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峯城,江然家中。
十二點的指針剛剛重合,那陣熟悉的恍惚便如期而至。
江然睜開眼。
他坐在沙發上,身上那件黑色衛衣沾着歸墟裏未乾透的血跡與塵土,袖口有幾處焦黑的破損。
但也就僅此而已。
沒有傷。
江然低下頭,目光落在右手食指的星塵戒上。
幽光一閃。
兩樣東西,靜靜懸浮在他掌心。
第一樣,是一枚通體銀白,形如淚滴的結晶。
第二樣,是一塊巴掌大小,呈不規則多邊形的淡金碎片。
收穫還算不錯。
在最後要出來的兩天。
收集到了兩樣神修所需要的天材地寶
這過程中不需要去挖人,也沒遇到任何阻礙。
沒有人攔,沒有人搶。
速度比之前快多了。
不過回到現實裏,又要開始忙碌起來了。
江然忽然想起什麼,從衛衣口袋裏摸出手機。
屏幕亮起。
點開王振國的消息。
江然看着那行字。
然後熄滅屏幕,將手機收回口袋。
站起身。
儺面消失。
鏡中的青年推了推細邊眼鏡,推開家門。
夜風湧入,帶着初秋特有的清冷。
江然走入夜色。
要將這麼多人都運送到峯城,只有一條路線,就是從海上走。
但現在的難題是....
要把這些人接到海上,需要將他們先從軍區接到海邊。
而江然所接到的任務...就是這個。
消滅一切從軍區出來後,可能會遇到的阻礙。
二十分鐘後。
峯城的聚集點。
江然推門而入。
客廳裏,王振國正對着牆上那幅臨時掛起的地圖,手指在一條紅色標記的路線反覆比劃。
聽到腳步聲,他立即轉身。
“會長。”
他快步迎上來,臉上帶着疲憊:
“典韋等人已按計劃,分四條路線前往東山市接應。”
“陶淵明和謝靈運負責安置抵達的新人。”
王振國頓了頓,調出平板上的論壇頁面,遞給江然:
“不過林衛國帶部隊投奔自由城的事,從昨晚開始就徹底炸了。”
“聯邦官方至今沒有表態,但東山市軍區那邊...”
王振國深吸一口氣:
“林衛國他們從歸墟一出去,就被盯上了。”
“軍區內部有人以叛逃罪的名義,對他們啓動了戰時羈押程序。”
“雖然還沒動手,但所有離市通道,都設了關卡。”
江然靜靜聽着。
他走到那幅地圖前,猩紅目光掃過那條蜿蜒向海的紅線。
然後輕聲開口:
“意料之中。”
王振國點頭。
他也知道這是必然的結局,只是需要讓江然清楚目前的形勢。
不過江然現在好奇的是....
聯邦會派誰來攔他!?
是辛好,還是巡視團的那位孟子...
又或者....一個他還沒交過手的古人。
除了這些人,目前聯邦估計沒幾個人能夠攔住自己。
至於大規模殺傷武器,除非聯邦失了智,有着必殺自己的決心,並且不怕誤傷平民,否則應該是不會動用。
二十分鐘後。
黑色商務車駛出別墅,匯入城東高架的主幹道。
王振國握着方向盤,江然坐在後座靠窗的位置。
窗外飄起了小雨。
細密的雨絲斜斜打在車窗上,被高架兩側的路燈染成一片朦朧的橘紅。
高架上車輛稀疏。
今天是歸墟迴歸的日子。
絕大多數超凡者此刻都在家裏消化收穫。
所以此刻高架上,只有他們這輛車,孤零零地行駛在這條通向城外的長橋上。
王振國從後視鏡看了一眼後座那道沉靜的身影。
隨後輕聲彙報着江然消失這兩天的近況。
“會長,自由城這邊...”
“從咱們宣佈成立那天,到從歸墟出來。”
“已經接納了三萬一千四百二十七人。”
“其中超過四分之三,是正式踏入修行門檻的超凡者。”
江然沒有回頭。
但王振國知道他在聽。
“還有李欣桐,試煉等級7級了。”
“丁海,6級。”
“姜尋那六小隻也4級了。”
江然沉默了兩秒。
然後,輕聲說:
“不錯。
王振國聽着,嘴角也浮現一絲笑意繼續說道:
“還有,魁的預備役,目前又收了四十七人。”
“都是背景乾淨、心性過關的苗子。”
“冉閔和陶淵明那邊也在同步考察,等這批人試煉等級刷到8級,就可以正式吸納爲核心...”
王振國說到一半。
忽然...瞳孔驟然收縮。
右腳猛地從油門挪向剎車,狠狠踩到底。
剎車聲撕裂雨夜。
輪胎與溼滑路面劇烈摩擦,白色煙霧從輪轂處炸開。
商務車在距離前方那道身影...
