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上。
明月樓,窗外月色如洗。
雅間內,燈火搖曳。
幾位進士正把酒言歡笑談,說起江行舟的來歷。
“說起江行舟,倒還有一樁趣事,周大人與諸位或許不知。”
一位身着湖藍直裰的進士忽然擊節而笑,
他執起青瓷酒盞淺啜一口,待衆人目光皆聚,徐徐道:“這江行舟在江陰讀書,師從裝驚嶷裴老夫子。
裴夫子教書育人的本事可了不得,他培養的首席大弟子陸文淵,今歲怕是要入翰林院,聽說連翰林學士的緋袍都備下了。
再算上江、薛崇虎等人,他的門生,光是進士便足足有五位,舉人多達一二十位!”
那進士將盞中殘酒一飲而盡,笑道。
“裴老夫子?”
“難怪...!”
座中頓時響起一片恍然之聲。
“裴驚嶷?”
翰林學士周實似乎陷入思緒。
當年在翰林院,他與裴驚嶷亦是兄弟之交。不過,後來裝驚嶷執意歸隱江陰故鄉,便甚少再見。
他輕叩杯盞,忽沉聲吩咐道:“楊羨魚。”
“學生聽令。”
青衣舉人立即上前。
“過兩日??”
周敦實望着河面碎月,“請江行舟來江南書社一敘。”
楊羨魚瞳孔微縮,旋即深深一揖:“學生這就去辦。”
轉身時,他袖中手指已悄然攥緊??
周敦實乃金陵府文壇泰鬥,德高望重,向來是舉人,進士持帖拜訪,苦苦等候多日方得一見。
何曾見過,他主動邀約過一名秀才?!
秦淮畫舫搖曳,燭影搖紅。
江南十府文士望着案上一篇《西湖詠荷》,或執盞立,或伏案長嘆,更有甚者杭州士子們以袖掩面,泣不成聲。
“西湖!”
徐燦明手中玉杯砰然墜地,碎若文心。“終究...終究還是遭江兄毒手!”
“[映日紅花別樣紅]...”
他顫聲吟誦,忽而慘笑:“好一篇奪天地造化的『半神之作』,西湖詠荷,再無人能與之相比!”
“完了,西湖被江州士子奪去造化!...我們杭州士子,有何顏面回去面對本府父老?”
滿座杭州士子們相顧失色,悲慟交加??他們之前特意避開“西湖”,寧寫“錢塘”,不染這座聖地。
誰曾想,這方杭州士子們心中第一聖地,竟被江行舟一紙筆墨,生生寫去半壁靈韻!
“雖未盡攬西湖神韻...”
徐燦明踉蹌扶柱,“然此篇《西湖詠蓮》,已奪走西湖一半魂魄矣!”
...
秦淮畫舫內。
顧雍手中的青瓷茶盞微微顫動,謝棲鶴的摺扇早已收起,王墨青不自覺地後退半步。
金陵十二家的子弟們屏息凝神,望向那個立於畫舫中央的青衫少年江行舟身影時,眼底都藏着難以掩飾的驚惶。
誰能想到,
江南十三百頂尖秀才聯袂出手,竟敵不過江州江行舟一杆狼毫!
好在,
幸虧,周敦實老翰林出面,令七府士子共出一題,將這場《金陵十二家》詩會提前終結。
總算保全了江南十士子們最後一絲體面。
這場本該持續一日一夜的《金陵十二家》詩會,總算要落幕。
他們不約而同地舒了口氣,彷彿卸下了壓在胸口重石。
否則,江行舟如果將江南十府,從蘇州到揚州,從杭州到常州... 一府一府,如秋收刈麥浪般,一茬接一茬斬落文壇。
只怕,江南十府士子,都要羞慚的埋頭袖下,被打擊到崩潰!
恐怕整個江南道文士都會知道,江南第一才子江行舟,橫掃十府,無人可擋。
當然,現在也無人能擋??
江州府江行舟,已經將江南十府所有秀才子們心頭,都碾壓出了陰影,聞之變色,望而生畏。
秦淮畫舫之上,檀香嫋嫋,燈火映照江波。
詩會主持謝雲渺手持詩會名單,聲音清朗,字字如珠落玉盤:
“本場《金陵十二家》詩會,至此圓滿落幕。
魁首,江州江行舟,三篇[鳴州],一篇[達府],賜黃金三百兩!
