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江生。
一個成名已久、兇名昭著的邪道巨擘,飛昇第五境的修爲。
他被靈樞大世界多個頂級道統通緝不知多少歲月,卻能逍遙至今,足見其手段詭譎,心智深沉。
這樣一個存在,在面對裴右這位“天下槍術第一”的孤雲島主時,或許會溫馴如僕,不敢造次。
可面對自己這樣一個天極境中期的小輩,他怎可能甘心俯首稱臣,真正聽命?
陸夜甚至能推測出,以荀江生的狡詐心性,哪怕表面上對自己畢恭畢敬,暗地裏必然在籌謀算計。
只要自己稍有一絲不慎,露出破綻,就極可能被其利用、反噬,甚至藉機坑殺!
誠然,按照裴右的說法,這枚戒指乃是其親自煉製,能壓制荀江生,使其不敢亂來。
可荀江生完全可以陽奉陰違,
可以偷奸耍滑,
甚至可以利用一些看似“合理”的意外和變故,將自己置於死地!
修行路上,最忌諱的便是對這等兇戾狡詐之輩抱有任何天真幻想。
故而,陸夜從一開始,就未曾真正相信荀江生會真心臣服。
“我知道,你心中很不服,甚至早已經開始籌謀,該如何伺機反殺,將我這個‘主人’解決掉。”
陸夜看着荀江生所化的黑虎本體,語氣平淡開口。
黑虎依舊低着腦袋,語氣平靜道:“公子多慮了,屬下既已臣服,蒙裴右前輩不殺之恩,又承公子收留,豈敢有異心?”
話雖這麼說,可陸夜卻敏銳地捕捉到,黑虎那碧油油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譏誚。
那是一種源自骨子裏的輕蔑。
它或許忌憚裴右留下的手段,不敢明目張膽地違抗,但它內心深處,從未真正將一個天極境的小輩放在眼中!
陸夜見狀,只笑了笑,道:“荀江生,裴右可以在實力上將你降服。可你信不信,我能夠讓你從心境上,徹底臣服?”
黑虎神色漠然道:“公子既然不信屬下,那不妨讓屬下一看,公子該如何讓屬下的心境臣服?”
態度依舊恭順,但言辭則帶着一絲玩味。
一個天極境小輩,談何讓他這等飛昇第五境的巨擘“心境臣服”?
這聽起來,就像螻蟻說要撼動山嶽般荒謬!
陸夜不再多言。
他眼眸微闔,心神沉入識海最深處,《馭心術》悄然運轉。
這門得自青冥之墟神祕傳承的祕法,玄奧莫測,不僅能“請神”借力,更能以獨特方式,溝通、引動混沌牢獄中那些囚徒的大道氣息。
陸夜的目標,並非借來戰鬥之力——那需要付出心境損耗的代價。
他要的,是“震懾”!
是來自更高層次、更恐怖存在的“氣息”,對荀江生進行心境上的碾壓!
嗡!
識海深處,陸夜的神魂與青冥之墟產生共鳴,彷彿跨越了無盡時空,再次“看”到了那座鎮壓着九座混沌牢獄的無上道劍虛影,以及牢獄中的景象。
很快,陸夜從老劍魔身上奪取一縷大道氣息。
這大道氣息,極爲細微,但它所承載的,是一位傲立仙道之巔的恐怖劍修的氣息!
哪怕只是一縷,對荀江生這等仍在飛昇道途上的角色而言,完全綽綽有餘。
陸夜驀地並指如劍,朝着黑虎眉心之地,隔空一點。
轟!
荀江生所化的黑虎,龐大的身軀猛地劇震。
它那雙碧油油的眼眸驟然瞪大,瞳孔收縮如針尖,在其識海中,浮現出一幕匪夷所思的景象。
那一幕景象中,無盡的混沌霧靄中,一座無法形容其巨大的黑色牢獄若隱若現。
牢獄之內,一頭龐大到宛如能擠滿星空的太古蒼龍匍匐着,龍首低垂。
而在那太古蒼龍如山嶽般的頭顱之上,一個身着破舊灰袍、身影枯瘦的男子,正盤膝而坐。
男子手中握着一柄鏽跡斑斑的古劍,正一下一下用劍鋒磨着那太古蒼龍的獨角!
蒼龍閉目,彷彿沉睡,任由劍鋒在獨角上劃過,發出低沉而令人心悸的摩擦聲。
那枯瘦男子神色平靜,可其周身瀰漫出的氣息……
無法形容!
無法理解!
僅僅只是一幕景象而已,可那股從枯瘦男子身上散發的氣息,卻彷彿超越了時空,超越了生死,超越了荀江生認知中的一切“強大”!
那是一種凌駕於諸天之上、俯瞰萬古的恐怖威勢。
是彈指間可讓星河崩滅、讓大道成空的禁忌氣息!
在這股氣息面前,荀江生感覺自己渺小如塵埃……
不,
連塵埃都不如!
他畢生修行的飛昇第五境修爲,他引以爲傲的兇名與手段,他數千載苦修積累的一切……都顯得那般可笑,那般微不足道!
彷彿那畫面中的枯瘦男子,無需看他一眼,僅僅是無意識散發的一縷氣息餘波,就能讓他形神俱滅!
太恐怖!
一股說不出的絕望、恐懼情緒從荀江生心神深處湧出。
他感覺自己的心境,在那股氣息的碾壓下,脆弱如紙糊,隨時會碎裂。
什麼尊嚴,什麼飛昇第五境的驕傲……在這一刻,全部被碾碎成齏粉!
