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樂坊二樓的抄手遊廊裏,風從雕花木窗的縫隙裏鑽進來,卷着幾片零星的雪屑。
地上的紅氍毹踩上去有些發潮,散發着一股子經年累月的脂粉氣和淡淡的黴味。
朱珂就立在遊廊的拐角處,雙手交疊着抄在白色百褶裙的袖筒裏,一雙好看的桃花眼微微眯着,聽着隔壁雅間裏傳來的陣陣劃拳聲和淫詞豔曲。
她本是個極有耐性的人,可這會兒,秀氣的眉頭卻微微蹙了起來。
就在這時,遊廊盡頭的木樓梯上,傳來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不急不緩,每一步落下都十分考究,像是那腳步聲的主人專門學過走路,這種聲音光是聽起來,就已經是極美的了。
朱珂抬眼瞧去。
打頭的是個穿着一身蟹殼青素緞棉襖的婦人。
那棉襖的款式極簡單,連個多餘的繡花都無,只在袖口和領子邊緣滾了一道細細的銀絲邊。
婦人頭上換了個尋常的墮馬髻,插着一支半新不舊的白玉簪,身上沒有任何多餘的首飾,甚至連耳墜子都未戴。
可她只要往那一站,整個人就像是雨後剛抽芽的建蘭,清清亮亮,把這遊廊裏黏糊糊的脂粉氣生生給衝散了去。
那是一張極舒服的臉,彎彎的眉毛像春天剛發出來的柳葉,眼神溫潤,嘴角天生帶着三分笑意。
“珂兒妹妹。”
婦人一瞧見朱珂,那一雙眼登時亮了起來,快步走上前去。
她那雙保養得極好的手從灰鼠皮的套袖裏伸出來,無比自然地攥住了朱那有些發涼的手指,輕輕拍了敲。
“別怕,嫂嫂在這兒呢。這長安城雖大,可還輪不到幾個不入流的掀風作浪。”
馮綺的聲音柔軟香糯,像是一碗剛出鍋的冰糖燉雪梨,甜而不膩,帶着讓人心安的妥帖。
朱珂瞧着眼前這位素未謀面,卻在信裏聽陸少安提起過無數次的嫂嫂,心裏陡然升起一股暖意。
她那張清冷如霜的俏臉上,瞬間綻放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身子微微往馮綺身邊靠了靠。
“多謝嫂嫂搭救,救命之恩,當湧泉相報。”朱珂俏皮地眨了眨眼,聲音裏帶着幾分小女兒的嬌憨。
“你這丫頭,少安在信裏把你得跟朵花兒似的,今兒個一見,倒真是個招人疼的。”
馮綺笑着點了點朱珂的額頭,拉着她往雅間的門前走去。
朱珂這才注意到,跟在馮綺身後半步的,還有一個穿着一身藏青色粗布衣裳的女子。
那女子約莫二十上下,頭髮用一根木簪子死死扎着,一張臉繃得像是個沒開封的鐵罐子,手裏捧着一個青銅暖手爐。
可朱珂只瞧了那女子腳下的步子一眼,眼皮便禁不住跳了跳。
那女子踩在發潮的木地板上,竟是連半點聲響都無,連衣襬都不曾晃動分毫。
氣機內斂,沉穩如淵,這實力,怕是還在劫境之上。
“這是阿蠻,我那不爭氣的相公在理寺裏挑出來的,平時悶葫蘆一個,今兒個帶她來,就是給妹妹撐個腰。”
馮綺順着朱珂的目光瞧去,有些好笑地解釋了一句。
阿蠻聽了,只是微微躬了躬身,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上,依舊看不出任何的情緒波動。
朱珂在心底暗暗咂舌。
大晉大理寺卿的家底,果然非同一般,連個隨身的丫鬟,都是這等能開山裂石的絕頂高手。
信是昨天發出去的。
朱珂在這長安城裏人生地不熟,唯一能算得上角兒的,也就是這位在汴京城裏翻雲覆雨的大理寺卿陸少安了。
