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華總壇雖說藏在老君山深處,極爲隱蔽,但實際上並不像一般山洞那樣簡陋,相反壇中道路寬闊,四周皆有火把照明,洞穴中一點都不潮溼,有陣法爲其通風換氣。
而錦瑟身爲聖女,其居所更是寬敞明亮,四壁非石,...
楊英喉頭一緊,竟一時失語,只覺那清朗聲音如松風拂面,又似古琴餘韻,在耳畔悠悠不散。她下意識攥緊手中銀槍,指節泛白,卻不是因懼,而是因一種久別重逢的震顫——那震顫自心口深處湧出,順着血脈奔流至指尖,竟讓整條手臂微微發麻。
玉如儀與玉如意早已淚盈於睫,雙雙屈膝欲拜,卻被周生抬袖輕輕一拂,無形氣勁託住二人臂彎,未令其跪落分毫。
“戲臺之上,無長幼,只論輩分;戲臺之下,無尊卑,只講情義。”他目光溫煦,掃過羣玉班諸女,“你們喚我一聲師叔,我便護你們到底。今日若有人想踏過這道青衫,須先踏碎我喉骨。”
話音未落,旱魃忽地冷笑一聲,白焰瞳中火光暴漲:“好一個‘護’字!你既以陰戲爲刃,朕倒要看看,你這陰戲,可敢唱破朕的屍骨?”
她足下一踏,焦土炸裂,三丈之內沙石盡化赤灰,雙臂猛然張開,十根青銅長甲如十柄利劍刺向虛空——剎那間,整座崑崙山巔的雲層被硬生生撕開一道血色裂口,天穹如幕布般捲曲、燃燒,露出其後幽暗翻湧的虛無。
那不是天,是墳!
——四百年來,大乾女帝以崑崙仙墓爲棺,以龍脈爲槨,以萬魂爲燭,以極樂宴爲引,將整座崑崙山煉成了她的屍域!此刻屍域徹底開啓,天地失色,日月倒懸,連猴哥那十丈魔猿之軀都被一股無形巨力壓得膝蓋微沉,金毛簌簌剝落,竟似被抽去筋骨!
包嬴面色驟變:“不好!她要引動‘歸墟之門’!”
話音未落,旱魃已昂首長嘯,聲如金鐵交擊,裂帛穿雲。她身後那道血色裂口驟然擴張,轟然洞開——
一口倒懸的青銅巨鍾緩緩浮現。
鐘身銘刻九十九道屍紋,每一道都蠕動着模糊人影,正是當年赴宴而亡的修士、儒生、將軍、方士……他們面目扭曲,口吐黑焰,齊聲誦唸同一句咒言:
“吾身即冢,吾魂即碑,吾名永鐫,永鎮幽扉——”
鐘聲未響,但所有人心頭皆如遭重錘猛擊!
玉如意當場噴出一口黑血,神魂幾近離體;玉如儀踉蹌跪地,指尖死死摳進焦土,指甲崩裂滲血;其餘女子更不堪,七竅流血,琵琶弦盡斷,水袖寸寸焚成灰蝶。
唯有周生立於原地,青衫獵獵,衣袂未動分毫。
他緩緩閉目,再睜眼時,左眸漆黑如墨,右眸赤金似火——陰陽二瞳,同時點亮。
“原來如此。”他聲音低沉,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你不是在召鬼,是在召‘名’。”
“名者,天地之印,陰陽之契。人死留名,則魂不散;名滅則魂消,名盛則魂熾。”他抬手輕點自己眉心,“你以極樂宴爲餌,誘天下俊傑赴死,非爲奪其修爲,實爲竊其‘名號’——儒聖之名、劍仙之名、丹王之名、陣道大宗之名……你將萬般名號熔鑄於鍾,借名成冢,借冢養屍!”
旱魃瞳中白焰猛地一跳:“你竟識得‘名冢鍾’?”
“《太初戲經》有載:‘名者,戲之骨;骨立則形存,骨散則戲亡。’”周生踏前一步,腳下焦土竟悄然返青,一株嫩芽破土而出,“陰戲一道,本就是以名喚靈、以戲塑形、以聲定命。你盜萬名爲薪,燒盡人間正氣;我便以一戲之名,還你萬劫不復!”
他忽然轉身,望向羣玉班衆人,目光如炬:“玉如儀,你曾學《鎖麟囊》中的‘一霎時把七情俱已昧盡’,可還記得薛湘靈哭墳時,那三疊腔如何轉音?”
玉如儀渾身一震,脫口而出:“第一疊泣如杜鵑,第二疊哀似寒蛩,第三疊……第三疊聲斷氣續,仿若遊絲繫命!”
“對!”周生頷首,“遊絲繫命,便是陰戲最險一境——以己命爲線,牽萬魂之名!”
他再轉向玉如意:“你練《穆桂英掛帥》十年,可知穆帥點將之時,爲何必先擊三通鼓?”
