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南榮念婉去找了溟西遲。”
夏南枝低頭看着幾個孩子早上畫的畫,聲音清冷,“她去找溟西遲,以爲溟西遲還能幫她,沒什麼意外的。”
“是的,最近她一直想打聽案子的進展,但就憑她身邊那個付嚴,什麼都查不出來。”
一切跟夏南枝料想的一樣,夏南枝輕輕一笑,“還有其他事情嗎?”
“還有,不知道爲什麼,南榮念婉突然想對商落小姐下手了。”
一直沒有抬頭的夏南枝拿畫的手一頓,終於抬起頭來,眉心微微蹙起,“對商落下......
醫生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目光平靜地掃過病牀邊的三人,最後落在蘇林臉上時,停頓了兩秒,才緩緩開口:“蘇女士,我們上次見面,是在南城私立婦產醫院B超室三號間。你當時說,只要能拿到加蓋公章的妊娠確認書和全套孕檢報告,後續三個月的‘定期複查’,你都按月付我八萬。”
蘇林渾身一顫,指甲瞬間掐進掌心,血珠從指縫裏滲出來,她卻感覺不到疼。
溫時樾的臉色徹底變了。不是震怒,而是某種被抽空了所有支撐後的灰白。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沒出聲,可那雙眼睛死死盯着蘇林,像在看一個從未認識過的陌生人。
孟初沒急着說話。她把那份剛遞來的文件輕輕放在溫時樾手邊的金屬小桌臺上,紙張邊緣整齊,封皮印着“南城私立婦產醫院醫療檔案調閱授權函”,落款蓋的是鮮紅公章,右下角還有一行加粗黑體字:“本院未對蘇林女士實施任何真實妊娠檢查及胎兒監護,所出具全部文書均爲僞造。”
溫時樾的手指猛地蜷起,指節泛青。
蘇林忽然笑了。
笑聲很輕,像風吹過碎玻璃,尖利又空洞。她抬起臉,眼妝早被淚水衝得暈開,眼下兩道烏青,嘴脣乾裂,卻硬是扯出一個弧度:“哦……原來你們連這個都查到了?”
她沒否認。
她甚至沒再看溫時樾一眼,只盯着孟初,一字一句,聲音啞得像是砂紙磨過鐵鏽:“孟初,你真狠啊……你連我假裝懷孕的細節,都查得這麼清楚?連我每個月去哪間B超室、讓哪個醫生簽字、連我塞給他現金時用的牛皮紙袋顏色都查到了,是嗎?”
孟初沒接話,只是把那張調閱授權函翻過來——背面貼着一張照片:蘇林穿着米白色羊絨裙,左手無名指上戴着溫時樾送的鑽戒,右手正將一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袋塞進穿白大褂的男人手裏。照片右下角印着時間戳:三月十七日,上午十點四十二分,B超室走廊盡頭消防門旁。
蘇林瞳孔驟縮。
那是她第一次找人做假孕報告的日子。那天她特意選在溫時樾出差回程的前一晚,算準他飛機落地後會直接來醫院陪她“複查”。她連臺詞都想好了——“寶寶今天胎動特別明顯,醫生說一切正常”。
可沒人知道,那場“複查”,連B超機都沒開機。
孟初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刀子刮過冰面:“你記得那天爲什麼選在消防門旁交接嗎?因爲那裏沒有監控。可你忘了,整棟樓的消防管道檢修記錄,是聯網備案的。三月十七日,那扇消防門因壓力閥故障臨時開啓維修,維修工全程錄像上傳至住建局系統。你塞錢的樣子,清晰到能看清你腕錶反光。”
蘇林喉嚨裏發出一聲極短的嗚咽,像被扼住了氣管。
溫時樾終於動了。他抬手,一把抓起那張照片,指尖抖得厲害,卻仍強迫自己盯住每一個細節——蘇林垂眸時睫毛投下的陰影,她耳後那顆淺褐色小痣的位置,她無名指上戒指內圈刻着的“S&W·2021.4.12”——那是他們領證的日子。
是他親手爲她戴上的。
是他親手爲她挑的鑽石切割角度,說這樣折光最溫柔,像她笑起來的樣子。
可現在,那枚戒指的冷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爲什麼?”溫時樾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卻帶着一種瀕臨碎裂的鈍痛,“爲什麼要假孕?”
蘇林沒回答。
她慢慢鬆開攥着被子的手,指尖蒼白如紙。然後,她掀開身上那條薄毯,掀開病號服下襬,露出平坦緊緻的小腹——那裏沒有妊娠紋,沒有鬆弛的皮膚,沒有哪怕一絲被撐開過的痕跡。
溫時樾呼吸一滯。
“你看清楚了嗎?”蘇林忽然抬頭,眼裏沒了淚,只剩一片死寂的灰,“這就是你每天摸着、對着B超單發呆、半夜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把手放在我肚子上感受‘胎動’的地方。它什麼都沒有,溫時樾。它從來就沒有過孩子。”
她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笑:“可你信了。你信了整整六個月。你信我吐得昏天黑地是因爲孕反,信我半夜驚醒是因爲胎夢,信我哭着說夢見寶寶踢我……你全都信了。你連我喝一口水都要先試溫度,連我走路快一點你都要扶着腰,連我皺一下眉你都要問是不是肚子不舒服……”
她的聲音忽然哽住,肩膀劇烈地聳動了一下,卻沒讓眼淚掉下來:“可你信這些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如果我真的懷了你的孩子,我爲什麼要騙你?”
