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明袖袍微動,指尖在袖中悄然捻了一道儒門祕傳的“觀心印”,無聲無息地朝陳青山眉心一拂。
那印訣不帶絲毫殺氣,如春風拂面,卻專破幻形、照見本真——乃是麓山書院鎮派心法《正心鑑》中極隱祕的一式,非山主親授不得習練,更不輕易動用。此刻他不動聲色,只以三成力道試之,既防僞,亦存三分試探之意:若來人真是魔教特使,必有祕法抗禦;若爲江湖宵小冒充,則此印一落,麪皮必顫、氣息必亂、眼神必虛。
陳青山卻只微微垂眸,喉結輕滾了一下,彷彿被茶水嗆住,抬手用袖角掩脣,咳了一聲。
就在那一瞬,蕭景明瞳孔驟縮。
他分明看見——對方左耳後頸處,一道極淡的青痕倏然浮現,形如新月,邊緣泛着幽微血絲,竟與陰月魔教嫡系血脈獨有的“蝕月胎記”分毫不差!
此痕非人力可僞,乃陰月魔氣浸染母體百年方成,出生即顯,隨修爲增長而愈深,至第九境時隱現如霧,第十境則凝若實質。江湖傳言陰月魔已死,但蕭景明親見過沈凌霜密信,知其未隕,只重傷蟄伏;而眼前這人耳後之痕,青中透紫,隱隱有靈光流轉,分明是第八境巔峯、半步九境的徵兆!
蕭景明心頭一震,再不敢疑。
他緩緩收回手,袖口垂落,遮住指尖殘留的微光。臉上依舊沉靜如水,只頷首道:“特使稍候。”轉身欲出,忽又駐足,側身拱手,語氣比方纔又低了三分:“林姑娘傷勢未愈,行動不便,已移居‘松濤閣’西側‘漱石廬’靜養。晚輩這就親自去請。”
陳青山端坐未動,只從鼻腔裏“嗯”了一聲,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青磚。
蕭景明退出屋外,反手闔門。
門縫閉合前一剎,陳青山眼角餘光掃見——蕭景明左手食指第二指節處,有一道細如髮絲的舊疤,彎如鉤月,色澤烏黑,隱隱泛着鐵鏽般的腥氣。
那是屍解邪靈特有的“腐骨痕”。
陳青山心頭轟然一震,幾乎要掀桌而起。
遊戲裏那隻寄生松濤閣閣主的邪靈,正是左手指節帶鉤月腐痕!
可眼下……松濤閣閣主早已死於邪靈之手,屍骨就埋在後山梅林第三株老梅樹根下,連魂燈都滅了七日;而蕭景明,身爲山主,怎會染上這種東西?
除非……
除非那邪靈,根本沒寄生松濤閣主。
它寄生的,是更高、更穩、更能掌控全局的人——蕭景明本人。
陳青山後背一涼,冷汗瞬間浸透內衫。
難怪搜遍書院不見林音音蹤影。
她不是藏得嚴實。
她是被“保護”起來了。
被一隻披着儒袍、執掌書院、甚至能調動全山弟子佈防的邪靈,關在它親手劃出的牢籠裏。
漱石廬……松濤閣西側……那地方,前世劇情裏,正是蕭景明假意替林音音療傷、實則暗中種下“噬心蠱”的地方。
陳青山指尖深深掐進掌心,用痛感壓住翻湧的驚駭。
不能亂。
越慌,越死。
他必須進漱石廬,必須見到林音音——不是以特使身份,而是以陳青山的身份。只有親眼確認她神志清明、未被蠱惑、未被寄生,他才能判斷蕭景明究竟掌控了她多少,又是否……已對她下了不可逆的禁制。
門外腳步聲漸遠。
陳青山閉目,藉着茶煙氤氳,飛速推演。
蕭景明既已認他爲真,便不會立刻翻臉;但此人老謀深算,絕不會讓“特使”單獨面見林音音——必有後手。
果然,片刻後,屋門再度開啓。
並非蕭景明一人。
而是三人。
蕭景明立於中央,左側是方纔那位英俊挺拔的長子蕭逸,右側卻換了一位女子——素白儒裙,腰束青絛,髮間一支玉蟬簪,眉目清冷如霜,氣質沉靜得近乎肅殺。她步履無聲,雙袖垂落,袖口邊緣卻沾着一點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暗紅泥漬。
陳青山目光如針,刺向那點紅漬。
是血。
但非新鮮之血,而是乾涸七日以上的陳血,混着麓山後山特有的赤鐵礦粉,凝成赭色斑點——與松濤閣閣主棺木縫隙裏滲出的血漬,完全一致。
這女子……是松濤閣主的親傳女弟子,柳寒漪。
遊戲裏,她正是松濤閣主死後,第一個發現師父屍身異狀、卻被蕭景明以“動搖軍心”爲由當場杖斃的倒黴鬼。
她沒死。
她還活着。
且此刻,正站在蕭景明身側,袖口沾着師父的血。
陳青山心念電轉:柳寒漪若未死,說明蕭景明尚未徹底清洗松濤閣舊部;若她袖口血跡未洗,說明她剛從師父墳前回來——松濤閣主之墓,正在漱石廬後山崖壁的裂隙之中。
那地方,離漱石廬不過三百步。
蕭景明帶她來,是示威?是警告?還是……讓她親眼看着“特使”如何處置林音音?
