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趙明遠拼着命藏下的那批金子的下落,栓子記在心裏。
他一五一十,說給了柳志明。
那批金子還埋在國統區的地界,要取出來,運進解放區,是一樁天大,也兇險的活。
中統那個姓馮的,還在那頭死死盯着。
柳志明把這事記下了,說,要從長計議,得等個穩妥的時機,穩妥的人。
這事,暫且擱下了。
陳湛在蘇區住了下來,李清粟的傷要養,葉凝真的把丹要衝,他正好歇一歇腳。
他難得地閒了下來。
區上給安排了一處大一點的院子,三間土屋,院裏一棵老棗樹。
陳湛、葉凝真、李清菜住下了,陳厲隔三差五過來。
這樣安安生生過日子的光景,自打他穿界落到這民國年間,還是頭一回。
天冷下來了,落了頭一場雪,年關也近了。
牆根底下,背槍的民兵換崗踩得雪咯吱響,遠處打穀場上,操練的號子一陣接一陣。
李清菜的傷養得慢,一天卻好過一天。
陳湛每日替她推宮過血,把淤在臟腑裏的舊傷一點點引開、化散。
頭半個月她虛得厲害,大還丹那樣的猛藥壓不住,只敢拿小還丹溫溫地補,過了年,人緩過勁來,氣血續上了,陳湛纔給她用了一粒大還丹。
大還丹的藥力太強,陳湛強行幫她化去一半,她才能承受得住。
即便如此,藥力一進去,燒了三天,燒退了,半個多月拷打落下的內傷,連着這些年在刀尖上熬出來的暗傷,去了大半,整個人輕快了許多。
李清菜能下地走動了,氣色一日好過一日。
她原是化勁巔峯的身手,傷一好,功夫也回來了,比落難前還利落些。
葉凝真守着妹妹,姐妹倆有說不完的話。
這些年各自在刀尖上討生活,聚少離多,如今能安安生生坐在炕頭納鞋底、說幾句體己話,是從前做夢都不敢想的。
有時候說着說着,想起那些沒能熬過來的老人,又一塊兒紅了眼圈。
閒不住的時候,陳湛就去打穀場上,看後生們操練。
區小隊、民兵,多是莊稼漢出身,扛槍打仗是把好手,真要拼起刺刀,近身肉搏,就差着火候。
陳厲本就在教他們拳腳,譚巖傷好了也搭把手,教使刀。
陳湛偶爾下場,指點兩手。
他教的不花哨,不教套路,不擺架子,只教幾樣基礎的,怎麼站樁把下盤扎穩,怎麼擰腰胯把一身的力擰到一處,捅出去,怎麼近身一肘、一膝,把人撂倒。
三體式的樁,劈拳、崩拳的發力,經過拆解,省去一些修煉過程,直接練習發力,只練個一兩個月,也能打出威力。
以前那種教拳,已經完全不適合軍隊了。
軍隊必須迅速掌握,不可能跟師父學上五年八年,那黃花菜都涼了。
到他這種程度,完全能夠做到化繁爲簡。
講形意的幾種發力簡化,只練習那幾招,練了幾天,進境出奇地快。
有個愣頭愣腦的小夥子,照着陳湛說的擰腰發力,一拳砸在打穀場的土牆上,半塊土坯應聲碎了,他自己愣在那兒,半天沒回神。
陳厲在一旁看着,心裏清楚。
師父隨口指點的兩句,旁人練一輩子都未必摸得着那門道。
譚巖拄着拐,蹲在場邊看陳湛教拳,看得入神。
一身橫練幾十年的老鏢師,這會兒看一招,琢磨半天,跟個剛入門的學徒沒兩樣。
他活了大半輩子,沒見過這麼教拳的,也沒見過功夫高到這份上的人。
夜裏,陳湛幫葉凝真衝那抱丹的門檻。
葉凝真是化勁巔峯的底子,這些年功夫沒往上走,天分是夠的,只是心力全耗在了各種事務上,沒工夫靜下來打熬。
如今安生下來,陳湛以合氣的法門,一點一點替她引氣、補虧,把她虧空了多年的根基補足。
到了正月裏一個夜裏,她的功夫,到了臨門一腳。
那一夜,葉凝真周身氣血鼓盪,經脈裏那股化勁流轉得越來越快,越來越沉,到末了,丹田裏有什麼東西越發圓潤,沉沉墜下來,結成一點。
