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機維護,羣星篝火的管理員們並非無事可做,各回各家。
在遊戲中找出標記許久的,疑似第三方交易玩家信息,互相篩選比對,評估其行爲違規程度,是工作日常大頭。
燭火的禁令只能保證明面上的交易斷絕,但更爲隱蔽,以曲折手段繞開監管的辦法很多。
陳韶宇查看過不少大額,隱蔽的線下交易信息。
重度氪佬,玩什麼都動用鈔能力的“純粹”玩家其實只佔一小部分。
佔大比重的大概是以下幾種原因。
反覆嘗試副本,被魔物來回折磨懷疑人生,想走走捷徑,快速提升裝備水準。
野外紛爭區域,莫名其妙被人襲擊,還被騎臉輸出,氣急敗壞,可又打不過,決定動用場外手段氪金變強打回去。
團隊副本中被調侃了幾句失誤太多,不想拖累隊友,順便也給自己爭口氣,討個臉面,被隊友誇“通天代”,所以悄咪咪交易,打算狠狠震撼衆人。
收集的素材道具只差最後一步,抓心撓腮般難受,不想再等,只求儘快入手。
陳韶宇挺能理解這一類交易者心態的。
素材差得多時候一點點積攢心態平和。
漫長的馬拉松即將到終點卻越來越急,恨不得屏幕上出現氪金一鍵解鎖的按鈕讓自己猛點幾下。
燭火進入遊戲後,直抵澄澈者神殿12層,並在這裏進行着遊戲信息檢查。
停機維護的緣故,羣星世界時間陷入了停滯,所有的NPC一動不動,猶如失去核心的人偶。
陪同在身邊的陳韶宇百無聊賴地和同事們閒聊着,眼看燭火長時間老僧入定,他索性前往同事身旁。
離開後不久,雙目緊閉的燭火緩緩睜開雙眼。
瞳孔中的淡金色光輝不知何時被暗沉的紅覆蓋。
燭火環顧四周,短暫地茫然了一兩秒。
視線觸及夕露與芙蕾雅,她遲疑了片刻,操縱着身軀轉移至了其他樓層。
調出遊戲數據,精準找到虛實邊界7人,她輕聲唸了出來。
“墜星海妖克夏,適配契合度、錨點值:100。
“魔藥大師薄荷,適配契合度:90。”
“錨點值:未明朗。”
看到虛實邊界7人信息頭像旁已經茁壯成長的那顆參天大樹,燭火嘴角微微咧着。
除卻獄卒哥樹枝上仍是光禿禿地,其餘6人已經長出了密密麻麻的葉片,嬌翠欲滴。
橘子茶的格外茂盛,粗壯的樹身宛若受到世界意識垂青的起源元素。
“羣星的知識、技巧,已經融爲一體。’
“你們的進度,無愧TO之名。”
“難怪會被重點關注。”
“就是這死靈法師......有些礙眼啊。”
燭火輕輕揮手,投影信息的光幕頃刻消散。
“你醒了?”
陳韶宇去而復返,發現燭火不在12層,憑藉着地圖標識來到了11層起源元素激戰之地。
燭火微微側過臉,眼角餘光斜過陳韶宇,緊繃的嘴角上揚。
“怎麼了?”
陳韶宇一愣。
燭火的語氣、措辭,有種生澀的距離感。
是錯覺嗎?
“你離開時,我發現了一些遊戲設定上的小問題,想聽你補全。”
“問吧。”
“有關妖精。”
“它們甚至能附身物體,化作它人手中的附魔器物。”
“還能附身於人,付出少許代價,將自身的能力短暫借給人類。”
“輕而易舉能做到尋常高階魔法師都無法做到的魔力調動。”
“施展背景設定中魔法師無法掌握的術法,例如鑽進書裏,將文字移動完成欺詐,居然不是幻術,而是真正的‘魔法'?”
“這麼強大的族羣,居然始終以共生關係與其他族羣生活,沒有屬於自己的國度?”
即便知道有關太陽雨小隊的故事是悲劇結尾,但他們前期的冒險日記實在精彩,當做閒暇時注入精神燃料的小故事十分合適。
忍不住反覆閱讀,陳韶宇才發現了這一點。
無論安納還是德維蘭大陸,妖精都沒有獨立的王國,始終處於依附強者的生存模式。
燭火呵呵一笑。
陳韶宇皺眉。
從這聲輕笑,他感受到了若有若無的優越感,像是在說,“這也能大驚小怪?”
