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衆人目光注視下,陸夜道:“想走也可以,我們需要補償。”
“補償?”
蘭霓俏臉一陣陰晴不定,眸子中寒光閃爍,“閣下想要什麼補償?”
她說着,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看向被踩在腳下的元晉,心中暗恨。
這百草劍廬的傳人,何時變得這般強勢了?
曾經的百草劍廬,的確是青冥道域的仙道霸主勢力之一,可百草劍廬早已衰落不知多少年,也早無法和棲霞仙山比肩。
誰能想到,百草劍廬傳人敢這般要挾他們?
陸夜淡然一笑,指了指被踩在地上......
左愚掌中赤金火焰升騰而起,焚得虛空扭曲,連時空洪流都爲之避退三寸。那火併非凡焰,而是金鱗仙土鎮宗祕術“九曜焚心炎”,一縷便可灼穿仙骨、煉化神魂,曾有仙道第三境大能不慎沾染,當場化作灰燼,只餘一道哀鳴迴盪七日不絕。
他五指微張,火焰如龍首昂揚,遙遙鎖定薛雲鍾眉心——那是神魂最薄弱之處,一旦焚入,便是萬劫不復。
薛雲鍾喉頭一甜,嘴角滲出一線猩紅,卻硬生生挺直脊背,手中青玉劍鞘嗡鳴震顫,似在積蓄最後一搏之力。身後六名百草劍廬弟子齊齊踏前半步,劍氣自足下蔓延,凝成六芒劍陣雛形,雖知無力抗衡,卻無一人後退。
就在那赤金火龍即將破空而出的剎那——
陸夜動了。
他未起身,未抬手,甚至未睜眼。
只是輕輕叩了叩案上酒杯。
叮。
一聲脆響,輕如檐角風鈴,卻似一道無形驚雷,驟然劈開左愚周身沸騰的殺勢。
那聲音不大,卻精準地鑽入左愚耳中,更詭異地穿透其識海,直抵神魂核心——彷彿有人在他道基深處,緩緩吹了一口寒氣。
左愚瞳孔驟縮,動作猛地一滯。
不是被外力所阻,而是……自己停下了。
他清晰記得自己正欲出手,可就在那一瞬,心神忽如墜入冰窟,四肢百骸竟生出一種奇異的遲滯感,彷彿時間在他體內流淌得格外緩慢,而外界一切——薛雲鍾蒼白的臉、巡天舟晃動的船舷、遠處垂釣者驚愕的側影——卻陡然加速,快得令人心悸。
他想怒喝,想催動真元,想燃盡壽元引爆本命火種……
可念頭剛起,便如泥牛入海,沉入一片幽暗寂靜之中。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
那團引以爲傲的九曜焚心炎,竟在無聲無息間黯淡了三分,焰心處浮現出一絲極淡的灰白紋路,如同被無形之手悄然掐滅了一縷生機。
“你……”
左愚喉結滾動,聲音乾澀如砂紙摩擦。
可話未出口,陸夜已緩緩抬起眼。
目光平和,不帶殺意,亦無威壓,卻像一柄無形古鏡,照見左愚神魂最深處——那處角落,竟有一道早已癒合卻從未消散的舊傷疤,正隱隱泛着幽青微光。
那是十年前,大道星路崩毀時,一道逸散的星軌殘刃所留!
左愚渾身劇震,如遭雷擊!
他當年確在星路邊緣觀戰,親眼目睹那場驚世浩劫。星軌崩裂,萬道湮滅,無數仙道巨擘倉皇遁逃,而那位斬斷星路的黑衣劍修,正是以一道“逆溯之痕”劃開時空亂流,將數位追擊者盡數抹去——其中一人,便是左愚的師弟!
那道逆溯之痕,與他神魂內這道舊傷,氣息如出一轍!
