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輪皓月自那仙島背後冉冉升起。

海天之間，惟有月華流淌，浪潮聲聲，松濤陣陣。

仙山之巔，那輪巨大圓月映照的嶙峋山影邊緣，無聲無息地多了一道身影。

他名白也，手中仙劍太白。

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沒有攝人心魄的劍意流露。

他只淡淡踏出一步。

籠罩着整座仙山的萬里霜白驟然便動了。

“久未出世，竟不知此方天地又出了這樣一位劍仙。”

白也從仙山中走出。

明月隨他而動。

行至羅素身前時，月光便已幾乎將天地整個籠罩。

“而今世道如何？”白也問。

“過去如何，現在自然如何，未來的話，可能會變好，可能還會更差，具體會如何，便不是我能知道的了。”

羅素抱臂，世道之多艱，人心之多險，古往今來，從未變過。

歷史之進程滾滾向前，便是一遍又一遍的重蹈覆轍。

“雖然早有所料，但親耳聽到，還是令人頗爲痛心。”白也失笑一聲。

百多年前，號稱“人間最得意”的他封山封劍，來此海島，與書爲友，與海作伴，便是因爲他對這天地世道太過失望。

百餘年後，好不容易遇見一位意氣風發與自己當年一般無二的劍客，從他嘴裏，得到的卻是世道一直以來都沒變過的答案。

當真是……

“明月出青山，蒼茫雲海間，長風幾萬裏，不見有人還。”

白也輕嘆一聲，吟聲未絕，天地驟然應和。

那輪高懸的孤月猛地光華大盛，月華劍瀑，自九天垂落，浩浩蕩蕩垂落而下。

環繞孤峯的蒼茫雲海驟然沸騰，長風一度，劍影化作斑斕星河，在空中好似形成一條長長綢緞。

劍瀑與劍潮相遇、交織，彷彿奪走了天地間的所有光彩，迸射出無比絢麗的光。

這劍光傾瀉，好似大河滔滔而下。

這便是白也的劍，是天地間最絢爛，最瀟灑，最得意的劍。

羅素嘴角勾起，可他的劍，同樣不差。

沒有引動天地異象，沒有召喚雲海長風。

他只是靜靜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一吸，彷彿將周遭所有的光、所有的聲、所有的氣機都抽空、壓縮，納入了自己那渺小的身軀之內。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又彷彿被壓縮成一個微不足道的點。

他看到了溪流邊朝生暮死的蜉蝣。

在它短暫如露的一生裏，當晨曦初照的那一刻，那渺小身軀奮力振翅，向着初升的太陽，迸發出生命最後、也是最純粹的光華。

那光華微弱卻熾烈，短暫又永恆。

羅素指尖亮起一點幽藍光芒，輕輕向前一點，動作舒緩，甚至帶着一絲暮氣沉沉的遲滯。

一道光亮起。

這光華沒有形態，沒有軌跡，它只是存在，然後燃燒。

初時，如同暗夜中一粒掙扎的螢火，在鋪天蓋地的月華劍瀑、琉璃雲海面前，渺小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然而，就在它亮起的剎那——

天地失聲！

以自身的存在爲薪柴，以全部的生命意志爲火焰，在億萬分之一剎那的時光裏，爆發出超越時間、超越空間、超越一切概念束縛的極致璀璨。

蜉蝣朝生暮死，此劍，便是它短暫一生裏，那最壯烈、最無悔、最永恆的一瞬。

純白熾芒，悍然撞入那席捲天地的琉璃七彩劍潮之中。

浩瀚垂落的月華劍瀑，被那一點純白侵入，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平靜水面，漾開一圈圈漣漪，隨即整片劍瀑的光芒都變得黯淡，最終在漣漪中心，被那純白徹底點穿，留下一個邊緣光滑如鏡的空洞。

天傾一角。

自他頭頂，向兩側蔓延，千裏萬里。

“很美的劍。”

夜空消散，白也抬手拾取一粒光屑，蜉蝣朝生而暮死，只餘剎那芳華，熾烈而悲壯。

“此劍名爲蜉蝣，亦得自浮遊。”羅素輕笑道。

“哦？”

“是一位大妖，一枚棋子，同樣也是一位劍修。”

