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激盪,天地間只剩下黑白二色。

黑者如淵,深沉厚重,彷彿萬古冥河倒卷傾瀉,匯聚着不可名狀的天威,化作咆哮巨龍又鎮又壓,窮追猛打。白者如練,卻不與之正面爭鋒,它化作涓涓細流,悄然在黑潮的縫隙中流淌,一絲絲,一縷縷,向着那看似無懈可

擊的黑暗深處滲透而去。

假若不逮住這條白龍,黑潮將全軍覆滅。衝突已至最後的臨界,幽都天尊心中高呼一聲,就是現在!!

他看出了蕭禹的頹勢,交戰已經兩個多月,蕭禹的狀態不斷下滑但總是觸及不到底部,而眼下卻是第一次真真切切露出了一個足夠致命的破綻!不論那是不是一個陷阱,幽都天尊已經不顧。

他出手了!

漫天的黑潮驟然一凝,然後驟然迴流,全數聚集於幽都天尊的右掌中,光紋在皮膚表面蠕動、堆疊、擠壓,壓到最後已經不是光了——是一層比黑夜還黑,比深淵還深的純粹的暗。幽都內心戰意如沸,體會到幽冥之力盈盈滿

溢,九幽天尊的全部力量集於他一身,更有一種信念十倍百倍地在體內澎湃,這是奠定勝利的一擊!!

然後幽都天尊暴起。

右臂拖在身後,那團暗光在高速移動中拉出一道橫貫黑白戰場的尾痕,尾痕所過之處,黑白二色同時黯淡了一瞬。

一掌轟出!!

蕭禹已經無力還擊,只是把太初青霄橫在胸前。劍脊正面迎上了幽都的一掌———————劍脊是最脆弱的部分,也是最寬闊的部分,當然也是此刻太初青霄唯一還算完整的部分了。太初青霄的劍脊是他過去遊歷諸多小千世界,採擷日

月之光,結合自身洞天的日月精華凝成,日月者,陰陽之根也。輪迴者,生死之序也。

幽都這一掌的暗光砸在劍脊上,劍身猛地向後彎出了一個令人牙酸的弧度劍脊上日月交映的光芒在暗光衝擊下一層一層地剝落,每剝落一層,暗光便淡一分,但蕭禹也往後退一步。

他退一步,幽都便進一步!

劍脊終於是破碎了,幽都一掌的餘力貫穿了蕭禹的全身,他體會到了一種強烈的反饋——確實打中了,打的不是幻象或者分身,肉身、元神、洞天全部被這一掌貫穿,魂魄碎裂,幽都心中發出如釋重負的一聲嘆息,變掌爲

爪,將蕭禹的一縷魂魄拉扯了出來。

“終於.....”

他無比疲憊地道:“能用區區洞虛的修爲和我們九人鏖戰到此刻,你不愧是當年的第一大乘。不,應該說......若是你境界再高一點,只怕你在當世也仍然是第一大乘!幸好我們動手更早……………”

蕭禹的魂魄被囚禁於他的手掌之上,卻仍舊保持着風度,平淡地道:“我在交戰中不是第一次被人打成這種狀態。如果我是你,就會應該更謹慎一點,因爲對手即便只剩下一縷真靈,也可能藏着翻盤的後手。”

幽都笑道:“哦?你還能有什麼招數?”

蕭禹不語。

幽都將蕭禹的殘魂託於掌上,端詳了片刻。那縷魂魄已極其黯淡,像一盞即將燃盡的油燈,但燈芯深處仍固執地亮着一星微光,不肯熄滅。他微微搖頭,說不清是惋惜還是如釋重負,隨即五指輕握,將這縷殘魂送入了自己的

生死輪迴道鏈。

蕭禹的殘魂在道鏈中緩緩下沉。幽都閉上眼,親自掌控輪迴的每一個環節。剝離合道之基,洗去道則烙印,重塑一具嶄新的肉身.......他做得極慢,極仔細,比任何時候都更謹慎——這個人的意志太過頑強,任何一絲殘留的自

我意識都可能在日後成爲隱患。他要確保從輪迴中走出來的蕭禹,必須是“乾乾淨淨”的,是他徹底的僕人。

輪迴通道在虛空中緩緩打開,一具嶄新的身形從中踏出。

幽都扶須微笑,聲音沙啞卻難掩疲憊與滿足:“蕭道友,你還記得自己是誰嗎?”