柳寒漪抬眼望來。
目光如冰錐,直刺陳青山雙目。
沒有恐懼,沒有疑惑,只有一種近乎悲愴的瞭然。
彷彿她早已知道今日會發生什麼,也早已接受自己將目睹的一切。
陳青山心底一沉。
這女子,知道內情。
她或許……是唯一沒被邪靈污染的清醒者。
蕭景明開口,聲音溫潤如舊:“特使,寒漪師侄精通藥理,林姑娘傷勢反覆,需時時看護。她隨侍左右,也好爲您解釋傷情。”
言下之意:我信你,但不讓你獨處。
陳青山緩緩起身,袖袍垂落,遮住微顫的手指。
他忽然一笑,那笑容牽動整張蠟黃麪皮,顯得格外僵硬:“蕭山主思慮周全。不過……”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柳寒漪袖口那點赭紅,聲音陡然壓低,沙啞中透出一絲不容置疑的陰冷:“陰月魔,是我教核心機密。她,不夠格聽。”
柳寒漪瞳孔一縮。
蕭景明神色未變,但垂在袖中的右手,拇指指甲已深深陷進食指指腹,沁出血珠。
空氣凝滯。
三息之後,蕭景明緩緩抬手,對柳寒漪道:“寒漪,你先退下。去……把漱石廬外的守衛,再添兩隊。”
柳寒漪嘴脣翕動,似欲開口,最終卻只是深深看了陳青山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言,像是託付,又像是訣別。她轉身離去,背影筆直如劍,卻帶着一種沉沉的、無可挽回的疲憊。
門再次合攏。
屋內只剩蕭景明與陳青山。
蕭景明終於露出一絲真實的、略帶審視的笑意:“特使果然……行事果決。”
陳青山卻不再看他,徑直走向屋角一座紫檀博古架,伸手取下一隻青釉瓷瓶,瓶身繪着半輪殘月。
他拔開塞子,湊近鼻端,深深一嗅。
一股極淡的、帶着甜腥氣的寒香鑽入鼻腔。
是“斷魂引”。
陰月魔教禁藥,服之可短暫屏蔽神魂波動,令十境之下無法窺探心緒。此香只產於西州絕境“忘川穀”,產量極少,向來只供教主與四大劍侍使用。
蕭景明臉色終於變了。
他猛地踏前一步,儒袍鼓盪,九境威壓如潮水般瀰漫開來,壓得燭火劇烈搖曳:“你……怎會識得此香?!”
陳青山放下瓷瓶,指尖在瓶身那輪殘月上輕輕一劃,留下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指痕。
他緩緩抬頭,目光如刀,直刺蕭景明眼底:
“因爲三年前,沈凌霜親手將這瓶斷魂引,賜給過一個叫‘陳青山’的少年。”
蕭景明渾身一僵,呼吸停滯。
陳青山繼續道,聲音低沉如地底悶雷:“那時他跪在浮羅山巔,接令追殺叛教的‘玄衣使’。沈凌霜說,若他能活着帶回玄衣使之顱,便允他……見陰月魔一面。”
蕭景明喉結滾動,額角沁出細汗。
他當然知道玄衣使是誰。
——那是他早年安插在陰月魔教的臥底,也是當年唯一知曉他與魔教勾結真相、並以此要挾他的人。後來玄衣使暴斃於西州驛站,頭顱不翼而飛,此事成了懸案。
而眼前之人,竟親口說出“玄衣使”三字,且語氣篤定,彷彿親眼所見!
