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傢伙，也不着急？”
羅素一步踏出，縮地成寸，踩着阿良的驢頭上抱臂而立。
“急什麼，坐次都沒排出來呢。”阿良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道：“我勸你也別急，要是咱們排名靠後，搞不好前七場全勝，咱們只是去走個過場，去去就回。”
“說的也是。”羅素贊同的點了點頭。
劍來這本書他其實沒怎麼看，主要是時間跨度太大，前期鋪墊又太多。
他對十三之爭的印象其實很少，依稀記得好像是前六場全勝，後六場全敗還是怎麼來着，反正十三局七勝裏是阿良最後收的尾。
寧姚的母親好像就是在六勝之後首敗被殺，然後便是寧姚父親因爲妻子之死而心境動搖，同樣被陣斬。
如今有他卻是不同，他特地選在了第八場這個位置，只要他贏了，十三之爭也就贏了，他甚至連留什麼字都想好了，不會給阿良出場的機會的。
羅素就這樣踩着驢頭，遠遠的行着，不多時便已經可以遠遠看到那座空中倒懸山嶽的雄偉輪廓。
隨着時間的推移，倒懸山越來越巍峨。
所謂有大山倒懸天地間，山峯指向南海之水，便是如此。
兩人在倒懸山的渡口處下驢步行。
山崖畔的這座渡口，名爲捉放渡，源於渡口附近有一座歷史悠久的古亭，懸掛匾額“捉放亭”，是某一脈道統前任老掌教的親筆手書。
而今這倒懸山上可謂是熙熙攘攘，人來人往，十三之爭的消息一出，天下劍修都沸騰了。
所有人都想親眼目睹一番劍仙斬大妖的風采。
“老規矩，”羅素側頭，朝阿良挑了挑眉：“進了城，醉仙樓掛賬？”
“就你那名聲，還能掛賬？”阿良一瞪眼，像是見到了什麼稀奇的事情。
“不是，我的名聲別人說就算了，你這狗日的有什麼資格。”
羅素瞠目結舌，他倆的名頭半斤八兩，一個倒數第一一個倒數第二，真要是認真論起來，他羅賤人的名聲可比阿良好了不要太多。
兩人鬥着嘴，通過孤峯山上的傳送陣進到劍氣長城裏。
一入長城，便是昂揚到極致的劍意。
劍氣長城乃是連接浩然天下與蠻荒天下的雙向跨界傳送門，遠古劍修以刑徒的身份流放在此，肩負阻擋妖族入侵的萬年職責。
有陳、齊、董等家族及納蘭、晏、姚等氏族世代維繫傳承，各家擁有獨特的本命飛劍與祕術。
當然，與仗着祖輩餘蔭魚肉鄉里不同，劍氣長城，不管你姓什麼，都需要趕赴戰場。
劍氣長城以北，這塊土壤，一寸一寸都浸透着從古至今、代代傳承的劍氣。
以南，則一寸一寸都滲透着祖祖輩輩的鮮血。
“嘖，我好像見着找你算賬的人了。”兩人正閒談着，阿良突然開口說道。
羅素抬眼看去，道路的盡頭，一男一女和一個小姑娘正在城中逛街。
夫妻二人穿着素雅，相貌皆是世間一流，那小姑娘亦是粉妝玉砌，不可方物。
二話不說，羅素轉身就跑，反被阿良一手拉住，換上招牌笑容，朝着那三人熱情揮手：“喲！寧兄！姚仙子！好久不見！”
羅素暗道一聲臥槽，然後很是果斷的一腳踹開阿良，連忙換了一幅笑臉湊上前去打過招呼。
這一男一女，一個姓寧，一個姓姚，他們的女兒，既像他，也像她。
羅素先前在劍氣長城上修行過很長一段時間，三人熟的不能再熟，屬於過命的交情。
“羅素！”
姓姚的女子劍仙一見到羅素就不由得柳眉倒豎，鳳目含煞，幾步衝到羅素面前，纖纖玉指幾乎戳到他鼻子上。
她可是聽說了，原來屬於她的名額就是被眼前這傢伙頂走了，真真是可惡。
“大姐大容稟！我是有原因的……”羅素二話不說，雙手抱拳一個大躬身，直接就把態度給拉滿。
“夫人，夫人，我就說嘛，小羅是有原因的……”寧易在一旁急得額頭冒汗，想拉住自家夫人，卻被姚靈犀一甩袖子掙開。