羅素將劍氣長城之上發生的事和盤托出，白也聽着，對周密所爲瞧之不上。

“可要隨我去島上坐坐？”白也問道。

他避世已有數百年，來尋他的不少，能入他眼的卻就只有羅素一人而已。

“你以爲我來找你是做什麼。”羅素看了白也一眼。

白也哈哈一笑。

他的住處在一處青山的山頂。

景色極好，雲海蒸騰，在峯巒間舒捲翻湧，深林松濤陣陣，遠處大河奔湧。

一間極簡樸的草廬，靜靜臥於清溪之畔，竹籬疏疏，爬滿了不知名的藤蔓，開着細碎的紫色小，籬笆內，幾畦菜蔬青翠欲滴。

一條尺許寬的石板小橋，橫跨在清澈見底的溪流之上，溪水潺潺，清可見底，幾尾色澤斑斕的游魚正悠閒地甩尾。

草廬裏，透過敞開的竹扉，隱約可見滿壁書架，古籍如山，一幾，一硯，一筆架，別無長物。

“怪不得你能在這裏待上這許久，當真是一處世外桃源。”

此情此景，讓羅素體內mc的靈魂蠢蠢欲動。

所謂要想富，先擼樹。

一道劍氣過去，讓剛想進屋取斧子的白也身形瞬間僵硬。

“你……”聽着一根根參天大樹傾倒的聲音，白也看向羅素，欲言又止。

羅素尷尬的咳了咳。

開創造開慣了，忘記了隔壁是個生存玩家。

不過這樹砍都砍了，也不能就這樣放着。

當着白也的面，羅素將這一根根樹木切成木料，一根根落下。

duangduangduang的聲響裏，羅素耳邊好像響起了一陣熟悉的音樂——

“據說真的有神，是一個孤家寡人……”

他選中了草廬旁那片依着山勢、略顯開闊的空地。

那裏背靠一片蒼翠如劍的竹林，面朝那淙淙流淌的小溪，遠處可見飛瀑如練，位置極佳。

不過多久，在白也震驚的眼神下，一大片的建築便赫然成型。

“厲害。”

對於眼前出現的一幕，白也歎爲觀止。

叫他開闢一座天下，他必然是當仁不讓的。

左右不過是出劍多寡的問題。

可要是叫他建造如此規模的建築，那就是有些難爲他了。

在這海外仙島待了小半個月，也論劍了小半個月。

然後，羅素在留下一具化身過後，本體便離開了。

他的說法是，浩然兩得意，白也詩無敵，春風齊靜春。

如今這一道得意的劍光他見到了，接下來，也該去會會那縷和煦的春風了。

驪珠洞天位於東寶瓶洲最北端的版圖上高懸於天空，猶如一粒珠子。

從行政規劃上，它隸屬於大驪，是三十六小洞天最小的一個，僅有方圓千裏山河。

可別看它小，裏面的大佬可真是不少，以他如今的修爲，單論境界也未必能擠得進前三。

被稱爲小說界有史以來最強新手村的驪珠洞天裏，光是十四境就有兩手之數，更別提還有水火二神的轉世以及廊橋下懸掛着的那柄老劍條。

羅素的速度很快，前腳有了動身的念頭，後腳身形便出現在了驪珠洞天小鎮的城門外。

在城門外，他停下腳步，釋放出一縷氣息。

一時之間，廊橋下的老劍條輕輕晃了晃，鎮子最中央的那個小院裏，手拿老煙槍的老頭兒最先抬起了頭，向着鎮子的東面看去。

而後是小鎮龍窯裏的窯工、賣葫蘆的攤販、路邊的算命道人、鐵匠鋪子裏的鐵匠……

清風拂面，眨眼的功夫，羅素的身前便多出了一個人。

“羅素劍仙。”齊靜春拱手道：“此來驪珠洞天，有何貴幹。”

羅素回了一禮：“孤家寡人，來此落戶，齊先生可歡迎。”

“不壞了規矩就好。”齊靜春淡然一笑，轉過身在前帶路。

小鎮裏前來尋求機緣的存在並不算少，多羅素一個不多，少羅素一個不少。

更何況，眼前的羅素前不久才劍斬了兩尊大妖，爲劍氣長城贏下了十三之爭。

於情於理，他都不該有所阻攔。

於是乎，跟着齊靜春，羅素從東邊的小鎮門口踏進了小鎮裏。

首先入眼的是一座孤零零的黃泥房，是小鎮看門人鄭大風的宅子。

再往裏便是進入小鎮。

“可需要我領着劍仙在小鎮裏逛逛？”齊靜春問道。

“齊先生自去就好，在下知道輕重。”