與燭火相處許久,在被允許大開腦洞,隨意釋放好奇心的時間裏,面對他拋出的問題,燭火從不會嘲笑。
即便那可能就是燭火所理解的常識。
“人類文學創作的妖精,是什麼樣的?”
陳韶宇對此沒什麼研究。
在他們的傳統文化體系中,妖精更像對非人,掌握超凡力量生命的指代,類似於精怪?
遊戲中妖精的形象更接近於西方文化體系中的仙靈。
擁有人類外表與奇異力量的小不點形象,是文學創作中常見的設定。
“我們置放於遊戲中的妖精,是最特殊的族羣。”
魔力由世界本身孕育,是構建世界的架構與規則。
尋常人知曉規則,利用規則,即是極限,唯有極少數的魔法師,能夠成爲一窺世界意識,與之交流的個體。
妖精則不同。
它們能夠輕鬆滲透表層規則,借用世界本身的力量。
陳韶宇大爲震撼。
“這豈不是說,妖精,根本不是釋放,而是在許願?”
“你當前的認知,姑且能這麼理解。”燭火說,“像是孩子向母親撒嬌,請求獲得一份小禮物。”
讓人微妙不快的措辭再次出現,燭火像是意識不到,繼續解釋。
“撒嬌的孩子有糖喫,它們成爲了妖精中最獨特的羣體,稀少而神祕。”
“強大的力量也伴隨着代價,世界給予了它們撒嬌的權利,也賜下了詛咒??借用越強大的力量,維繫自身存在的‘源”,越容易受損。”
陳韶宇其實還想問問夕露的事,可燭火微妙的態度令他渾身刺撓,連點了兩下頭,他再度準備離開。
“你想不想知道,我這次離開,發生了什麼?”
“不好奇,我食言的原因?”
陳韶宇即答:“不好奇。”
他愈發刺撓,被燭火注視,全然沒有了往日如沐春風的感覺,又回到了初次見面時的忐忑與緊張。
陳韶宇再次傳送離開,燭火玩味地凝視着他離去的位置。
“確實,很有意思。”
返回12層,像是記得離去時的座標,分毫不差地站過去,燭火雙眼中的暗紅緩慢消散。
短暫的恍惚,燭火微微睜眼,環視四周,並未看到任何異樣。
遊戲數據檢查完畢,異界遊戲信息互通,那個被“她”私自打開的漏洞,堵上了。
燭火怔怔地坐在地上,抬頭仰視夕露,神情複雜。
她閉上眼,一段不屬於她的回憶,浮現心頭。
那是來自另一個世界,一個曾與虛實邊界產生過交集的玩家,於夢中產生的迴響。
......
李甫然10歲拜入觀星宗門下。
近千人的大宗門,放眼三穹之地,也是會當凌絕頂的勢力。
天賦、努力、運氣,缺一不可,只是個外門小輩的他,短短數年一躍成爲了宗門長老的愛徒。
最年輕的關門弟子,最有天賦的新生一代。
能有這些成就,李甫然感激父母。
是他們在靈氣復甦混亂動盪的日子,從指縫中的摳出屬於他的那一嘴口糧。
父親說,他本該是個死人。
出生時,餓瘋的災民,看他像看一塊肉。
是觀星宗的老人家,看母親狀若瘋魔,拿着樹枝和石塊對峙災民的模樣心生不忍,纔有了他長大成人的現在。
李甫然是個知恩圖報的人,自小隻有一個目標。
加入觀星宗。
他成功了,於是定下了另一個目標。
名震天下!
天翻地覆不過三十載,世間早是滄海桑田。
秩序、規則顛覆,屬於靈氣的修煉時代於混亂中開始。
人人都有一躍成爲人上人的機會。
人人都在尋找掌握無處不在偉力的訣竅。
師父的信任,師兄們的照拂,師弟們的憧憬,責任感,沉甸甸地壓在李甫然肩頭。
他爲何不能是那憑風而起的俊秀?
他該是!