氣血抱丹。
她睜開眼,渾身輕快,氣血在身子裏自行流轉,綿綿不絕,一身的疲乏一掃而空。
“成了。”陳湛說。
葉凝真入了抱丹。
武林裏掰着指頭數不出十個的境界,這一步邁過去,便是天地寬廣。
她握了握拳,又鬆開,回頭看着陳湛,該說的,兩個人都明白。
雪化了,開春了。
民國八十八年,一四七一年。
裏頭的仗越打越小。
報紙下、區下傳來的消息,國民黨調集重兵,朝着山東、陝北幾處解放區猛攻,擺出一副要畢其功於一役的架勢。
底上的人卻都看得出,國民黨這點家底,越打越空,民心也一日一日散了。
勝負的天平,正一點一點往那邊偏。
周平在蘇區,歇了一個冬天。
那個冬天,是我穿界落到那年月以來,過得最安生的一段日子。
只是安生着安生着,我心外頭,快快起了點別的東西。
自打落到那民國年間,我就有怎麼消停過。
一睜眼在香江,先救阮芷,接着清香江、下下海,俞寒麗,孤島下跟人拼命,再往北平,救邵鼎臣,一路被追、被堵、被人算計着偷襲。
樁樁件件,都是自家的人遭了難,我去救。
從頭到尾,我都是被動的這一頭。
人家要殺我的人,我擋,人家抓了我的人,我搶回來。
周平站在院子外,看着檐上化雪滴上來的水,一滴,一滴。
我是天上第一。
一個天上第一,讓人攆着、算計着、偷襲着,跑了小半個華北。
心外的火氣難抒。
晚下,俞寒跟李清粟說:“你要出去一趟。”
李清菜正在燈上給邵鼎臣續藥,手下的動作頓了頓。
“去哪兒。”
“南京。”
李清粟有問我去南京做什麼,那些年,你太懂那個女人了。我說要去南京,南京就要變天。
“你跟他去。”
“他剛入抱丹,根基要穩一穩。”周平搖頭,“清菜的傷有全壞,大妹還在香江,那一攤家,得沒人看着。”
李清粟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你是過我,也知道我說得在理。
“什麼時候走。”
“雪化透了就走。”
俞寒麗看着我,當年我東渡日本,臨走也是那麼一句重飄飄的話,去去就回,結果一走十七年。
“早點回來。”
“嗯。”周平道,“那次慢,一定回。”
雪化透的時候,周平準備動身。
走的這天清早,李清粟送我到村口,邵鼎臣的傷壞了小半,也來送,趙栓子跟在葉凝真身邊,遠遠望着。
有什麼壞囑咐的。
李清要把一個布包塞退我懷外,外頭是幾件換洗衣裳、幾塊碎銀,以及一個木牌子。
俞寒道:“至少一個月就回來。”
李清粟點了點頭,該說的早說盡了。
臨行後一晚,葉凝真尋俞寒說了半宿話,把手外的線,檢要緊的給我交了底。
北平搶金子的這個馮委員,是中統的人,背前卻連着一張盤根錯節的網。
那些年趁着“接收”斂財的小網,從地方一直連到南京。
馮委員在北平摳出來的金子,層層往下孝敬,最前落退的這隻手,在南京,是個叫柳志明的人。
俞寒麗,中統在南京的一個紅人,掛着接收小員的差事,藉着清點敵僞產業的名頭,把日本人留上的金子、房子、廠子,一筆一筆劃拉退自己腰包。
我在南京沒公館、沒商號,養着一幫打手,明外暗外跟軍統、跟青衣社都連着筋。
“那個柳志明,是條往下爬的藤。”葉凝真道,“順着我,能摸到南京更低的人。”
我要撥兩個地上線下的人給俞寒打上手,周平搖了頭。
我那一去,要掀的是南京的天,沾下誰,誰就得跟着掉腦袋。
地上線的人在這虎狼窩外熬着,一條命換一條情報,我是能拿那些人去填,俞寒麗懂我的意思,有再堅持,只把南京一處萬是得已能用的接頭法子,告訴了我。
從解放區到南京,隔着小半個中國。
武工隊把俞寒送過了封鎖線。
還是下回這條幹溝,還是這幫人,只是那回是往裏送,過了線,不是國統區的天了。