“原什麼因！你給我閉嘴！”姚靈犀狠狠瞪了寧易一眼，轉頭繼續火力全開對着羅素：“羅素！別以爲你四把破劍了不起！當年在劍氣長城，是誰幫你……”
拉架無果，寧易只得朝着羅素無奈的聳了聳肩，羅素更是一臉無辜地眨眨眼。
說完現在，姚靈犀就開始翻起了舊賬，三人認識了也算有不少年頭，羅素自己都沒想到自己這麼些年能記這麼多事，張着嘴那是一句話都說不出去。
好歹是十三境的大劍仙，羅素在劍氣長城上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數落他的更是劍氣長城裏名頭極大的姚家劍仙。
一時間劍氣長城上的修士們都不由得側過頭來，想笑又不敢笑，只能強忍着，肩膀一聳一聳，耳朵豎得老高。
一直到一位佝僂消瘦的老人走近，羅素才得以脫離苦海。
“這麼多年不見，脾氣還是這麼暴躁。”
見自家大姐大被丈夫和女兒拖走，羅素這才如釋重負地籲了一口氣，抬手用袖子抹了抹額角不存在的虛汗。
“明日十三之爭便正式開始，你且做好準備。”陳清都看向羅素，不知爲何，他總是覺得這小子的氣息變了，變得他都有些看不透了。
“老大放心。”
對於這位老大劍仙，羅素和阿良都是極爲敬重的。
兩人隨即跟着陳清都一起離開，不多久，寧易也折返回來。
在這裏，他們見到了這場十三之爭裏除了他們兩個和寧易之外的其他人。
隱官蕭愻、陸芝、嶽青、姚衝道、李退密、張祿、米祜，以及另外三尊劍仙。
這場爭鬥雙方的名單都是固定且挑明的，紙面實力大致相當，關鍵就看次序。
陰陽家陸氏老祖傾盡心力纔算到了對方的出場順序。
作爲應對，老大劍仙陳清都安排大劍仙張祿第一個出戰，應對蠻荒天下的綬臣。
而後依次是蕭愻、陸芝、嶽青、姚衝道、李退密、米祜，羅素如他一開始要求的那般，排在第八，中間隔着三名劍仙，之後是寧易，最後纔是阿良。
“看來咱們幾個是沒什麼出場的機會了。”羅素笑道。
這話一出，在場所有人都沒什麼異議。
這個排法很有意思，前七人基本就能奠定勝局，實在不行，之後還有羅素，寧易和阿良兜底。
只能說這場十三之爭，手拿把掐。
事實也正如羅素幾人所料想的那般。
轉眼已是次日正午。
巨大的城頭之上，黑壓壓站滿了人族劍修。
城外的景象則是妖氣滾滾，遮天蔽日，形態各異、氣息兇戾的大妖與鋪天蓋地的妖族大軍，如同黑潮般蔓延至視線盡頭。
第一場，張祿出戰，對陣蠻荒天下飛昇境劍修綬臣。
劍氣長城一方，信心十足。
可現實情況下卻是張祿戰敗，誰也沒有料到會首戰告負。
好在之後六場，連戰連勝。
從首戰失利的陰霾中，劍氣長城硬生生殺出了一條血路，將城頭壓抑的氣氛一掃而空。
十三之爭，便是指十三局七勝，一時之間，所有的壓力就來到了羅素的身上。
只要他贏下這一場，劍氣長城一方便算是勝了。
“別輸得太慘。”阿良坐在城樓上，呵呵地道。
羅素什麼話都沒說，回給他一根中指。
一步踏出，他的身影如同融入風中，瞬間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已穩穩立於城前那片被猩紅光暈籠罩的虛空戰場中央。
一襲青衫，在狂亂的妖風與肅殺的劍氣中獵獵作響，身姿挺拔如孤峯，卻又帶着一種近乎慵懶的從容。
蠻荒天下的陣營中，一道水藍色的身影飄然而出，他身着寬大的水藍長袍，面容模糊不清，彷彿籠罩在一層氤氳的水汽之中，氣息空靈縹緲，與周圍兇戾的妖氛格格不入。
正是羅素此戰的對手，十三境劍修浮遊。
“浮遊，請了。”聲音如同水滴落入深潭，空靈而遙遠。
羅素淡淡一笑，背後那古樸的劍匣，似乎感應到了主人的戰意，發出低沉的嗡鳴，四道迥異卻同樣霸道的劍意如同甦醒的蛟龍，在匣中躁動。