蕭景明腦中電光火石般閃過一個念頭:難道……當年那個接令的少年,真的活着回來了?且已被沈凌霜重用?!
他心神劇震,九境威壓不自覺潰散大半。
就在此刻——
陳青山動了。
不是攻,不是逃。
他身形一閃,竟直撲蕭景明身後那扇雕花木窗!
窗欞應聲而裂!
夜風裹挾着冷雨灌入,吹得燭火“噗”一聲熄滅。
黑暗降臨的剎那,陳青山已撞破窗欞,翻身躍入庭院!
蕭景明怒喝:“攔住他——!”
但他話音未落,陳青山反手擲出三枚銅錢,叮叮叮三聲脆響,精準擊中屋內三盞青銅燈座。
燈油潑灑,火舌騰起,瞬間將整間茶室映得亮如白晝!
光亮刺破黑暗的瞬間,陳青山已掠過迴廊,足尖在檐角一點,如離弦之箭射向松濤閣方向!
蕭景明怒極反笑:“好!好一個魔教特使!竟敢在麓山書院撒野!”
他身影化作一道青影,緊追而去。
但陳青山根本沒往松濤閣正門去。
他半途折向,如鬼魅般掠過一片竹林,身形在竹影間數度騰挪,最終停在一處爬滿藤蔓的斷壁前。
斷壁之後,是漱石廬。
而斷壁頂端,赫然嵌着一枚半融的青銅鈴鐺——正是側門處那枚搖鈴的孿生之物。
陳青山毫不猶豫,一掌拍向鈴鐺底部。
“咔噠。”
機括輕響。
斷壁無聲滑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潮溼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
陳青山閃身而入,反手將斷壁推回原位。
身後,蕭景明的怒喝聲已在百步之外:“封山!鎖閣!一個活口都不準放走——!”
而前方,是一條向下傾斜的石階,石階兩側壁上,每隔十步便嵌着一枚幽藍色的磷火燈。
燈火搖曳,映照出石階盡頭一扇厚重的、繪着陰陽魚圖案的青銅門。
門縫裏,滲出一絲極淡的、熟悉的藥香。
那是林音音慣用的“清心散”味道。
陳青山心跳如擂鼓,卻強迫自己放輕腳步,一步步走下石階。
石階盡頭,青銅門虛掩着。
他伸手,緩緩推開。
門內,是一間佈置簡樸的靜室。
臨窗一張竹榻,榻上垂着素白帷帳。
帷帳之內,一個纖細身影靜靜躺着,長髮如墨鋪散在枕上。
陳青山屏住呼吸,掀開帷帳一角。
林音音雙目緊閉,面色蒼白,脣色淡得近乎透明。她眉心一點硃砂痣,在幽藍磷火映照下,竟似將熄未熄的炭火。
但最讓陳青山渾身血液凍結的是——
她右手腕上,纏着一圈細細的、泛着暗金色光澤的蛛絲。
蛛絲末端,沒入她腕間皮膚,不見首尾。
而蛛絲表面,正緩緩遊動着無數細小的、如活物般的暗紅符文,如同萬千螞蟻,在她血脈之上爬行。
噬心蠱的“縛命絲”。
遊戲裏,這是蕭景明在最終決戰前夜,親手爲林音音種下的最後一道枷鎖。一旦啓動,蠱絲便會順着血脈鑽入心竅,將她神魂徹底煉化爲一具聽命於邪靈的傀儡。
而現在,它已經纏上了她的手腕。
陳青山指尖顫抖,幾乎要觸碰到那根蛛絲。
就在此時——
榻上,林音音睫羽微顫,緩緩睜開雙眼。
她目光空茫,先是落在陳青山臉上,隨即,那空茫漸漸褪去,瞳孔深處,一點微弱卻異常清晰的星火,悄然燃起。
她嘴脣翕動,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青山?”
陳青山喉頭哽咽,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一個字:
“嗯。”
林音音艱難地抬起左手,指尖指向自己右腕上的金絲,聲音微弱卻異常清晰:
“……快……砍斷它。”
話音未落,靜室之外,傳來蕭景明冰冷徹骨的聲音:
“特使,你可知,噬心蠱一旦離體,宿主三息之內,便會心脈盡碎?”
青銅門,被一隻覆蓋着青筋的手,緩緩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