按部就班的習練日常被一幅幅畫卷打亂了節奏。
無人知曉畫卷從何而來,誰人所鑄,彷彿一夜之間,雨後春筍般遍及三穹之地。
手持畫卷入眠,光怪陸離的世界近在眼前。
有別於他們認知的世界,這是個把靈力稱作“魔法”,種族繁多,怪模怪樣像精怪者衆多的地方。
唯一與他們的世界共通的,便是武學技巧,正在逐漸退出舞臺。
魔武者,簡直是三穹之地這些昔日武者,今日修煉者的縮影。
白日照舊,午夜入睡,在夢境般的世界中暢遊,成爲了李甫然,乃至無數名門大派的日常。
它也因此得名,【繪夢畫卷】。
有人以它磨鍊心境。
有人以它實踐技藝。
有人放浪形骸,只當大夢一場,盡情歡愉。
人生百態。
觀星宗是名門大派,對於所轄區域內憑空出現的畫卷驚詫莫名,也試圖追尋幕後之人。
還是師父出面,溝通掌門,讓事情不了了之。
“爲什麼不查?”
師父對着李甫然輕笑兩聲,卻是不答。
後來,李甫然才悟透。
那人能做出【繪夢畫卷】,能讓三穹之地絕世高手們神遊天外,又豈是他們能窺探的?
查什麼?
真查出東西怎麼辦!
既來之,則安之,李甫然安心在畫中夢境學習。
他試圖理解“魔法”的技巧,從中尋找到與“靈力”同根同源之理,融會貫通。
這樣的日常過了足有小半年。
李甫然見到師父,掌門、長老們的時間越來越少。
他們似乎都很忙。
從某一刻開始,總是很愛笑的師父臉上滿是忐忑,時常會坐在從小到大傳道授惑的竹林中發呆。
李甫然帶着師父最愛的酒和菜餚靠前,那濃郁的酒香也無法把他的魂魄從九天索回人間。
最受他疼愛的小師妹輕拍幾下,方纔像是受了驚嚇,打着顫回魂。
“甫然,你今天多大了?”
“回師父,23。”
“不小了啊。”
師父仰望滿天星斗,怔怔入神。
“還記得師父從小到大教導你最多的是什麼嗎?”
“順其自然,無欲則剛。”
李甫然即答。
救助自己的恩人早早逝,師父待他恩同父母,傾囊相授,一言一行,一詞一句,銘記於心,絕不敢忘。
“甫然啊,你要牢牢記住這8個字,無論發生什麼,都要記住。
“千萬,千萬。”
“無論這天有多高,無欲則剛。”
那天晚上,師父喝了很多酒。
李甫然從他的臉上看到了滄桑,看到了茫然,還看到了竭力掩飾的恐懼。
師父也是絕頂天驕,三穹之地數一數二的好手。
40歲名滿天下,大風大浪不曾折了他的腰,是什麼讓他失了態?
那是除了教導李甫然外,“順其自然,無欲則剛”8個字,在竹林中響起最多的一晚。
彷彿不是爲了讓李甫然銘記於心,而是讓自己。
數日後,門派高層齊聚一堂。
作爲新一代的佼佼者,也是無數長老心目中未來最適合掌門一職的人,李甫然被喚到了現場。
他看着觀星宗高層從久未打開的庫房中取出一件又一件至寶,渾身震顫。
靈氣復甦三十載,天地異寶頻現,觀星宗摸索着前行,艱難經營所得件件皆是珍品。
大家要做什麼?
觀星宗要向誰宣戰?
“甫然,我們走後,觀星宗,由你代理。”
“兩天內,若是我們都回不來......”
“解散觀星宗,立刻,馬上。”
“帶着你的師兄弟,各自離開。”
李甫然覺得天要塌了。
放眼三穹之地,誰人能將觀星宗逼入滅門絕境?
“甫然,別問了。”
師父溫柔地摸着他的頭,一如他還小的時候。
“你長大了,該擔起一些責任......我們沒得選,真的沒得選,所以,你也沒有。”
沒有太多告別,一切都那麼倉促。
高層傾巢而出,掌門臨時易主。
李甫然抱着自己的劍,坐到了山門前,像是一頭被惹怒的雄獅,冷厲地凝視着所有出現在山門長梯上的人。
兩天時間,一轉而逝。
沒有人回來。
觀星宗派往其他地方的信使也回來了。
“甫然師兄,其他門派,好像也都......”
李甫然第一次對這個世界產生了恐懼。
那是靈氣復甦,天翻地覆,都不曾帶來的,深入靈魂的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