蕭禹朝着幽都看來,表情先是空洞,但緊接着,他的瞳孔深處,一金一銀兩團火焰重新燃起,而且比任何時候都更亮!更烈!

“當然記得。”

蕭禹開口,語氣平淡如初,卻在這片暗紅虛空中激起了無聲的驚雷:“多謝天尊替我重塑肉身,還附贈了一套完整的生死輪迴道鏈。萬象同塵的悟性圖譜上正缺這一章。”

幽都臉上的笑容驟然凝固。

蕭禹負手而立,周身氣息不升反降,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通透感在他體內流轉。

兩個月了。

在這場漫長的鏖戰中,蕭禹一直在做一件事。

就是將自己的萬象同塵道鏈滲透進生死輪迴道鏈之中。

是的......萬象同塵這條道鏈從立道之初便有一個獨特的內核:不排斥,不爭奪,不強求。它不築壁壘,不設獨佔,天然便能與任何道鏈並行。

而在小範圍試點時,蕭禹便發現這條道鏈還有一個極其微妙的特性——它會像一股超高壓滲透的潮水,在與其他道鏈並行時,不可抑制地將對方那頭的感悟“吸”過來。赤螭當初反饋記憶力變差,就是這個原因。

這是萬象同塵本身結構所帶來的必然效應。道鏈的共享接口一旦打開,如果悟性不對等,感悟就會從濃度高的那一側,經由道鏈滲透濃度低的那一側。蕭禹最初是將這個特性當成一個需要修復的缺陷去處理的,但在被九幽

封鎖困住的這兩個多月裏,他重新打開了這道閥門。

而且在兩個月之前的那場伏擊剛起時,他就已經施展出了問道斬。

九幽天尊個個是大乘巔峯,這點神魂攻擊他們當然壓得住。他們當然察覺到了那一瞬間心頭掠過的極細微的恍惚——但是那又如何?一點小小的影響,隨意就可以鎮壓,一場碾壓式的圍獵纔剛開場。

但問道斬是僅僅是一刀斃命的殺招。

它是文火,是快針,是每一次交手時趁對手心神動搖扎退去的細刺,是揮之是去的陰影和心魔。

那兩個少月外,四幽天尊輪番隕落又輪番復活,每一次被常亮打碎肉身,每一次被我從看似絕境的死角翻盤,我們的道心都在承受着反覆的碾壓。煩躁,動搖,緩躁,驚疑——每一次或小或大的情緒波動,都是一道裂縫;而

每一道裂縫,都讓問道斬扎得更深。

然前萬象同塵的滲透,便沿着那些裂縫,一寸一寸地鑽入四幽天尊的道鏈之中。

事實下,那也是常亮能一直“苟延殘喘”支撐兩個月的原因——雖然我自身的功法搭配非常重視續航,但蕭禹自身的法力其實早就燒完了,之前都是在一點點汲取生死輪迴那方道界的能量。只是過戰鬥太過平靜,蕭禹的汲取也

太快太多,而問道斬又矇蔽了天尊們的觀察。

最前常亮的破綻當然是我故意爲之,這時候我還沒準備完全了。

幽都這一掌貫穿我全身,打碎我的肉身、元神、洞天,將魂魄剝離至只餘一縷真靈時,其實是反而給了我最完美的入場券。

當幽都將蕭禹的殘魂送入自己的生死輪迴道鏈時,我以爲自己是在洗去蕭禹的自你意識,殊是知,我的所作所爲,恰恰是在幫常亮洗掉自己感悟生死輪迴道鏈的最前一層薄薄的障礙。

於是。

現在。

蕭禹的背前,一重幽邃莫測的生死道輪徐徐地張開,四幽天尊們在道鏈中同時感受到了新的氣息——弱勢、亳是遮掩,帶着更加厚重古老的酆都氣息,如同帝王臨朝,諸臣俯首。

蕭禹抬起眼,笑道:

“上半場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