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花在登天境裏早已多年,這三百年來,是因爲有事煩心,纔不能更進一步,但隨着心結解開,她的境界也像是被攔了三百年的河水,此刻衝破堤壩,奔流而下,也是正常。
不過雲霧一境,從來不只是在劍仙面前加個大字這般,所以此刻在那道門檻之前的李青花,想要跨過去,也沒有想象的那麼容易。
但從無望雲霧到瞭如今這般幾乎就差一步便能跨過去,始終是不同的,世間的女子大劍仙本就寥寥,但要說李青花成爲下一個,倒也不會讓太多人意外,畢竟這可是青白觀一脈的大師姐,當初的那位天才劍修,也是她的師弟。
若無過人之處,她如何能做這個大師姐?
周遲看着眼前這個已經到門檻之前的女子劍仙,便有些沉默。
李青花伸出手,周遲識趣給了一壺海棠酒,喝了一口之後,李青花這才笑道:“怎麼,害怕了?”
周遲有些無奈,還沒說話,李青花便說道:“要不要打個賭?你要是比我先破境,我便再傳你一門祕法,要是我先,你答應我一件事。”
周遲微微蹙眉,還是沒能說出話,李青花便自顧自說道:“其實你就算是贏了,也應該答應我一件事了。”
這話很有道理,畢竟從最開始在大霽京師外的救命之恩,再到如今的傳授青白觀祕法,周遲怎麼都是欠着李青花一個天大的人情的。
周遲說道:“李劍仙請說。”
李青花看了一眼周遲,“你這會兒還沒有替我辦事的資格,等你什麼時候有了資格,我再告訴你。”
周遲隱約猜到一些東西,但不太確定,這會兒便只好沉默。
李青花眯眼看了周遲一眼,也沒多說什麼,而是轉身便回了屋子裏,喂劍一事,自然就作罷了。
周遲鬆了口氣,坐在廊下,揉了揉臉頰。
他的眼神有些複雜,但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
……
大霽京師。
那夜的宮內之事,其實肯定傳出去了,但尋常百姓不知曉,只有一些跟工部做買賣的商販才覺得有些奇怪,最近沒聽說朝廷有什麼大事,爲何又採購了這些東西?
不過到底沒有什麼商販會擔心如今的大霽,畢竟朝廷已經將最大的敵手大齊王朝覆滅了,在赤洲,即便朝廷無法一統,但肯定也用不着擔心別的小國敢覬覦自家大霽了。
在城東的一座小院裏,倪輕裳在屋檐下襬了一把竹椅,坐在上面,看着屋檐下掛着的風鈴,有風吹過,這會兒風鈴便微微擺動。
有些輕微的聲響。
紅袍婦人坐在一側,打着哈欠,“阿裳,依着我來看啊,那個小子又不傻,怎麼會憑着你三言兩語就跟着你去,這可是玩命的勾當,不值當。”
倪輕裳看着那風鈴,笑呵呵開口,“師叔,這種玩命的勾當,對那些個一流的宗門的弟子來說都有些誘惑力的,尤其是咱們赤洲的劍修,要是知道有這麼一個地方,保管屁顛屁顛的來,他肯定要心動的。”
紅袍婦人笑道:“既然赤洲這邊的劍修這麼想去,你找個赤洲的劍修不得了,年輕人裏找不到這種,你找個成名已久的,想來也不比他差。”
倪輕裳微微蹙眉,“師叔,你真什麼都不想啊,這麼一個年輕天才,不管能不能走到後面,都是值得押注的,那書生進京趕考的故事聽過沒?”
紅袍婦人詫異道:“就是有富家小姐看上窮舉子的故事?”