在得到羅素的保證後，齊靜春便不再多管，徑直返回書塾。

羅素則是自顧自的在小鎮裏閒逛了起來。

期間路過一座算命攤子，攤主是個身穿老舊道袍的年輕道士，他挺直腰桿坐鎮桌後，頭戴一頂高冠，像一朵綻放的蓮。

“三掌教倒是快活。”羅素調笑道。

“快活個什麼，這破地方藏龍臥虎的，哪比得上你逍遙自在。”陸沉白了羅素一眼，撐着桌子站了起來：“今日閒來無事，陪你這殺胚走走，對了，你在這有住的地方嗎？”

羅素很是光棍的把手一攤。

“服了你了，合着你就是過來白嫖我的是吧？”陸沉一捂額頭，只覺得遇人不淑。

羅素與陸沉的關係甚至能夠比得上他和阿良。

大約在六十多年前，文廟三四之爭還未開始的時候。

那時羅素才二十多歲，依仗着一本用十文錢在路邊攤買的劍法修行到下五境中的鑄爐境。

只可惜，由於功法殘缺，他始終無法朝着第六境洞府境邁出那一步。

直到他遇到了陸沉。

陸沉說他是練劍的好苗子。

羅素那時都準備拜師了，誰料陸沉卻只是點了點他，傳授了他一套頗爲玄奧的劍法，然後就消失不見。

羅素雖然覺得奇怪，卻也沒有其他路可走。

好在陸沉留下的這套劍法品質足夠高，他依靠着這劍訣一路衝關破境，只了四十年便停在了十一境玉璞境的門檻前。

直到這個時候，陸沉又再次出現了。

他陪着他遠遊了十年，再之後二人分離，他在劍氣長城遇到了阿良，一待又是十年。

之後便是他離開劍氣長城，在天下間行走，直到今日。

“這一晃六十年過去，當年那個青澀的小子竟然都已經成了十四境的大劍仙了，快和貧道說說，你合道的是天時地利還是人和？”

陸沉一邊給羅素介紹着小鎮，一邊有一搭沒一搭的隨口問道。

這方天地的十四境名爲合道，實際便是以自身融入一方大道，合道之後，大道不息，生命不止。

合道又分三類，以日月星辰合道，爲天時，以一洲、一城、一域之地合道，爲地利，以念頭、意氣等縹緲之物合道，爲人和。

“你猜。”羅素呵呵一笑。

倒也不是他不願意說，實在是他說不了。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至今仍是十三境。

只是他的數值太高了，再加上各種因果之線的纏繞，讓人看不透他，亦是摸不準他。

事實上，對他來說，境界的劃分並沒有什麼意義，合道與否同樣沒有意義。

天上地下，除了十五境暫時砍不太動，都不過出一劍或是出幾劍的事。

“不說拉倒，帶你去見見你的新住處，真不是我說，你想留在這裏是得有一門拿手的手藝的，可想好以後要做什麼了？別想着算命畫符，這是我的營生，你要是敢來搶我的生意，我就和你急。”

“生意的話，木匠如何？我善雕工，不成的話我還有一手上好廚藝。”羅素想了想，這般說道。

“木匠好，就木匠。”陸沉贊同的點頭。

兩人一路前行，走到老槐樹之前。

羅素只是看了一眼，便再沒了興趣。

繼續向前，便來到了廊橋，那柄老劍條就懸掛在橋下。

羅素在這裏駐足。

持劍人十五境，若是能與她打上一場……

算了，暫且不急。

收斂了一身劍意，陸沉裝模作樣的擦了擦頭上的汗水。

這小子現在混出頭了，他想攔都攔不住。

不像那十年裏，多少次這小子衝動都是他給擋下來的。

“說起來，還沒問你，”羅素稍稍駐足，回頭看向陸沉：“當年你爲何要那般助我？”

“怎麼現在想起來問了？”陸沉奇怪道。

初見時不問，再遇時不問，那十年間同樣不問，他都以爲他不在意了。

“以前打不過你，你若是有什麼謀劃，我擔心問出口了傷感情。”羅素聳了聳肩，直言道。

劍來老陰比何其之多，實力不夠，提防也是沒有用的。

“喲，臭小子，瞧你這意思，現在你打得過我了？”陸沉詫異地看向羅素。

“十五境以下，皆斬。”羅素拍了拍身後的劍匣：“說句實在話，有去白玉京問劍你師兄的打算。”

“還是算了。”陸沉輕笑一聲：“你們兩個，死哪個我都心疼，至於當年，也很簡單。”

“怎麼說？”

“我覺得你很不同。”陸沉斟酌着說道：“很奇怪的一種感覺。”(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