次席,江州韓玉圭,一篇【達府],賜黃金三十兩。
第三,金陵謝棲鶴,兩篇[出縣],賜黃金十兩。
此外??
江州陸鳴、蘇州唐燕青、揚州祝賀知、杭州徐燦明......諸兄皆有一篇[出縣]之作,各賜白銀百兩!”
話音落下,滿座寂靜。
江行舟的名字,如驚雷貫耳,震得衆人心頭微顫。
三篇鳴州,一篇達府??這般才情,已非“碾壓”二字可述,而是徹底的......凌駕碾壓。
韓玉圭對此心滿意足,滿面紅潤,喝了不少酒,已然醉醺醺;
謝棲鶴低垂眼簾,脣邊笑意微苦;
其餘江南十士子或然,或嘆息,或強笑容拱手道賀。
秦淮畫舫,燈火漸稀。
詩會終了,金陵城已浸在溶溶月色之中。
江風拂過,吹散幾分酒意,卻吹不散衆人心頭那份沉甸甸的震撼。
“江兄,告辭!"
“唐兄,後會有期!”
一衆士子拱手作別,聲音裏透着幾分疲憊,幾分敬畏。
有人仰頭望月,忽而長嘆:
“某向來以江南才子自詡,以秀才之身做出一篇[出具]文章便自鳴自得,今日方知????不過是坐井觀天!”
“江兄大作,字字珠璣,回去定要細細研讀...”
“來日...再來向江兄討教...”
話音未落,已有人匆匆轉身。
衆讀書人的寬大衣袖下,指尖仍在微微發顫。
此刻,他們慶幸詩會結束,終於不必再在江行舟的才情下煎熬。
但又不得不承認??江行舟的身影,已如這秦淮明月,高懸在他們可望不可及的高度。
秦淮河畔,人潮如沸。
數萬金陵百姓踏着滿地月華緩緩散去,口中猶自熱烈議論着方纔詩會盛況。
這場頂尖秀才士子的交鋒,一場詩會三篇[鳴州],怕是此生再難遇見第二回。
“早說了!江公子可是《江南雅集》十篇連中的第一人!”
茶肆王掌櫃拍着大腿,唾星四濺,“今日這場面,嘖嘖,打的十府秀才落花流水,真叫一個‘萬軍叢中取上將首級,猶如探囊取物'!”
“可不是麼!”
綢緞莊李娘子叉腰冷笑,“昨兒日還有醃?貨色嚼舌根,說什麼薛國公府在江公子背後捉刀?必無真才實學,絕不敢當場作詩!
今日可都睜大狗眼看清楚了,誰沒有真才實學!”
街角書生模樣的青年猛地展開摺扇,插話:“金陵十二家聯手,江南十府秀才齊聚,在江公子面前??不過土雞瓦狗耳!”
“再敢污江公子文名!”
賣炊餅的張大娘抄起擀麪杖,銅錢大的耳墜晃得叮噹響,“老孃第一個撕了他的嘴!”
金陵城文廟長街的燈火裏,“江行舟”三個字,隨着糖人、胭脂的叫賣聲,混着桂花釀的香氣,深深烙進了滿城百姓、文士的記憶。
那些質疑的流言,此刻都化作了河面上破碎的燈影,再無人敢提起。
韓玉圭回到金陵客棧時,已是才思枯竭,醉酒酣然,神魂俱疲。
他踉蹌跌入臥榻,竟似沉入無底夢淵,大睡不醒,連青喚他用膳,都渾然不覺。
青閒來無事,託着描金漆果盤,來江行舟的廂房打發時間,推門而入。
盤中蜜餞鮮果,一盞“雨前龍井”猶自騰着嫋嫋熱氣。
她將青瓷茶盞輕輕擱在案上。
她俯身時,一縷髮絲垂落一塵不染,身上還散發着槐樹妖精處子特有的槐花幽香,清新淡雅,絲絲縷縷猶如“輕煙”沁人心脾,餘韻弭久。
“韓公子還未醒麼?”