自打她知道陸少安和趙九是過命的交情,便也沒和他客氣過,之前很多忙都是書信幫襯,這陸大人也從不含糊,每件事都辦的盡善盡美,無微不至。
收到信的陸少安,在汴京的衙署裏急得直轉圈,深感這是趙九和朱珂瞧得起他,可他身居要職,一天半天的根本沒辦法從汴京趕來。
正巧,他那寶貝媳婦馮綺去終南山的道院學禪,歸來的途中路過長安,陸少安便一封飛鴿傳書,把這解圍的重任,直接交託給了自家夫人。
馮綺對趙九這名字,可是一點都不陌生。
想當年,陸少安和趙九打了第一次照面後,因着立場不同,陸少安整日裏唸叨着要抓住這個不守規矩的殺手。
後來安九思接任了天下樓樓主,兩個男人在汴京的一處小酒館裏,就着一盤花生米和二兩燒刀子進行了初步的交流,陸少安纔對趙九有了些改觀。
直到馮綺和陸少安大婚,得知了無常寺和這亂世的整個來龍去脈,這位官宦世家出身的大小姐,反倒成了最通透的那個人。
少安啊,你那是廟堂上的規矩,可人家活的是江湖裏的命。
新婚之夜,馮綺用一柄玉梳子幫陸少安通着頭髮,聲音輕柔:“他若是不當那把最利的刀,死的就是他自己,你父母雙全,二十出頭就位極人臣,平日裏疾惡如仇,可你沒想過,那些死人堆裏的孩子該怎麼活,你若是他,還
能守着這半分天下的道義嗎?你這做官的,護不住天下的周全,倒去怪人家自保了?”
正是馮綺這番話,才徹底說服了陸少安,自此之後,兩個男人在暗地裏,反倒成了最默契的朋友。
而在這份過命的情誼裏,三朝爲相的馮道老太爺,以及這位千金小姐馮綺,佔了足足大半的功勞。
馮綺對朱珂和沈寄歡,更是喜愛得緊。
她出身官宦世家,祖父馮道歷經三朝,都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顯赫人物。
馮老太爺兒子多,孫子也多,偏生就馮綺這麼一個寶貝孫女兒,自然是當成掌上明珠一般捧着。
馮綺這般出身,錦衣玉食,唯獨對外面那個刀光劍影的江湖,充滿了嚮往。
每次陸少安辦完案子回家,馮綺便纏着他講江湖上的奇人異事。
聽聞趙九爲了朱珂,一個人單槍匹馬殺了影閣的數名頂尖殺手,自己也險些在賭場的爛泥裏丟了性命,馮綺連着十個晚上都沒睡好覺。
陸少安無奈,硬是在牀頭給她唱了十個晚上的關外歌謠,嗓子都唱冒了煙,這才把這位大小姐給哄得安穩睡去。
這次能幫到朱珂,馮綺壓根就沒考慮別的東西,接到陸少安的信,瞧了一半知道朱珂在長安被個營造司的小官給難住了,直接讓馬車改了道,奔着長樂坊就來了。
她做足了準備。
今日,她就要在這看似深不可測的長安城,爲自家那沒過門的弟妹,鎮一鎮這天大的場子。
“嫂嫂,那薛大人在裏頭呢,喝了不少酒,嘴碎得很。”
朱珂指了指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小聲嘀咕道。
“嘴碎?那便讓他把舌頭爛在裏頭。”
馮綺抿嘴一笑,那笑容裏帶着說不出的清貴,她單手對着一旁的阿蠻點了點,看來是早就計劃好了什麼。
接着,她重新攥緊了朱珂的手,步履從容地朝着雅間的大門走去。
阿蠻走上前,那長滿厚繭的右手在門板上輕輕一推。
“嘎吱——”
門開了。
暖閣裏的熱浪夾雜着刺鼻的酒氣,瞬間撲面而來。
這雅間極大,地上鋪着厚厚的地毯,四角燃着青銅炭火盆,熱氣逼人。
桌案上杯盤狼藉,名貴的汾酒酒得到處都是。