沒有任何的客套，浮遊先手出劍。
他之本命飛劍名喚蜉蝣，與他同名。
霎時之間，浮遊模糊的身影卻如同水中的倒影般盪漾起來，無數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的、閃爍着幽藍光芒的細小劍光，如同億萬只微小的蜉蝣，自他周身的水汽中無聲無息地湧現，密密麻麻地撲向羅素的所在。
“住手，道友且慢。”
羅素淡淡開口，語氣親切，笑容和煦，浮遊眉頭一皺，不知發生了什麼，卻還是止下動作。
“錚——！”
卻在剎那之間，三道煌煌劍光毫無徵兆地從羅素背後的劍匣中驟然爆發而出，直殺而去浮遊而去。
“你！！！”
浮遊驚駭欲絕！倉促間根本來不及催動全力，只能憑藉本能瘋狂催動周身水霧防禦。
嗤啦！
煌煌劍光擦着他模糊的身影掠過！
宏大的劍光讓他體表的水汽瞬間凝結出細密冰晶，寬大的水藍長袍被凌厲的劍氣撕開一道焦黑的裂口，狼狽不堪！
驚魂未定，怒火剛剛燃起，浮遊剛想厲聲質問：“堂堂劍仙，怎能如此無恥……”
“抱歉。”羅素接着開口，他俯身作揖，躬了一躬，態度誠懇至極。
這讓浮遊的怒意稍稍降下來了些許。
可就在他放鬆警惕的瞬間，又是一道清吟之聲響起，一柄長劍瞬間蕩起氤氳劍氣從劍匣裏飛出。
一道璀璨的光芒在這時空之中亮起，又在瞬息間消失不見。
水霧爆散，浮遊的身形顯現而出，生生捱了四劍，氣息肉眼可見的有所下跌。
雖是羅素佔據了絕對性的優勢，但劍氣長城之上卻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沒有歡呼，沒有吶喊。
只聽得一片壓抑的低呼和倒吸冷氣，有人已經忍不住開始憋笑，肩膀聳動。
有些高傲的劍修難以置信的看着這一幕，他們很難想象會有劍修將自己的本命飛劍取這樣的名字。
更絕的是，這樣的人也能成爲大劍仙？
阿良更是以手捂面，終於啊，這孫子的賤樣終於是傳到蠻荒天下去了。
至於蠻荒天下那邊，更是大呼羅素無恥，勝之不武。
“無恥！無恥之尤！身爲劍仙！怎能如此！”
浮遊怒吼着，蜉蝣劍起，化作光屑而去。
此刻的他，再無半分之前的氤氳水汽，取而代之的，是億萬點細如微塵、卻凝練如實質的實體蜉蝣劍光。
“接劍！”
浮遊語氣冷冽，劍光已出。
那緩緩旋轉的湛藍星璇驟然沸騰，億萬蜉蝣劍光如同被驚擾的星河沙暴，瞬間脫離原有軌跡，匯聚成一道璀璨奪目卻又無聲無息的幽藍洪流。
而是如同擁有生命的星河怒濤，帶着湮滅一切的切割意志，瞬間跨越空間，朝着羅素洶湧席捲而去，洪流所過之處，空間被億萬細微卻鋒銳無匹的劍光切割粉碎。
這一劍下，羅素收起了輕視之心。
浩然與蠻荒，人族與妖族，雖是彼此對立，卻並不妨礙他們互相敬重。
原先羅素先入爲主，只以爲這出場斬殺大姐大之人乃是蠻荒一方的惡徒，如今看來，卻是一個實打實的向道之人，他手中的劍不該被折辱。
青蓮橫空，羅素握劍，鄭重拱手，而後，出劍，開天！
一道煌煌如大日初升純粹到極致的純白劍光高高斬下，劍光所及，那洶湧而至的璀璨幽藍洪流，速度驟然暴跌。
而後，在無數妖族與修士的見證下。
這條幽藍長河的河水被這一道明晝的白芒驟然分開，向着兩岸奔湧。
那白芒逆流而上，溯源而去，在浮遊身前一尺的地方被一堵無形的牆壁阻攔，最終在滔滔大河的強勢沖刷下寸寸崩解。
浮遊冷哼一聲，退後一步，水幕再起，模糊的面容不見波瀾，五指猛然於虛空中一握。
一道劍鳴之聲響徹，一道劍氣呼嘯間貫穿數千裏，羅素身前，萬里虛空瞬間如同鏡子一般破裂。
“好劍。”
羅素讚歎一聲，平刺出劍。(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