江行舟忽覺鼻尖縈繞着一股清冽暗香,執卷的手微微一頓,抬眸看了她一眼,脣角浮起淺笑問道。
“他睡了,不曾醒來!...估計寫那篇文章耗盡了文心才思,實在是累着了...未有二三日,恐怕醒不來!”
少女歪頭,好奇的打量江行舟???
他倚在黃花梨圈椅裏,修長手指捻着她剛送來的鮮葡萄,扔進口中,足尖還悠閒地輕點節拍。
案頭燭火映得他眉目如畫,哪有半分才思枯竭之態?
“公子,連做三篇鳴州,爲何不見才思枯竭的疲倦?依然如往常一般,神情無異樣。”
青忍不住湊近,美眸中皆是好奇,“怎的連呵欠都不打一個?”
江行舟一笑未答,躺在黃花梨圈椅內,悠閒的翻着書頁。
案幾上,
忽有振翅聲簌簌響起,
但見那文蟲蜉蝣,正伏在《江南詠荷》首本文寶上,薄如蟬翼的翅膜泛着“朝聞道”三字金芒。
它觸鬚輕顫,竟似如癡如醉般,在墨香裏蹣跚,將“映日紅花別樣紅”那句反覆摩挲。
金陵城,夜。
秦淮河上燈火搖曳,文廟的朱牆在月光下泛着冷色。
烏衣巷內,青石幽深,謝氏府邸的大門洞開,檐下十二盞宮燈高懸,照得庭院如晝。
金陵十二家齊聚於此,滿座烏衣如墨,無人言語,唯有夜風掠過廊下的銅鈴,發出細碎的聲響。
金陵十二家,金陵府最強盛的門閥望族,世代簪纓,同氣連枝。
正廳之上。
王府翰林學士王肅、謝府翰林學士謝玉衡,二老端坐首座,眉目沉凝,目光如淵。
兩側,進士堂內垂眸端坐,舉人肅立屏息兩側,氣氛凝滯如鐵。
而堂中,謝棲鶴、謝雲渺、顧慶陽、王墨青等數十名秀才跪伏在地,面色慘白,袖袍下的手指微微顫抖。
“荒唐!”
王肅怒拍案幾,檀木桌案震顫,震得茶盞叮噹亂響。
“竟敢借我《金陵十二家》千年清譽,去捧一個寒門豎子揚名?”
他鬚髮皆張,眼中怒火灼人,“爾等可是被豬油蒙了心!”
堂下衆秀才伏地更低,謝棲鶴額間已滲出冷汗。
這金陵十二家詩會,本是世家秀才子弟們吟風弄月的尋常詩會。
可偏偏...
偏偏讓那寒門士子江行舟,三篇[鳴州]文章,驚豔四座。
如今滿城百姓爭誦,連掌櫃說書、教坊歌女、販夫走卒,都在傳頌江行舟,嘲笑金陵十二家子弟。
“我金陵世家,何曾做過這等爲人作嫁的蠢事?”
王肅冷笑,“倒叫外人以爲,我十二家無人!”
“王兄莫急!”
謝玉衡輕撫長鬚,眼底寒芒一閃:“那江行舟...究竟是何方人物?”
謝棲鶴與王墨青等人相視一眼,皆是面色慘然,眼底盡是欲哭無淚。
這事......他們冤啊!
“祖父!”
王墨青膝行半步,聲音發顫,“那《江南雅集》連發十篇江行舟的達府文章。
我等只當是朝中勳貴暗中作梗,故意打壓江南士族,想要搶奪江南四大才子封號!
情急之下,這才………………這纔想着借詩會之名,引他暴露,當衆臨場作詩,拆穿他的老底!”
王墨青喉頭滾動,額頭抵地:“可誰能想到??他竟能寫這般驚豔的達府以上文章!”
堂下衆秀才伏地叩首,神情既憋屈又不甘。
他們自幼受門閥世家栽培,飽讀詩書,文秀才,可即便是寫一篇“出縣”文章,也要絞盡腦汁,反覆推敲數月之久。
可那江行舟????