“你……是……”
左愚嘴脣翕動,卻發不出完整音節。
陸夜已收回視線,端起酒杯,指尖在杯沿輕輕一旋。
嗡——
酒液無聲流轉,竟在杯中凝成一枚微縮的青銅羅盤虛影,羅盤中央,赫然浮現出一道纖細劍痕,正是大道星路被斬斷時的模樣!
左愚雙目圓睜,瞳孔劇烈收縮,冷汗如瀑,浸透赤色道袍。他終於明白,眼前這個被薛雲鍾尊爲“前輩”的青年,並非什麼隱世高人,而是那個……本該死在星路廢墟裏的禁忌存在!
十年了。
他竟還活着!?
而且,竟以如此姿態,出現在落寶城前!
左愚想逃。
可雙腳如鑄鐵,釘在虛空之中,連一根腳趾都無法挪動。他想傳信,可識海中所有靈符、所有祕咒,皆如凍僵的溪流,再無半點回應。
陸夜放下酒杯,聲音清淡如風:“金鱗仙土若還想查,不妨去問一問,十年前,是誰把你們派去截殺‘李玄燼’。”
左愚呼吸一窒,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李玄燼!
這個名字,如一道喪鐘,在他神魂深處轟然炸響!
當年金鱗仙土奉某位仙道巨頭密令,暗中圍獵一名疑似攜有“祭道殘卷”的飛昇者,那人化名李玄燼,曾在山海城與靈霄寶閣交易數次,最後於青冥域外失蹤……而金鱗仙土派出的三位長老、十二名真傳,全軍覆沒,屍骨無存,僅有一枚碎裂的命牌飄回宗門!
當時宗門震怒,封鎖消息,嚴令不得提及此人名諱。
可今日,這名字竟從陸夜口中平靜吐出,彷彿提起一個尋常故人!
左愚喉嚨裏發出嗬嗬之聲,額角青筋暴起,眼中血絲密佈——他不是怕死,而是怕死前,會說出不該說的話!
陸夜卻已不再看他。
他望向落寶城巍峨城門,目光穿過混沌霧靄,落在那塊“落寶城”匾額之上。忽然,他袖口微動,一縷極淡的青氣自指尖逸出,悄然融入前方翻湧的時空洪流。
那青氣無聲無息,卻如投入靜水的一粒微塵,瞬間引動方圓千丈內的洪流軌跡——原本奔湧紊亂的時空亂流,竟在剎那間微微偏轉,如百川歸海,悄然繞過巡天舟,又在十丈外重新匯合。
這一幕細微至極,旁人難以察覺。
唯有左愚,因神魂被無形之力禁錮,感知反而愈發敏銳。他看見那青氣所過之處,洪流中幾道微不可察的銀線倏然亮起,隨即黯淡,彷彿某種隱匿已久的監察陣紋,被悄然拂去。
他心頭狂跳,幾乎窒息——那是靈霄寶閣設於落寶城外圍的“天機隱脈”,專爲監視異常波動而設!尋常仙道第四境修士,別說觸動,連感知都難!
而此人,竟以一縷氣息,不動聲色抹去了三道天機隱脈的感應!
左愚終於崩潰。
他猛地仰天噴出一口黑血,血中竟裹挾着數片晶瑩剔透的鱗甲碎片——那是金鱗仙土嫡系血脈的本命金鱗!此刻自碎本源,只爲斬斷一切可能泄露的因果!
“我……不知……不知是他……”
他聲音嘶啞,斷斷續續,每吐一字,便有一縷神魂精氣隨之潰散,“金鱗仙土……絕不敢……再查……前輩……”
話音未落,他身形驟然化作一道赤芒,倒射而回,掠過城門時竟不敢稍作停留,直接撞入落寶城內,身影一閃即逝,只留下城門口守衛修士驚疑不定的低語。
巡天舟上,死寂無聲。
薛雲鍾等人面面相覷,皆覺後背已被冷汗浸透。他們只知陸夜強大,卻不知竟強到如此地步——未曾動手,僅憑一道目光、一聲輕叩、一縷氣息,便讓一位仙道第四境的暴戾長老自碎本源、倉皇而逃!