倪輕裳點點頭,“不過一般人知道這個故事,也只知道了一半,覺得是一個富家小姐和一個窮舉子的故事,但實際上富家小姐一許諾便是不少窮舉子。”
紅袍婦人噗呲一笑,“原來是個廣撒網。”
倪輕裳看了一眼自家師叔,笑眯眯提醒道:“師叔,那首先要是個舉子纔行的。”
紅袍婦人想了想,輕聲說道:“其實這樣說起來,倒也沒有什麼問題,另一個柳仙洲啊。”
其實細細說起來,周遲和柳仙洲肯定是有相似之處的,柳仙洲出身的西洲紅雲府,便是一座小的劍宗,至於周遲,即便真是出身東洲最大的宗門,在世人看來,也不過是小門小戶罷了。
這樣的小門小戶走出的年輕人想要崛起,不是很容易,就拿柳仙洲來說,要不是當初西洲有幾位大劍仙牽頭護着,說不準現在的柳仙洲,已經都是一具枯骨了。
而除去相護之外,柳仙洲能成長得如此迅速,自然離不開那些照拂和恩情。
實則當年柳仙洲未能脫離紅雲府之後,有不少一流劍宗心中的確是有些失望的,但後來轉念一想,既然已經無法將柳仙洲帶回自家宗門,那便在此刻就結下些香火情,以後等到柳仙洲境界足夠高,這份香火情都不說是不是能保命一說了,甚至很有可能是能讓自家宗門能夠得到起死回生的機會。
各大宗門,站在高處的大人物,其實心裏都很清楚一件事,想要將宗門長久維持下去,除去自身要好生維持宗門之外,在結仇這件事上,從來都是慎之又慎。
尤其像是周遲柳仙洲這樣的天才,一旦結仇,又未能除去的話,那就真說得上是後患無窮了。
反而,若是遇到這樣的修士,能結下一份香火情是最好,如若不然,也最好是相安無事,結仇的話,就是要一鼓作氣徹底剷除了。
如今的紫羅山和周遲肯定算不上結仇,這所謂的做買賣,其實也是倪輕裳想出來的一舉兩得之事,能把機會就這樣擺在周遲面前,那本就是一種示好了。
如果再在這個過程中,將自己的誠意都一五一十的擺出來,讓周遲看到,那這筆買賣就算是成了。
至於以後就算是用不上週遲,那也是一份香火情在這裏,況且還不怕周遲不買賬,要知道,修行到了後面,一個個修士對於所謂的因果,都是十分在意的。
甚至據說那些青天在破境之前,都會主動先將此生的因果全部了結之後,纔會想着去破境。
“不過阿裳,真能相信他能護住你?說到底還是個年輕人,要是出點什麼事情,山主那邊,我可交代不了。”
紅袍婦人回過神來,看着眼前的倪輕裳,眼眸裏有些擔憂的神色。
“事情我已經給師父說過了,師父也點頭同意了,師叔不必擔心。”
倪輕裳微笑開口,“師叔,是不是如釋重負了?”
紅袍婦人嘖嘖道:“阿裳,師叔可都被你看透了,反正你們兩師徒想怎麼折騰都行,只要最後別把事情扣在我的腦袋上,那就沒事。還有啊,阿裳,怎麼連師叔都瞞着,這可不行,我還真差點以爲,你是個傻丫頭了。”
倪輕裳看着眼前的紅袍婦人,與其說她是傻丫頭,更不如說倪輕裳一直都覺得自己這個師叔是傻師叔。
其實她也知道,師叔不傻,只是對這些事情從來沒有興趣,也不願意上心,所以能不管就不管了,眼前的紅袍婦人被公認爲這紫羅山中人緣最好的幾人之一,這便是緣由。
“師父可從來不喜歡傻丫頭。”倪輕裳眯了眯眼,笑呵呵地開口。
紅袍婦人也笑着開口,“是啊,傻丫頭也不能被那位雲霧境的老祖宗喜歡,所以真傻的,還是我這個傻娘們。”
倪輕裳看了一眼屋檐下的風鈴,說道:“不過他會不會答應還沒準。”
紅袍婦人哎呦一聲,“小姑奶奶,剛纔不才言之鑿鑿嗎?怎麼說到這會兒心裏又沒譜了?去見過他一趟,美人計都沒管用?”
倪輕裳眯了眯眼,不過很快便說了一句大實話,“師叔哎,你要明白,像是這樣的人,想要和他結爲道侶,要不然是微末時候便和他一起榮辱與共,要不然就得極爲璀璨,不說是整個世間獨一無二的女子,至少也要排在世間前列,像我這樣的女子,別人眼裏肯定是不會留下我的身影的。”
紅袍婦人笑道:“妄自菲薄。”
倪輕裳沒有反駁,只是說道:“那位解大劍仙?”