玉如意咬脣:“鼓爲心,三通乃天地人三才之數……第一通鼓震膽,第二通鼓凝神,第三通鼓……第三通鼓,是燃盡壽元,只爲一聲令下!”
“不錯!”周生仰天而笑,笑聲清越如鶴唳,“今日,我便替你們,擊這第三通鼓!”
說罷,他袍袖一振,竟從袖中抖出一面殘破小鼓——鼓面蒙皮泛黃,赫然是人皮所制,鼓沿嵌着七枚鏽蝕銅釘,釘頭皆刻“周”字。
羣玉班衆女失聲驚呼:“周家祖鼓?!”
此鼓乃陰戲周氏鎮族之寶,傳說初代祖師以自身脊骨爲鼓槌,以七位嫡系血脈心頭血浸染鼓面,方成此物。三百年前周氏滿門遭屠,此鼓隨之失蹤,竟被周生隨身攜帶至今!
旱魃見狀,首次面露驚疑:“你竟敢用‘血命鼓’?此鼓一響,需以施術者陽壽爲祭,響一聲,折十年;響三聲,命燈盡熄!”
周生不答,只將右手五指併攏,指尖倏然燃起幽藍鬼火——那是陰戲師耗盡半生精魂才能凝出的“戲火”,專焚虛妄,不傷本真。
他指尖一點鼓面。
咚——
第一聲鼓響,如春雷滾過凍土。
整座崑崙山積雪盡消,冰川崩解,萬年玄冰化作滔天洪流奔湧而下,卻未沖垮山體,反而在半山腰凝成一道晶瑩剔透的水幕,水幕之中,浮現出千百個模糊身影——正是那些被旱魃拘禁的赴宴者!他們面容悲憫,雙手合十,竟在水幕中齊齊開口,誦出一段段早已失傳的戲文:
“……忠魂不泯,浩氣長存……”
“……書生意氣,劍膽琴心……”
“……寧爲玉碎,不爲瓦全……”
旱魃身後的名冢鍾嗡鳴劇震,鐘身屍紋竟開始剝落,露出底下斑駁的青銅本色!
“第二聲!”周生再點鼓面,指尖鬼火暴漲三尺,幽藍焰中隱約可見無數細小臉龐浮沉哭笑,“玉如儀,接腔!”
玉如儀渾身顫抖,卻毫不猶豫張口,以最本真的童子音,唱出《鎖麟囊》中那一句:
“一霎時把七情俱已昧盡——”
她聲未落,水幕中千百赴宴者竟同時張口,以各自最拿手的行當、最擅長的轍口、最悲愴的腔調,將此句反覆詠歎!或蒼涼老生,或悽婉青衣,或激越武生,或沉鬱淨角……萬聲疊唱,匯成一道貫穿天地的悲音長河!
旱魃仰天嘶吼,白焰瞳中竟淌下兩道赤淚:“住口!爾等賤民,也配稱名?!”
可她話音剛落,玉如意已淚流滿面,搶步上前,摘下頸間一枚青玉鎖片——那是她師父親手所贈,內裏封着一縷未散的戲魂。
“師姐,我來!”她將鎖片按在鼓面,“《穆桂英掛帥》——點將!”
咚——
第三聲鼓響,如隕星墜地,乾坤失重!
周生身軀劇烈一晃,鬢邊霜雪驟然蔓延至額角,皮膚浮現蛛網般的細密裂痕,似有暗紅血絲在皮下奔湧。但他嘴角卻揚起一抹近乎神性的笑意。
水幕轟然炸開,化作億萬點星光,盡數湧入周生眉心。
剎那間,他青衫盡染赤金,長髮飛揚如焰,背後幻化出千手千面法相——每一張面孔皆不同,卻都帶着戲子特有的悲喜交織;每一雙手皆執不同器物:笏板、寶劍、毛筆、算籌、藥杵、漁竿……最後,所有手臂齊齊結印,掌心朝天,託起一輪明月。
那不是尋常月輪。
月輪之中,緩緩浮現出一座城池——琉璃瓦,朱雀門,宮牆高聳,匾額上書四個大字:
**大乾皇都**
“你竊萬名爲冢,我便以萬名爲基,築一座真正的皇都!”周生聲震九霄,“此都非你所建之冢,而是萬民所願、百代所承、青史所錄之都!它不屬你,亦不屬天,它只屬於——戲!”
話音落,月輪陡然旋轉,射出一道清輝,不照旱魃,反照向那口名冢鍾。
鐘身劇烈震顫,屍紋寸寸崩解,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刻痕——竟是四百年前大乾百姓自發鐫刻的祈福文字:
“願女帝康健萬壽”
“願邊關永靖”
“願五穀豐登”
“願童子讀書,老者安享”
……密密麻麻,覆蓋整個鐘體,如一片溫柔海洋。
旱魃發出前所未有的淒厲尖嘯:“不——這是朕的鐘!朕的冢!朕的江山!!”