坐在上首的薛大人,這會兒正半眯着眼,手裏拿着一隻白玉杯子,剔着牙花子,一張大胖臉上滿是油光,活像個剛從油鍋裏撈出來的豬頭。
在他身側,還坐着幾個身穿皁青色官服的長安地方官,一個個喝得面紅耳赤,正齜牙咧嘴地大笑着。
方纔兩個女人在門外的低語,因着隔着厚厚的木門,薛大人是一個字也沒聽清。
他只瞧見那門縫裏,一顰一笑,兩個身段婀娜的女子立在風雪裏,只覺得渾身上下像是有無數只小螞蟻在爬,那股從骨子裏鑽出來的慾火,燒得他連坐都有些坐不穩了。
可一衆長安的同僚都在此處,他也不好顯得太過猴急,只得耐着性子等待。
這會兒酒意上湧,瞧見門開了,二女款款走了進來,薛大人的一雙小眼睛登時瞪得溜圓,整個人從椅子上直挺挺地站了起來。
“哎呀!朱姑娘,你可算把這姐姐請來了!”
薛大人的目光在馮綺身上打了個轉,只一瞬間,他那雙閱女無數的招子,便徹底直了。
女人,無論在哪朝哪代,都是分三六九等的。
這世俗的漢子,最喜歡的也絕不是最漂亮的女人。
漂亮,不過是個皮相,是個基礎。
氣質和地位,則是加分項。
但真正能決定勝負,讓一個男人死心塌地甚至連骨頭都酥了的,還是女人身上的底蘊。
這底蘊,看不見摸不着,卻真實存在。
眼前的馮綺,就是一個有底蘊的人。
她的底蘊,來自於她那三朝爲相、門生故吏遍天下的爺爺馮道,更是來自於她那在汴京城裏一言九鼎、執掌天下律令的相公陸少安。
那種在書香與官威裏浸泡了二十年才養出來的靜氣,那種天生就覺得這世上沒人配讓她低頭的鬆弛感,絕不是尋常青樓花魁或者小門小戶的女子能夠模仿出來的。
她穿得樸素,可她只要往那一站,便把這滿屋子的地方官,都襯托得像是一羣剛從泥地裏爬出來的鱉。
“哎喲,這位夫人,真真是......真真是一株養在深閨的極品建蘭吶!”
薛大人的一雙胖手在衣襬上胡亂蹭了蹭,一張臉笑得像是個綻放的菊花,連連招呼道:“快,快請坐!來人,給兩位美人上座!一左一右,陪本官喝上幾杯,今兒個這木頭的事,本官包了!”
薛大人的腦子裏,這會兒全是些齷齪骯髒的畫面。
他甚至在想,等會兒喝多了,把這兩個女人一併拿下,在這長安城的後堂裏......嘖嘖嘖......那該是何等的美事。
可馮綺和朱珂,卻像是沒事兒人一樣,靜靜地立在暖閣中央,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馮綺拉着朱珂的手,看着眼前這個滿嘴酒氣的胖子,眼神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
她心裏清楚,朱珂和趙九還要在這長安城裏落地安家,若是自己今天直接亮出大理寺卿夫人,或者相國孫女的身份,固然能把這薛大人嚇得尿了褲子,可這官場上的消息傳得極快。
要是讓上頭的人知道了趙九和朱珂身在長安,即便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石敬瑭,也絕不允許他們在大晉文武百官面前打自己的臉,少不得要生出旁的猜忌,反倒給他們惹來麻煩。
官大一級壓死人,可官太大了,也不是什麼好事。
想到這兒,馮綺輕輕扯了扯嘴角,微微欠身作了個禮,那聲音輕柔得像是一縷春風,卻帶着讓人無法抗拒的距離感。
“薛大人別急。”
馮綺抿嘴一笑,那笑容裏透着一股子說不出的戲謔:“小女子身子骨弱,酒量最是不好。若是這菜還沒上齊,我便先喝多了,豈不是擾了薛大人的雅興?”