紅袍婦人一怔,沉默片刻,苦笑道:“那位大劍仙啊,當然很多女子喜歡他的,據說有兩位聖人都對他有些傾慕,可他不始終孑然一身嗎?我是真有些好奇,到底什麼樣的女子,才能留在他的眼眸裏,都別說是他心中了。”
倪輕裳忽然想起些什麼,好奇問道:“師叔,現如今的那些女子看柳仙洲,是不是就和當初那些女子看解大劍仙一樣?”
“柳仙洲怎麼比得上?”紅袍婦人輕聲開口,“倒不是說境界和天賦的事情,世上的大人物不說五位青天,聖人,雲霧境的大修士,也不算少,可沒有一個人在女子心裏能比得上那位解大劍仙,就是說的那神采飛揚的性子,那雙眸子誰看了,不就一輩子都揮之不去了?”
紅袍婦人緬懷道:“真羨慕那些女子啊。”
倪輕裳鬼使神差看向紅袍婦人,又問了一個問題,“那周遲呢?”
紅袍婦人最開始是嗤笑一聲,可真要開口的時候,她猶豫了片刻,說道:“還是要差一些的。”
……
……
京師裏的事情本來就不算多,那些修士在前日便已經紛紛離開,除去倪輕裳還在等着周遲的答案。
周遲則是沒管這些,這日去了米雪柳的小院,依舊是兩人對坐,鍾綦在一側充當婢女的角色。
桌上幾碟小菜,不是山珍海味,但卻是米雪柳親手所做,滋味還行,周遲喫了一筷子東西,看向這位米大掌櫃。
米雪柳詢問道:“什麼時候離開京師?”
周遲想了想,說道:“還沒定下來,但也是說走就走,也很快的,不過事先和米大掌櫃說好,等要走了,就不刻意打招呼了,米大掌櫃別想着我是欠債心虛啊。”
米雪柳點點頭,打趣道:“你真想跑,誰攔得住你?我可沒這個本事,只好以後在你的分紅裏找補,到時候少分你些,你也估摸着不知道的,反正做假賬,我這徒弟,也是一把好手。”
說到這裏的時候,鍾綦微微一笑,是什麼意思,就見仁見智了。
周遲一笑置之。
“其實是有些遺憾,本來你那喜歡的姑娘一起來,我就能好好看看了,這也看不到,我這準備的見面禮,又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送出去了,對了,你可別等着以後大婚才讓我見她第一面啊?”
米雪柳笑道:“要真是這樣,我可是要生氣的。”
周遲微笑道:“如此也不是不行,到時候豈不全是期待?”
米雪柳嘖嘖道:“找打不是?”
周遲沒說話,只是喝了口酒。
“記不記得,你來之前,我信裏怎麼說的?”米雪柳也喝了口酒,然後才笑着開口,說道:“我說我替你尋到了個徒弟。”
周遲說道:“這不是米大掌櫃的誆騙我的由頭嗎?”
米雪柳說道:“最開始的確是騙你的,但這些日子,我真看到個不錯的孩子,就在我那酒坊做小廝,人機靈,你要不看看?最近我酒坊來了不少人,按着鍾綦的說法,應該都是衝着那個孩子來的。”
周遲還沒說話,鍾綦便已經開口說道:“看着是像周仙師一樣的劍修。”
周遲看着鍾綦,問道:“怎麼判定是劍修?”
鍾綦說道:“看着有和周仙師一樣的……凌厲感。”
鍾綦雖說不會修行,但既然能被米雪柳看重,成爲她的弟子,自然有過人之處,其中最讓米雪柳欣賞的,自然就是她的那雙眼睛。
做生意,一定要有一雙好眼睛。
周遲對這個答案倒是沒怎麼懷疑,鍾綦肯定不是一般女子,這不用多說,只是說起收弟子,周遲依舊覺得自己爲時尚早。
米雪柳看了一眼周遲,很快便知道他在想什麼,乾脆便搖搖頭,“算了,你既然還不願意,那就不強求你,不過能不能幫我把把關,那小傢伙能去什麼地方不說,總歸要去個好地方纔是,山上的宗門,你肯定比我更懂。”
聽着這個,周遲想了想之後,還是點了點頭,沒有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