一個寒門出身的秀才,憑什麼篇篇[達府]?
“我打聽過,江行舟自十歲便借居在薛國公府......薛國公薛崇虎,乃是我大周勳貴集團,在江南道的核心人物!”
謝棲鶴咬牙低語,“江行舟十五歲前從未有一篇[出具]以上文章,僅在今年連作了十篇[出縣、達府]。
他既與勳貴往來密切,我等自然懷疑是勳貴,在幕後代筆!”
謝棲鶴攥緊衣袖,指節發白:“誰知......竟踢到了鐵板!”
金陵子弟們一場精心設計的詩會局,反倒成了江行舟一舉揚名金陵城的踏腳石!
金陵十二家的臉面,今日算是丟盡了!
堂內。
死寂如淵。
滿座的翰林學士、進士、舉人,聽完王墨青、謝棲鶴等王謝子弟的申辯,竟無一人開口,皆陷入長久的沉默。
他們也是過來人,寒窗苦讀一步步爬上來,自然知曉一篇[達府]文章的難度。
文章之道,猶如攀登天階!
舉人,方有把握做出[出縣]詩詞文章。
進士,方有足夠雄厚積澱,少許機會得窺[達府]門徑。
翰林學士,或可偶得[鳴州]之作;
至於[鎮國]??非殿閣大學士,當世大儒,難有可能!
即便如此,依然需靈感爆噴。文人一生,能有幾次靈光乍現?
三篇五篇,已是天眷!
這是大周文士寫詩詞文章,最常見的情形。
凡是能破此鐵律的,除非??天縱文才,驚才絕豔!
謝府翰林學士謝玉衡忽然駐足,袍袖一振。
“諸位!”
他目光如炬,掃過滿堂沉默的翰林學士,“此事未必是禍!”
堂內衆人聞言,倏然抬頭。
“既然已經證實,江行舟背後並無大周勳貴集團撐腰...那這驚世文才,終究只是一個秀才的才華!”
謝玉衡冷笑,“薛國公府再器重他,難道還能爲他傾盡家底不成?"
堂內燭火驟然一亮。
此言一出,映得衆人眼底精光閃爍。
不錯!
是啊!
區區寒門秀才,縱有驚世文才又如何?
金陵十二家,盤踞江南道金陵城千百年,門生故吏遍佈朝野,便是當朝三省尚書也要給三分薄面!
江行舟背後沒有大周勳貴集團撐腰,再怎麼算,也就是一位赴考的寒門秀才。
“謝兄的想法?”
王肅眸光一閃道。
“此等驚豔之輩,何不收入我金陵世家門閥之內?!”
謝玉衡笑道。
“謝兄高見!”
王肅撫掌而笑,眼中鋒芒畢露,“此子出自江南道。這等人才,合該爲我江南門閥所用!”
謝玉衡持輕笑:“老夫孫女微雨,正值及笄之年,出嫁的年齡......”
王肅會意,接道:“我王府有一女,庶女王宛,亦可許他爲妾。”
“遣人去跟他談談。
他若識趣,與我金陵十二家結成親姻。我等自不會阻撓其舉人,進士前程,還能送他一程!....
若是他不識抬舉...哼~!”
一席話,道盡江南門閥世家手段??
要麼爲贅爲婿,享盡榮華;
*......
堂內霎時一靜,繼而響起王謝等金陵十二家子弟,此起彼伏的撫掌輕笑。
“妙極!...這等寒門士子,若有機會與我等門閥望族聯姻,最是迫不及待!”
謝鶴眼中精光閃爍。
若得此子入婿......
何愁他們寫不出錦繡文章,名傳天下?
王墨青笑意漸深:“屆時我十二家子弟文章,皆有此子潤色。...我江南望族子弟,何愁不名揚天下,躋身朝堂?!”
子時三刻,
子夜時分,江南書社的燈火猶自煌煌,將雕花窗欞映得通明。
燭臺上積了三寸餘的絳蠟,如美人垂淚般蜿蜒而下。
翰林學士周敦實回到書屋,獨坐案前,燭火下細細品鑑江行舟在詩會所題的那四篇文章。
這四篇他親手抄撰的詩文,在案頭排開,墨香猶帶劍氣。
《楓橋夜泊》一句‘月落烏啼霜滿天',真真是奪了天地造化!