溫時樾嘴脣動了動,終究沒發出聲音。
蘇林卻替他答了:“因爲你根本不愛我。你娶我,是因爲我媽臨終前攥着你的手,求你照顧我;你留我在身邊,是因爲孟初走了之後,你家裏需要一個‘像她’的人撐場面;你對我好,是因爲愧疚,因爲你總覺得,當年若不是你選了孟初,我媽就不會鬱鬱而終……溫時樾,你對我所有的溫柔,都是借來的。借孟初的影子,借我媽的遺願,借你自己良心不安的債。”
她直視着他,一字一頓:“可我不甘心。我想當真夫人,想當你溫家名正言順的太太,想生下你的孩子,想讓所有人承認——我不是替代品,我是蘇林。”
病房裏靜得可怕。
只有空調外機嗡嗡的低鳴,和心電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
孟初一直安靜聽着,直到此刻,才微微側頭,看向溫時樾:“所以,你還要趕我走嗎?”
溫時樾沒看她。
他盯着蘇林,眼神複雜到無法解讀——有震驚,有憤怒,有被愚弄的羞恥,可最深處,竟有一絲近乎悲憫的疲憊:“你肚子裏的孩子……到底是誰的?”
蘇林怔住。
她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溫時樾卻已從她驟然失血的面色裏讀懂了一切。他緩緩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最後一絲溫度也熄滅了:“原來如此。”
他不再看蘇林,轉而望向那位醫生:“她做過幾次假孕檢查?”
醫生翻出隨身攜帶的平板,調出加密文檔,聲音平穩:“共七次。三次B超模擬影像(含一次三維彩超)、兩次胎心監護僞造記錄、一次羊水穿刺‘風險評估’報告、一次唐篩‘高風險’複覈說明。所有影像數據均通過第三方醫學影像公司遠程注入系統,支付記錄顯示,蘇女士向該公司法人賬戶累計轉賬一百二十六萬。”
溫時樾喉結上下滑動,像吞下了一塊滾燙的玻璃渣。
“最後一次……是什麼時候?”他問。
“五天前。”醫生說,“就在孟小姐被圍堵毆打的同一天下午三點十七分。蘇女士在南城私立婦產醫院完成了第七次‘孕檢’,並當場簽收了一份《胎兒宮內發育遲緩預警通知書》——這份文件,她原計劃在流產手術後交給你,作爲‘胎兒先天不足’的佐證,以徹底坐實自己失去孩子的無辜性。”
蘇林猛地嗆咳起來,彎下腰劇烈喘息,彷彿被人扼住了咽喉。
溫時樾卻突然伸手,從自己西裝內袋取出一部黑色手機。他解開指紋鎖,點開相冊,翻到最底部一張照片——是蘇林三個月前發給他的微信截圖,配文是:“寶寶今天踢我了!醫生說胎動越來越有力啦~愛你❤️”
照片裏,她靠在窗邊,陽光灑在微隆的小腹上,笑容柔軟得能滴出水。
那時,他剛結束一場併購會議,看到消息立刻撥通視頻,笨拙地把手貼在屏幕那端她的小腹位置,傻笑着問:“寶寶踢你左邊還是右邊?”
她笑着躲開鏡頭,說:“不告訴你,這是我和寶寶的祕密。”
現在,那張照片在他指尖微微顫抖。
他忽然覺得可笑。
荒誕得讓人想砸碎一切。
“你連騙,都騙得這麼用心。”他低聲說,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連‘胎動’的時間、力度、位置,都編得像真的。”
蘇林終於抬起頭,臉上淚痕交錯,眼神卻異常清醒:“因爲我知道,只要你信了,你就永遠走不出去。溫時樾,你心裏那個孟初,從來就不是活生生的人,是你自己造的神。而我……我只是個守着神龕打掃香灰的婢女。我跪得再久,供得再誠,神也不會睜眼看我一眼。”
她望着孟初,忽然笑了,“可你呢?孟初,你回來了,他就不跪神了,改跪你了,是嗎?”