可那清輝愈發明亮,照徹鍾內每一處刻痕。
所有文字開始發光,繼而化作一隻只白鴿,振翅飛出,掠過羣玉班女子頭頂,掠過包嬴的鎧甲,掠過猴哥暴怒的眉宇,最終,盡數撲向旱魃那乾屍般的面龐。
白鴿入膚,無聲無息。
旱魃的尖叫戛然而止。
她低頭看着自己雙手——那青銅長甲正片片剝落,露出底下新生的、帶着淡淡胭脂色的肌膚;她抬手撫過面頰,龜裂的青黑麪皮簌簌脫落,露出底下細膩溫潤的輪廓;她顫抖着觸碰額前垂落的赤玉衡,九道玉衡竟化作九支鳳釵,簪入烏黑雲鬢。
火紅長髮漸褪赤色,變爲墨玉般的青黑;深陷的眼窩緩緩填平,白焰瞳仁熄滅,重新燃起兩簇溫潤的、含着水光的杏仁眸子。
她怔怔望着自己煥然新生的雙手,聲音不再是沙啞威壓,而是帶着少女初醒時的微啞與茫然:“我……我是誰?”
周生靜靜看着她,目光悲憫:“你是大乾第四十二任君主,姓李,名昭華。你曾親耕籍田,親審冤獄,親赴邊關撫慰將士,也曾於太學講《春秋》,令三千儒生伏地慟哭……這些,都是真的。”
李昭華渾身劇震,記憶如潮水倒灌——不是極樂宴的血腥,而是四十年前春日裏,她在宮牆柳下聽教坊新排的《霓裳》;是暴雨夜親自揹負病卒冒雨求醫;是登基大典上,握着尚在襁褓中的太子的手,將一枚玉珏塞進他小小掌心……
“我……我沒殺過人?”她聲音發顫。
“你殺過。”周生坦然道,“你殺過叛臣,殺過侵邊胡酋,殺過貪官污吏。但你從未殺過一個無辜百姓,更未設過一場極樂宴。”
李昭華突然跪倒在地,不是對着周生,而是朝着崑崙山下,朝着萬里河山的方向,重重叩首。
額頭觸地,發出沉悶聲響。
“罪……罪在昭華。”她哽咽難言,“四百年來,我竟將自己活成了最憎惡的模樣。”
就在此時,名冢鍾轟然傾塌,化作漫天金粉,隨風飄散。
而那扇倒懸的歸墟之門,正緩緩閉合。
旱魃已逝,李昭華重生。
可週生卻突然咳出一口鮮血,濺在青衫前襟,如雪地寒梅。
他身形搖晃,玉如儀與玉如意驚叫着撲來扶住他手臂,觸手所及,竟覺他體溫正在飛速流逝,指尖冰涼如玉石。
“師叔?!”
周生擺擺手,望向遠處——猴哥已收了法相,正扛着半截燒黑的鐵棒,蹲在一塊青石上啃桃子,見周生望來,咧嘴一笑,扔過來一枚鮮紅水蜜桃。
周生接住,指尖微暖。
他低頭,將桃子輕輕放在李昭華面前:“喫吧。四百年沒嘗過人間煙火味了。”
李昭華怔怔看着那枚桃子,飽滿多汁,絨毛柔軟,彷彿承載着整個春天的重量。她伸出新生的手,小心翼翼捧起,湊到脣邊,輕輕咬了一口。
清甜的汁水瞬間溢滿口腔。
她閉上眼,淚水無聲滑落。
這時,錦瑟緩步上前,月華神輝已盡數斂去,只餘一身素淨白衣。她凝視着李昭華,忽然展顏一笑,那笑容溫婉如初春解凍的溪水:“陛下既已歸來,可還記得當年答應過我的一件事?”
李昭華睜開淚眼,茫然:“何事?”
錦瑟指向周生,聲音清越:“你說過,若有一日,陰戲周氏能以戲救世,便許他周氏一門,永鎮宗廟,世襲太常卿,專司天下禮樂教化。”
周生愕然抬頭。
李昭華靜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褪盡滄桑,竟真如少女般明媚,她伸手,鄭重取下頭上一支鳳釵,遞向周生:“太常卿之印,本該早還給你。只是……朕想先問一句——”
她直視周生雙眼,目光灼灼:“周卿,你願不願,教朕唱一齣戲?”
周生一怔,隨即大笑,笑聲震落枝頭殘雪。
他接過鳳釵,卻不插入自己髮間,而是轉身,輕輕簪入玉如儀鬢邊。
“陛下想學戲,該先從最基礎的‘圓場步’開始。”他目光掃過羣玉班諸女,聲音溫厚如鍾,“今日起,崑崙山巔,便是新戲臺。諸位師妹,請隨我——”
他抬手,指向天際初升的朝陽,一字一頓:
“開——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