了掖。“多喝水能結水靈根？這話也就我的傻兄弟能信，哈哈哈哈。”說罷，張萬全又忍不住大聲笑了起來。
飛過海聽了全哥的話，心裏也不免有些懊惱，但也沒辦法啊，誰叫哥哥總說五行院的名氣大，術法又厲害，這東洲的青年都想去那裏。想到這裏，飛過海又默默地告訴自己，一定要走出村子，一定要被五行院選中。
飛過海的小心思小動作，被張萬全看得明明白白的，他又想笑，又怕打擊到自己的好弟弟，只能強忍笑意地鼓勵着飛過海。
“海啊，其實哥早就看出來了，你天生水靈根。”
“得了吧哥，你又逗我玩。”
“哥還能騙你啊，你看看你喝了那麼多水也沒尿過牀，要不是水靈根怎麼可能控製得住？”
飛過海深思片刻，覺得全哥說的好有道理。
“嘿嘿，是吧哥，我覺得我也有靈根。”
“對的，你要相信哥，也要相信自己。”張萬全頓了頓，看向了屋頂，又似乎看向了屋頂之上的天空。
“咱們都能被五行院選上，到時候，一起學了本事，就都是咱們村裏的大人物啦。”
“吱拉”，房門被推開了，兩個孩子還沒來得及裝睡，就被兩隻冰冰涼的大手凍得咯咯直笑。
“哈哈哈哈！娘！別鬧了，被窩裏的熱乎氣都沒啦！”張萬全扭着身子，使勁把被子摟在身上，腦袋頂着母親的手臂和肩膀，飛過海則是拉住養母的另一隻手放在自己的臉上，靦腆地看着膩歪的母子二人，眼神中閃過一絲羨慕。
“好啦好啦。”母親笑着，坐在了兩個孩子中間的炕沿上。“哎呀，這時間過得真快，我的兩個娃子都長這麼大了，要去外面的世界闖蕩了。”她摸着兩個孩子的頭，眼中充滿了激動和不捨。“娘，您別難過啦，等我們出去安頓好了就回來看望您和爹，等以後攢夠了錢，我們還可以把咱們一家人都接出去住，這樣不又都在一起了嗎？”母親微笑着看着兩個孩子，搖了搖頭。“沒事的孩子，這麼好的日子咋能難過呢，娘是高興，看到我的兩個寶貝兒子長大了，要出人頭地了，娘是真的替你們高興。”說罷，她從身上拿出了兩個荷包，藍色的放在了飛過海的手裏，綠色的放在了張萬全的手裏。
“娘給你倆對荷包裏放了些開胃健脾祛內火的藥，你們平時就戴在身上就成，別沾了水。”母親又扭頭看向張萬全。“出門在外，長兄如父，自己要好好喫飯，也要管好弟弟，記住了嗎？”母親認真地看着張萬全，鄭重地說道。“娘，我記住了，我一定把自己和弟弟都照顧好，不讓您擔心。”
母親欣慰地點了點頭，母子三人緊緊地抱在了一起。
“咳咳。”門口又傳來了一陣咳嗽聲。
“想進來就進來吧，站在外面聽了那麼久了。”母親嗔怒地說道，“你這個爹呀，一股子書生氣，都這個時候了還一板一眼地。”正說着，父親就趕忙從門口走了進來。“聽到你們母子三人正是情到深處，我怎麼好意思打擾呢哈哈哈。”張母笑着起身，給張父拿了一張椅子，隨後便走出門去。
“海兒、全兒。”父親的目光溫和地落在兩個孩子身上，“這一去五行院，你們可準備好了？”
兩個孩子坐直身子，爭先開口。
“爹，東西都備齊了，喫的穿的、盤纏、還有娘給的荷包……”飛過海一樣樣數着。
張萬全也用力點頭：“我們準備好了！”
父親輕輕搖頭，“爹問的不是行李。離鄉遠行，面對陌生的境地、未曾見過的世面，你們心裏頭，真覺得自己準備好了嗎？”
兩個孩子怔了怔，相互看了一眼，一時沒有答話。
父親的聲音低了些，也更緩了些：“好男兒走四方，心裏要揣着一股熱忱。但這一路上，會有難處，也會有誘惑。你們有沒有想過，到時候該怎麼守住自己？”
海兒想了想，試探着說：“不忘家裏教我們的道理？”
全兒跟着接道：“不學壞，不走歪路。”
“對。”父親眼底有了些欣慰，“那就是‘初心’。走得再遠，站得再高，都別忘了自己爲何出發。”他頓了頓，又說，“五行院只是你們人生的第一步。通過五行院的測試固然好，若是不能通過……也得學會坦然。”
他看着兩個還顯稚嫩的兒子，語氣格外沉靜：“人大多生而平凡，這不可怕。真正的本事，是在平凡的日子裏，活出自己那份不平凡來。”
兩個孩子似懂非懂，卻都認真地點着頭，努力琢磨着父親話裏的意思。
屋裏的氣氛安靜了片刻。是啊，他們還只是十一二歲的少年，卻要揹負着一個從出生起就若隱若現的前程——要麼從此踏入術師之門，要麼回到市井田壟之間。
父親看着他們低垂的小臉和緊抿的嘴角，忽然提高了聲音：“抬起頭來。”
兩個孩子應聲抬頭，迎上父親灼灼的視線。
“前路如何，誰也不知道。”父親一字一句地說，“但路終究是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來的。記住爹今天的話——”
他停了停，鄭重說道：
“唯有本色不改，你們的路才能走得長遠，走得踏實。”
“爹，我們記住了。”兩個孩子齊聲答道，目光清澈而鄭重。
“哥哥、哥哥、哥哥。。。”張萬全的小妹妹丫蛋邁着稚嫩的步伐，歪七扭八地向着幾人的房間走來，小寶寶雖然不會說話，但應該是察覺到了哥哥們要出遠門，便吱吱哇哇的向這邊匆匆趕來，媽媽趕忙在後面緊緊跟着。
“哎呀，哥哥的好丫蛋兒。”飛過海、張萬全跳下牀，對着妹妹又是親又是抱。
一聲雞鳴劃破晨霧，龍山村裏炊煙裊裊。村民們爲迎接這大日子，早早用罷飯食，聚攏在村口的娘娘廟前，準備送別那些將赴選拔的孩子們。
飛過海和張萬全也喫過了早飯，與同村幾名少年一道，在村民們的夾道目送中走向村口。
“潤生娘娘在上！保佑咱村的娃兒一路平安、金榜題名！保佑今年風調雨順、五穀豐登！”
望着鄉親們殷切的眼神，看着父親飽含期望的注視、母親偷偷拭淚的不捨，少年們胸中湧起熱流。
“爹、娘，父老鄉親們，這次去選拔，我們一定會拿出最好的樣子來！絕不給咱們龍山村丟份兒！”少年的話也感染了其他人。“對！一定給咱們龍山村長臉！”“娘，等俺學成了回來，就給家裏再蓋兩間房！”少年們熱淚盈眶，看着父母和長輩，呼喊着口號，也在心中埋下了一顆顆小小的希望。
“出發！送考生！”村長抬手高呼，滿懷憧憬的少年們，在一陣陣的鑼鼓聲中，帶着家人的希望囑託，漸行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