孟初沒應。
她只是靜靜看着溫時樾——看他緊握成拳的手背暴起青筋,看他下頜線繃得像刀鋒,看他眼底翻湧的巨浪如何一點點退潮,最終凝成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然後,她聽見他說:“蘇林,離婚協議,我會讓律師明天送來。”
蘇林沒哭。
她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像早就料到這一句。
“好。”她說,“但溫時樾,有件事你得知道。”
她頓了頓,手指慢慢撫過自己平坦的小腹,聲音輕得像嘆息:“我確實沒懷孕。可我流掉的那個孩子……是真的。”
溫時樾猛地抬眼。
蘇林直視着他,一字一句:“去年冬天,我懷過一次。胚胎停育,我沒告訴你。自己去做了清宮。手術單上籤的是我的名字,繳費單在你書房第三格抽屜最底下,和我媽的骨灰盒照片夾在一起。你每次整理文件,都會看見它,可你從來不會翻開。”
溫時樾身體晃了一下,下意識扶住牀沿。
“我瞞着你,是因爲……我不想讓你覺得,我又在用孩子綁你。”她笑了笑,眼尾染上一抹猩紅,“可你知不知道,那天做完手術,我坐在醫院長椅上等麻藥勁兒過去,看見你和孟初的新聞推送——‘溫氏總裁攜新歡出席慈善晚宴,疑似訂婚’。你左手無名指上,戴着和現在這枚一模一樣的戒指。”
她停了幾秒,才繼續:“所以,我刪了孕檢記錄,燒了B超單,買通醫生,重新開始演。我要讓你親眼看着,看着我‘懷上’你的孩子,看着我‘失去’你的孩子,看着你爲我心疼、爲我憤怒、爲我恨孟初……溫時樾,我不是想騙你一輩子。我只是想騙你一次,騙你相信——你也可以爲我,真正心動一次。”
病房門再次被推開。
這次進來的是溫家的家庭醫生,手裏拎着一隻銀色保溫箱。
他朝溫時樾頷首:“溫總,您吩咐的,蘇女士的病理樣本,剛從市立醫院病理科取回。包括上次清宮手術的胚胎組織送檢報告,還有……”他頓了頓,將保溫箱輕輕放在牀頭櫃上,“三個月前,蘇女士在仁濟醫院做的全項不孕症篩查結果。”
溫時樾沒說話。
他只是慢慢打開保溫箱。
裏面靜靜躺着兩份密封檔案袋。
一份標着“2023.12.07 仁濟醫院 不孕症全套檢測報告”,另一份寫着“2024.02.15 市立醫院 病理檢驗中心 胚胎組織病理診斷書”。
蘇林盯着那兩份檔案,忽然捂住嘴,肩膀無聲地劇烈抖動起來。
孟初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你其實,早知道自己不能生育,是嗎?”
蘇林沒回答。
可她顫抖的指尖,已經暴露了一切。
溫時樾拿起那份不孕症報告,翻開第一頁——
【患者姓名:蘇林】
【檢測項目:AMH(抗繆勒管激素)、FSH(卵泡刺激素)、AFC(竇卵泡計數)、輸卵管造影、宮腔鏡檢查……】
【結論:卵巢早衰(POF),AMH值<0.05ng/mL,基礎卵泡數量爲0,自然受孕概率低於0.3%,建議儘快考慮供卵試管或領養。】
報告右下角,赫然印着蘇林親筆簽名:“已知曉風險,自願放棄進一步治療。”
日期:2023年12月7日。
正是她第一次“孕檢”的前一天。
溫時樾捏着報告的手,終於徹底失控地抖了起來。
他忽然想起,那天蘇林做完“B超”,緊緊攥着他的手說:“時樾,寶寶很健康,醫生說他心跳特別有力。”
他當時笑着吻了吻她額頭,說:“那以後就叫他‘小鐵蛋’吧,結實。”
原來,她早就知道,自己根本懷不上。
原來,她拼盡全力演這場戲,不是爲了騙他,而是爲了騙過命運。
騙過那個連子宮都背叛了她的、殘酷的世界。
溫時樾緩緩抬起眼,目光穿過蘇林慘白的臉,落在孟初身上。
他沒質問,沒憤怒,只有一種塵埃落定後的蒼涼:“所以……你早就知道了?”
孟初點頭:“上週,我讓顧北墨查她所有就醫記錄。看到這份報告時,我就明白了——她不是想害我。她是想用我的命,換一個‘母親’的身份。”
病房裏,只剩下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和窗外梧桐葉被風掀起的窸窣。
蘇林忽然抬起手,輕輕摘下無名指上的鑽戒。
戒指內圈,“S&W·2021.4.12”的刻痕,在頂燈下閃着細碎而冷的光。
她把它放在溫時樾手邊,和那兩份報告並排。
“溫時樾,”她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我騙了你。可我沒有騙過我自己。”
她頓了頓,望向孟初,眼神竟有幾分釋然:
“孟初,你贏了。你不用再證明什麼。因爲從始至終,你都不是我的對手。你只是……我用來祭奠自己的一炷香。”
說完,她慢慢躺倒,拉起被子蓋住胸口,閉上眼。
心電監護儀的曲線,依舊平穩。
可溫時樾知道——有些東西,已經永遠停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