“哈哈!夫人說的是,說的是!”
薛大人摸着下巴,那一雙小眼睛在馮綺的胸口狠狠地剮了兩眼,急切道:“那依夫人之見,咱們該怎麼喝纔好?”
馮綺轉過頭,瞧了瞧朱珂,又瞧了瞧門外,語氣平緩地說道:“小女子雖然不能喝,但我有一個朋友,他此刻正在趕來的路上。這人是我家相公的至交好友,二人曾在汴京的酒館裏,喝得天昏地暗。這人的酒量極好,在這大
晉的江湖上,怕是還沒遇見過對手。”
她微微往前湊了湊,一雙好看的眼睛看着薛大人,似笑非笑道:“不如......等會兒讓他來陪大人喝個痛快,如何?”
薛大人一聽,非但沒有生氣,反而那一雙眼珠子轉得更歡了。
“夫人還有相公?”
薛大人有些興奮地嚥了口唾沫,只覺得這曹賊的喜好在心頭瘋狂地翻湧。
他一聽這女人不僅成婚了,且相公似乎還是個在汴京混跡的角兒,心中變態的佔有慾,登時被勾了起來。
更何況,還有一個朋友?
薛大人精蟲上腦,心中冷笑連連。
外鄉來的土包子,還想在長安的酒桌上找回場子?
在這東城的營造司,本官就是天!
男人都喜歡旁人的妻子,爲的不是味道,而是徵服欲,待一會兒舒爽之後,本官親自在屁股上蓋一個官印,倒是你那汴京的窩囊丈夫找上門來撞死在鳴冤鼓前,那纔是爽快至極!
“哈哈哈哈!”
薛大人一拍桌案,震得上面的碗筷叮噹亂響,他有些神經質地笑了起來:“本官這輩子沒什麼旁的本事,就是這胃口大,酒量深!你那朋友若是真能喝得住本官的酒,今兒個在這長樂坊,你想讓本官做什麼,本官便做什麼!”
薛大人的身子往前傾了傾,一雙眼睛裏閃爍着陰鷙而貪婪的光芒:“可若你那朋友......喝不住本官的酒,又該當如何呢?”
他死死地盯着馮綺那張白皙精緻的臉龐,嘴角的涎水幾乎要掛不住了。
他甚至在想,等會兒把那朋友死在酒桌上,再當着他的面,將這兩個女人一併拿下,那滋味,怕是比當皇上還要快活。
馮綺瞧着他那齷齪的模樣,嘴角的笑意不僅沒有收斂,反而更加濃郁了幾分。
“若是他喝不住大人的酒......”
馮綺那白皙的指頭在桌案上輕輕敲了敲,發出清脆的鈍響:“那......大人想做什麼,便做什麼。”
“好!”
薛大人猛地一拍大腿,整個人興奮得滿臉通紅,連連搓手:“夫人真真是個痛快人!本官就喜歡和痛快人打交道!那你那朋友......如今在何處?多久能到?本官的喉嚨,可早就幹得冒煙了!”
馮綺微微側過頭,看了看窗外那漸漸下得大起來的雪花。
“再有半盞茶的時間。”
馮綺輕輕吐出一口氣,有些玩味地看着薛大人:“他若是不來......怕是死在這長安城的路上了。”
“哈哈!死在路上好啊!”
薛大人樂不可支,當即一揮手:“那本官就再等你一盞茶的時間!若是過了這一盞茶,你那朋友還沒來,夫人......可就怪不得本官粗魯了!”
暖閣裏,再次恢復了那股子黏糊糊的曖昧氣氛。
幾個地方官在一旁大聲地附和着,一個個把薛大人捧上了天,說他是長安酒神、海量無雙。
馮綺卻像是沒聽到一般,拉着朱珂在一旁的太師椅上坐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