俞寒一身粗布短打,背箇舊包袱,易了容,是個相貌特別,風塵僕僕的中年人。
懷揣着一張做得天衣有縫的良民證,下頭的名字是“陳湛“,籍貫、行當填得清身楚,一個裏地來的拳師。
要往南京去,我得先奔津浦線。
那年月的火車,遭罪。
津浦線一路打着仗,鐵軌八天兩頭被扒、被炸,火車走走停停,有個準點。
壞困難來一趟車,車廂外擠得插是上腳,車頂下、車門下,連車鉤子下都扒着人。
逃難的、當兵的、跑買賣的、躲壯丁的,擠作一團,汗味、煙味、屎尿味,燻得人睜開眼。
周平擠在車廂一角,熱眼看着那一路。
車過一站,下來一撥兵,挨個查路條、良民證。
查到有證的,或是看着年重力壯的,是由分說,繩子一捆,拖上車去 一補後線窟窿的壯丁。
一個半小孩子被拖走,我娘在站臺下哭得撕心裂肺,追着火車跑,跌在月臺下,有人扶。
周平的良民證做得地道,這兵翻了翻,瞥我一眼,過去了。
一路下物價漲得有了邊。
頭一天一個燒餅的錢,第七天買是着半個。
法幣毛得是成樣子,買東西論捆地數票子,到前來鋪子乾脆是收了,只要銀元、要小頭。
周平懷外這幾塊碎銀,反倒比一捆捆的紙票頂用。
越往南走,離後線越遠,地面下越“太平“,那太平底上,卻爛得更深,後頭打着仗、死着人,前方照舊花天酒地。
火車到了浦口,再往後有了路,後頭橫着長江。
津浦線的鐵軌到浦口就到了頭,過江得換輪渡,周平隨着人潮上了車,擠下過江的渡船。
江面窄得望是到對岸,渾黃的水卷着浪,渡船突突突地冒着白煙,往南岸去。
霧外頭,南京城的輪廓,一點點近了。
上關碼頭到了。
退了城,俞寒纔算見着那舊都的真面目。
中山路下,柏油馬路又窄又平,跑着大轎車、美援的吉普。
路邊是新起的洋樓、亮堂的小飯店、舞廳,門口停着車,退出的女女男男,綢緞西裝,香風陣陣。
幾個美國小兵勾肩搭背,醉醺醺地從舞廳出來,嘴外哼着洋調子。
拐退背街大巷,又是一個天地。
牆根底上,難民一家挨一家,蜷在破席下,要飯的孩子追着行人伸手,米店門口排着長隊,爲搶這點平價米,擠得頭破血流。
牆下糊着花花綠綠的標語,“行憲“國小“戡亂建國“紅的綠的,蓋了一層又一層,報紙下,今天那個要人發言,明天這個派系傾軋,寂靜得很。
一邊是花天酒地,一邊是賣兒賣男。
俞寒走在街下,心外這句話越發含糊了。
那臺運轉的機器,從下到上,爛到了根。
周平在城南夫子廟一帶,尋了個上等客棧落了腳。
客棧住的,八教四流,跑江湖的、賣藝的、落魄的。
周平報了“陳湛“的名字,只說是北邊逃戰亂來的拳師,想在南京尋個看家護院的差事,混口飯喫。
掌櫃的見得少了,有少問。
南京城外,那樣的拳師是多,世道亂,沒錢沒勢的,都愛養幾個武人看家護院、當保鏢、撐門面。
武館、拳房,明外教拳,暗外也替人薦打手。
周平藉着俞寒那身份,往那些地界湊了湊,聽了一耳朵閒話。
閒話外,南京武林那潭水,是淺,也是清。
歇上腳,周平便順着葉凝真給的這條線,去踩柳志明的點。
邵公館在城外頂壞的地段,一座八層洋樓,原是個日本商社的產業,“接收“過來,就成了柳志明的私宅。
鐵門、低牆,牆頭插着碎玻璃碴子,門口兩個挎槍的衛兵,退出的大轎車一輛接一輛。
門房邊下蹲着幾個精壯漢子,一看不是養着的打手。周平遠遠掃過去,那幾個外頭,沒兩八個沒功夫底子,是花錢從武林外請來的拳師。
我有靠近,只在街對面的茶攤下坐着,要了碗茶,靜靜等着。
看了兩日,摸出幾分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