不足五米的位置,堪堪停住。
王振國死死握着方向盤,胸膛劇烈起伏。
江然沒有動。
甚至沒有因爲慣性向前傾身。
只是猩紅目光透過被雨模糊的車窗,平靜地落在前方那道身影上。
一個人。
孤零零站在高架橋正中央。
雨絲從他身側穿過,卻沒有沾溼他的衣角。
他就那樣站着。
彷彿已經等了很久。
江然推開車門。
純黑無相的儺面在臉上緩緩浮現。
然後踏入雨夜。
身後,商務車的雙閃燈在雨中一明一滅。
而前方的人影在看到江然從車上下來後,便微微欠身。
右手輕抬,撫胸。
一個很標準的現代貴族禮。
然後,他直起身。
雨夜中,那張臉終於清晰..
約莫四十歲上下的中年男人。
面容普通,穿着普通。
甚至氣質都普通得像是路邊隨便哪個下班回家的中年職員。
唯獨那雙眼睛。
在路燈映照下,泛着黃褐色光澤。
他笑容溫和地看着江然。
“明王閣下。”
“深夜攔路,實在冒昧。”
“在下永生教,華東區聯絡員。
“姓陳,單名一個安字。”
江然看着他,沒有說話。
永生教的人能在這高架橋上堵住他,就說明...他們其實一直都在盯着王振國的一舉一動。
畢竟目前魁在明面上活動的,只有王振國。
而陳安似乎並不介意。
他保持着那副溫和的笑容,繼續說道:
“閣下不必緊張。”
“今夜前來,並非要與閣下爲敵。”
他頓了頓。
目光與江然儺面後的猩紅眼眸平靜對視:
“而是想與閣下...做一筆交易。”
雨聲漸密。
江然終於開口。
聲音透過面具傳出:
“說。”
陳安的笑容深了一分。
他微微頷首,姿態誠懇:
“峯城市議員張爲民之事,我教已悉知。
“閣下殺了他,我教並未追究。”
“甚至主動壓下了聯邦內部所有試圖以此爲由,對閣下啓動正式通緝的動議。
“此爲我教之誠意。”
“所以今夜前來,唯有一事相求...”
他微微欠身
“請閣下,勿再追查我教。”
“自今夜始,閣下所見所聞,皆可忘卻。”
“閣下與我教之間,從無交集。”
“峯城之事,一筆勾銷。”
他抬起頭。
那雙黃褐色的眼眸直勾勾盯着江然的紅眸:
“從此,閣下在歸墟開城立派,我教在現世靜修傳道。”
“井水不犯河水。”
“聯邦的通緝令,我教負責爲您消解。”
“那些與您爲敵的古人勢力,我教亦可暗中爲您牽制。”
陳安笑了:
“此爲我教之誠意。”
“不知明王閣下...”
“意下如何?”
雨聲如瀑。
高架橋上,唯有雙閃燈一明一滅。
江然站在原地。
儺面低垂,猩紅目光穿過雨幕,平靜落在那張帶笑的臉龐上。
在從歸墟出來之前,江然就想着要讓夏去調查永生教。
結果沒想到他還沒找上永生教...
永生教卻先找上了自己。
並且一上來是直接談和,這有點出乎江然的意料。
但很顯然...
在這裏將自己堵住,並且在男人身後...還有一個人。
一個從頭到尾,紋絲未動的女人。
一襲玄色長裙,墨髮披肩,面容隱在雨幕與路燈交界的陰影裏。
看不清年歲,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雙眼睛....
同樣是黃褐色。
這副陣仗,就擺明瞭如果自己不同意的話,就要動手了。
於是江然在沉默了幾秒,便輕聲開口。
“說完了?”
陳安的笑容,微微一滯,收斂了笑意。
他輕輕嘆了口氣。
“閣下當真不再考慮?”
江然聽着,緩緩向前走去,同時說道:“我倒是好奇,你們在來找我之前,有沒有好好考慮過!?"
“還有...你們究竟是誰的部下!?異人!?還是某位神明!?”
說這話的時候,江然緊緊直視着男人的雙眸。
說到異人的時候,對方沒有任何反應。
直到神明兩個字的時候...
陳安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幅度極小,轉瞬即逝。
換作任何一個人,都會以爲是雨夜的燈光折射。
但江然看見了。
他還看見了另一件事...
陳安身後那尊沉默的女人,在他吐出那兩個字的時候。
垂在身側的右手食指,輕輕動了一下。
只有一下。
江然心裏微動。
原來如此。
不是異人,是神明。
難怪。
難怪永生教能在歸墟開啓僅僅一個月,就悄無聲息地滲透進聯邦高層。
按照異人處在同一起跑線上的角度來看,根本不可能。
再加上無啓國還是十大上國之一。
也不可能這麼早出現。
但如果是神明就說得通了。
只可惜...
這位神明,不是站在人類這邊的。
江然看着兩人緩緩走去.....
不過在看到這雨夜,高架橋,以及王振國載自己過來時,剛好開的還是邁巴赫...
這讓江然下意識想起了某個小說裏的橋段。
忍不住搖頭輕笑說道。
“希望...你們今晚能讓我盡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