只剩下最原始、最本能的恐懼和絕望。
“臣服!屬下願意臣服!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
黑虎癱軟在地,龐大的身軀不受控制地瑟瑟發抖,碧眸中盡是驚懼和彷徨,再不見絲毫之前的漠然與譏誚。
陸夜心念一動,收回了那一縷老劍魔的氣息。
那股令人窒息的無形威壓驟然消散。
黑虎如同從溺水中被撈起,大口大口地喘息,神色間猶自殘留着恐懼和不安。
它再看向陸夜時,碧油油的眼眸中已盡是畏懼與震撼。
它終於明白了!
眼前這個看似只有天極境中期的年輕人,遠比裴右更加可怕,更危險!
裴右是以絕對的實力碾壓,讓他不得不低頭。
可這方羽……竟然能引動那等完全無法理解、無法想象的恐怖氣息!
那等手段,已經超出了荀江生對修行二字的認知範疇!
他此刻才真正意識到,自己從一開始就錯得離譜。
這年輕人背後隱藏的,是連他都無法窺探絲毫的滔天祕密與恐怖底蘊!
“服了?”
陸夜看着癱軟在地、猶自驚魂未定的黑虎,淡淡問道。
“服!屬下心服口服!五體投地!”
黑虎連忙以頭觸地,聲音顫抖,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誠懇與敬畏,“屬下修行至今,自認桀驁不馴,不尊天地,不敬鬼神,只信手中之力。可今日……今日方知何爲井底之蛙,何爲真正的‘恐怖’!”
“不瞞大人,若非您修爲尚在蛻凡境,屬下甚至都要懷疑,您是否是某位無上存在遊戲人間,或者是傳說中的……仙人臨塵!這一次,屬下是真的服氣了,再無半點虛妄之念!”
這黑虎竟然開始拍馬屁了!
這個轉變,讓陸夜眼神微微有些異樣,道:“行勝於言,以後只要你膽敢稍有異心,我必賜你一死,到那時,你連求饒的機會都不會有。”
黑虎渾身又是一哆嗦,連忙以最鄭重的姿態保證:
“屬下不敢!絕對不敢!從今往後,屬下唯大人之命是從,絕無二心!若違此誓,願遭天道誅滅,神魂永墮無間!”
陸夜不再多言,心念一動,將黑虎重新收回那枚黑色戒指中。
初步的震懾,已然達成。
但這還不夠,真正的掌控,還需時日觀察。
陸夜開始盤膝調息,穩固心神。
動用馭心術引動老劍魔氣息,雖未借力戰鬥,但對心神的消耗依舊不小。
翌日清晨。
一座茶樓內。
陸夜約了堂妹方雪霓相見。
方雪霓換下了侍者服飾,穿着一身淡綠長裙,更顯清麗活潑。
陸夜飲了口茶,問起正事:“雪霓,族中如今究竟是何光景?我父親,還有岑兒,他們近來可好?”
談及宗族,方雪霓臉上的笑容淡去,露出一絲複雜與沉重。
她嘆了口氣,爲陸夜解答。
人盡皆知,古族方氏已經沒落太久,早已從一個威震靈樞大世界的頂級古族,淪落爲二三流勢力,在銀屏洲境內都談不上有多強的影響力。
但陸夜從方雪霓的講述中,才真切瞭解到,如今的古族方氏,處境竟是那般不堪。
十年前,族長方天正被奪權,淪爲擺設和傀儡,正是從那年起,在大長老方文淵的號令下,古族方氏將所掌握的一半地盤和宗族財富交出,換來了一個依附頂級道統“雲霆神教”的機會!
從那天起,古族方氏成爲了“雲霆神教”的附屬勢力之一。
雲霆神教!
靈樞大世界頂級道統之一。
談起雲霆神教,倒是讓陸夜想起一個人,鄭怖。
當年在祭道戰場蛻凡第七界,陸夜曾以李玄燼的身份,和這個名揚“飛昇天域”的絕世天驕有過交集。
也是那時候,陸夜得知,鄭怖來自靈樞大世界的雲霆神教。
陸夜卻沒想到,古族方氏如今竟然成了雲霆神教的一個附屬勢力。
方雪霓聲音苦澀道:“在投靠雲霆神教這件事上,當時大長老對外宣稱,這是爲宗族尋一個強大靠山,避免宗族被其他勢力吞併。”
“可這十年……”
方雪霓聲音帶上一絲壓抑不住的憤怒,“雲霆神教哪裏是把我們當附庸,分明是當成了任憑宰割的肥肉!”
“他們不斷用各種名頭索要貢奉,侵佔我們剩餘的礦脈、藥田、商路……”
“宗族寶庫裏但凡有點價值的東西,幾乎都快被他們以‘上貢’‘借用’‘代爲保管’的名義搬空了!”
“到如今,我們方氏原本掌控的地盤和產業,已丟了七七八八,許多支脈的族人生活窘迫,修煉資源匱乏。”
“可大長老方文淵非但不加制止,反而對雲霆神教唯命是從,幫着他們鎮壓族內任何敢於質疑和反抗的聲音!”
“我父親就是因爲多次反對大長老的做法遭受到打壓,處境很是艱難。”
方雪霓越說越是心酸:“堂哥,你說這算什麼?大長老這麼做,和引狼入室有什麼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