《寄揚州二十四橋》‘二十四橋明月夜',寫盡千古空靈!
《望海潮?東南形勝》,戰詞雄略,世所罕見!
《西湖詠荷》,西湖詠荷才氣之巔!
“好一個江行舟,篇篇鳴州,卻各有不同!”
儘管已經讀過數遍,此刻再讀,這位江南文壇泰鬥的眼中,依然再次閃過罕見的驚悸。
篇篇皆是佳作,假以時日,遲早會名動大周聖朝!
珠簾忽卷,夜風挾着墨香闖入。
楊羨魚身後跟着個青衫少年,步履間似有才氣流轉。
“晚生江行舟,拜見周老大人。”
江行舟一揖??
案上四篇詩文無風自動,硯中宿墨竟泛起漣漪。
周敦實袖中手指微顫,面上卻浮起慈靄笑意:“坐。”
紫檀圈椅沁着夜的涼意,江行舟端坐如松,抬眸時眼底浮起三分疑惑:“老大人夤夜相召,,不知何故......”
話音未落,他忽覺失禮,當即收聲。
雖在薛國公府,他師從翰林學士裝驚嶷老夫子,也習慣了信口而談。
但眼前這位德高望重翰林學士周實,紫金魚袋在燭火下泛着暗芒,終究與裴先生不同。
“二十年前,有位故人也曾在此處,與老夫探討學問,也算是故交了...一晃二十載,今昔猶如往昔。”
周敦實的目光忽然釘在少年眉骨,嘆道。
江行舟愕然,卻是默然。
周老翰林這意思是....認識前身的父親江,還是舊識?
“老夫與你父江,有三分師生情誼。與你恩師裝驚疑,更是兄弟相稱。
你乃故人血脈,老夫豈能坐視你身陷險境?
今夜喚你來,卻是有一事要提點。”
周敦實負手而立,青衫在燭光下微微搖曳。窗外皓月,更添幾分肅穆。
“官場如刀,文道似淵。
如今,你在金陵詩會,一夜名揚金陵城,卻也在無意之間,徹底得罪了金陵十二家!
令他們顏面掃地!
以十二家之力成全你的文名,他們豈甘心受此屈辱?
必行報復之事!
這些金陵十二家門閥望族,簪纓世族,表面詩禮傳家,手段兇狠如豺狼。
順之者昌,逆之者亡。
若能爲他們所用,便不惜代價,脅迫、拉攏。
若不能爲其所用,輕則污你文名,重則毀你根基。
打壓那些尚未顯達的寒門才子,在他們眼中不過螻蟻,他們怕是連表面功夫都懶得做了。
老夫在金陵,沉浮數十春秋,這般醃攢事見得太多。
之所以主持《江南雅集》,正是要爲江南道十士子,揚名立萬,爭一方立錐之地。”
“老大人有何指教?”
江行舟沉默片刻,燭火映照下,眉宇間凝着一層霜色。
“江南道金陵府,十分權勢之中??”
周敦實緩緩抬手,枯瘦的指節在案幾上輕輕一叩,聲音沉如古鐘。
“有三分在金陵十二家,千百年的望族門閥,財雄人廣,盤根錯節,朝野內外根深蒂固...金陵百姓,畏之如虎。”
有三分在刺史韋觀瀾,手握軍、政,威震一方。
另三分在學政杜景琛,執掌文脈,士林所仰。
至於剩下那一分......不過是老夫這等閒散之人,雖是翰林學士,也是徒有虛名,不足爲憑!能助你的,至多也就是一個[江南四大才子]的封號。”
周敦實微微搖頭,目光深遠。
“若想在金陵立足,不懼金陵十二家傾軋一一你須擇其一而倚,方能穩如磐石。
如今離秋闈,僅剩兩月!
安然度過這兩月,考中舉人解元,一舉奪魁之後。大周十道,任你縱橫。
金榜題名日,便是潛龍出淵時!
區區江南金陵十二家想要再拿捏你,便是癡人說夢,再無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