這已非尋常戰力可衡量,而是……對道則、對因果、對神魂本質的絕對掌控!
陸夜卻神色如常,彷彿只是拂去一粒微塵。
他抬手,輕輕一招。
嗡!
遠處洪流中,一道幽光驟然破浪而出,如游魚躍澗,直直落入他掌心。
那是一枚僅剩半截的青銅劍穗,穗尾纏繞着褪色的紫金絲線,中央嵌着一枚指甲蓋大小的墨玉片,玉面光滑如鏡,隱約可見一道細如髮絲的劍痕——正是當年大道星路崩毀時,從某位隕落劍仙腰間震落的遺物!
陸夜指尖撫過劍穗,墨玉微溫,似有殘念輕顫。
他忽然低笑一聲:“原來,它還記得我。”
薛雲鍾壯着膽子上前一步,聲音仍帶着幾分顫抖:“前輩……這劍穗……”
“是故人之物。”陸夜收起劍穗,目光掃過衆人,“不必多問。”
他轉身,望向落寶城。
城門高闊,人流如織,靈霄寶閣的守衛修士正持令牌查驗來客。而在那人羣最深處,一座不起眼的茶寮二樓窗邊,一道素白衣影靜靜佇立。她手中執一盞青瓷茶,茶煙嫋嫋,遮住了半張容顏,唯餘一雙眸子清冽如寒潭,正遙遙望來。
陸夜腳步微頓。
那目光,他認得。
十年前山海城,元紫衣遞給他靈霄如意令時,也是這般眼神——不驚不擾,不悲不喜,卻彷彿早已看透萬古興衰,只等一人歸來。
他脣角微揚,抬步向前。
薛雲鍾連忙跟上,卻見陸夜行至城門前,並未出示任何身份令牌,只是抬手,將一枚通體溫潤、隱現雲紋的玉佩置於守衛面前。
守衛修士目光觸及玉佩,面色陡然一肅,雙手捧起玉佩,恭敬稽首:“靈霄如意令!請前輩入城!”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
靈霄如意令!傳說中見令如見閣主的無上信物!竟真有人持有?!
陸夜邁步而入。
身後,薛雲鍾等人緊隨其後,卻見那守衛修士並未放行百草劍廬衆人,而是躬身道:“諸位請稍候,靈霄寶閣另有安排。”
話音未落,茶寮二樓,元紫衣已放下茶盞,指尖輕點窗欞。
一道無聲漣漪擴散開來。
下一瞬,薛雲鍾只覺眼前光影流轉,再定睛時,已身處一座雅緻庭院之中。院中松竹掩映,石桌溫潤,桌上擺着七盞新沏的靈茶,熱氣氤氳。
而陸夜,正坐在主位,對面,元紫衣含笑而坐,裙裾如雪,鬢邊一支素玉簪,簪頭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靈霄花。
“十年不見。”她聲音如泉擊石,“李玄燼,你欠我的三壇‘九轉瓊漿’,可還記着?”
陸夜端起茶盞,輕啜一口,茶香清冽,竟與方纔巡天舟上那酒香隱隱呼應。
他抬眸,目光澄澈:“記得。不過……”
他頓了頓,指尖在桌沿輕輕一點,一點青光浮現,化作一枚縮小的青銅羅盤,羅盤上,兩道細線正在緩緩交匯。
“這次,我帶了一樁更大的生意來。”
元紫衣眸光微閃,笑意更深:“哦?可是關於……大羅天劫數,或是天荒仙都?”
陸夜搖頭,將羅盤推至她面前。
羅盤中心,那兩道細線交匯處,赫然浮現出一行微小卻鋒銳如劍的道文:
【雨嬗未死,清璃已墮。】
元紫衣手中茶盞,倏然凝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