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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54、不可思議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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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霜華嘴脣輕輕動了一下,無聲地彎彎脣角。

李七玄看着她,笑了笑。

正廳裏安靜了片刻。

晨光從門檻上方一寸一寸地移過來,在青石地面上拖出一條緩慢發亮的光帶。

凌重山率凌家衆人再次鄭重行禮。

李七玄伸手虛扶,語氣溫和地道:“舉手之勞,伯父不必客氣。”

“李大俠。”

凌未風上前一步。

他走南闖北半輩子,向來以硬骨頭著稱。

此刻那張佈滿溝壑的老臉上卻少見地浮起一絲羞紅慚愧。

“李大俠,當初在冰原上,你救了我們三個人的命,可一聽說你只是一介散修,老夫便冷了心腸。後來進了城,又拿金子來打發救命恩人……”

說到這裏,他深深地作揖,聲音越發慚愧地道:“救命之恩,以勢利之心相待。這樁事壓在老夫心頭很久了,老夫慚愧啊。”

凌重霄也踏前一步。

“李大俠,我也有錯,我勸大伯防着你。說什麼防人之心不可無……說到底,就是嫌你沒門沒派沒背景。”

他攥了攥拳,又鬆開,羞愧地道:“不是眼拙。是勢利。”

李七玄看着他們,微微一笑,擺了擺手。

“過去的事早已過去,我們還是朋友。”

凌未風蒼老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凌重霄用力點了點頭,什麼都沒說。

從此之後,不論發生什麼事情,這個教訓都要牢牢記住。

君子待人,貴之以誠懇。

凌霜華站在父親身側,聽到“還是朋友”四個字,嘴角極輕地上揚了一下。

她迅速低下頭,用睫毛遮住了眼睛。

凌重山老懷大慰,鬆了一口氣。

衆人在亭中又閒談幾句。

其間,凌重山幾度欲言又止。

李七玄看了他一眼,直接開口:“伯父可是在擔心毒神谷和背後的歐家不會善罷甘休?”

凌重山渾身一震,點點頭,道:“確是如此。”

“您的擔憂確實不是沒有道理。”

李七玄將昨晚之事揀要緊的說了幾句。

包括他已追到毒神谷和歐家公子的落腳處,審問之後得知,那批古貨中藏着一件上古遺物,歐家老祖從神祕渠道獲知了消息,所有經手人都已被滅口,凌家是最後一家。

凌重山怔住了。

凌未風和凌重霄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種震動。

原來早在他們登門之前,李七玄已經暗中做完了這一切——追查、審問、斬殺。

他不是嘴上說“還是朋友”,他連一個字都沒有提前聲張,就把事辦了。

凌霜華站在人羣邊上,安安靜靜的,心跳卻快了幾拍。

她心裏比誰都清楚,李七玄和凌家之間,說到底最深的牽連也就是當年冰原上那段同行——而那段同行裏,從頭到尾對他毫無保留的只有一個人。

他今天坐在這裏,做這些事,最主要還是看在她的面子上。

他沒有說。

她也不需要他說。

她只是微微垂下眼睫,心裏暖了很久。

“原來是這樣。”

凌重山回過神來,苦笑一聲:“可是,那批貨我們反覆查過,什麼也沒有。每一件都查了……普通的古器、藥材、舊書,沒有異常。”

李七玄眉頭微動。

歐家不惜屠人滿門的東西,怎麼可能不在其中?

難道消息有誤?

片刻安靜之後,凌霜華輕聲開口。

“李大哥,你能不能……幫我們親自去看看?”

她看着他,目光沒有躲閃:“也許你可以找出我們看不出的端倪。”

李七玄略微思考,心中對那批所謂的古貨也有點好奇,當下點了點頭。

“好。”

片刻後。

馬車從神目宗出發。

凌家有兩輛馬車。

凌重山與凌未風、凌重霄乘前車。

李七玄與凌霜華同乘後車。

蕭野和蕭念九送到大門口便停了步,沒有隨行。

此時已近午時。

白源郡城的街道上陽光正盛,青石板路面被曬得微微發暖,遠處隱約傳來市集的嘈雜聲。

馬車穿過幾條街巷,車簾被風掀起一角,漏進來幾縷帶着煙火氣的光。

車廂內只有二人。

膝幾相近,中間隔了不到三尺。

凌霜華低着頭,面紅耳赤。

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覺得他一定也能聽見。

她不敢抬頭,只盯着自己的指尖在裙面上絞過來、絞過去。

李七玄看着眼前的少女。清麗如一枝初綻的白梅,溫柔而善良。

他略微沉默,然後開口。

“霜華姑娘,願意聽一聽我的故事嗎?”

“嗯。”

凌霜華睫毛極輕地顫了一下。

“我來自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一個很小很小的村子。”

李七玄的聲音很平靜。

“父母生了七個孩子,我是最小的。”

“家裏太窮了,養不活這麼多的孩子,加上疾病和災異,饑荒等等,最後活下來的只有三個——我大姐,我六姐,和我。其他的哥哥姐姐,都在很小的時候就沒了。”

“後來,我的父母也去世了。”

凌霜華一怔,抬起頭,看着他的眼神裏充滿了心疼。

“有一年饑荒,餓殍遍野,村子裏莊稼絕收,家裏沒有一粒米,大姐爲了讓六姐和我活下去,把自己賣進了青樓,從此杳無音信。”

“六姐幼時被鬼附過身,生了一場大病,從那以後腦子便不太好了,身體也每況愈下。”

“最後,我不得不冒險跨越荒野,帶她去城裏求醫——不治的話,她會死。”

車廂裏只剩下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聲響。

凌霜華看着李七玄,內心裏無比震撼。

她沒有想到,李大哥的幼年時光,居然是如此悲苦。

“就是在那個時期,”李七玄說,“我遇到了一個女孩子,她名叫米粒。”

他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不是悲傷,是那種提起最珍視的人時自然而然浮上來的溫暖。

凌霜華心絃微微一顫。

她知道李七玄接下來會對自己說什麼了。

“她也是一個很孤獨的人,我們兩個算是同命相連。”

“後來有過無數次,我們兩人並肩作戰,在生死線上苦鬥廝殺,並肩扛過來的。”

他的語氣依舊平穩,但每一個字底下都壓着極沉的東西。

“後來我們因爲一場變故失去聯繫,我現在一直都在找她。”

“我會找到她。”

最後四個字說得極輕,卻比什麼都堅定。

凌霜華聽着,眼眶漸漸紅了。

“李大哥。”

她哽了一下,把聲音穩住,抬起頭認認真真地看着他。1

“你一定可以找到米粒姐姐的。”

她說得很用力,像是在替李七玄確認一件早已註定的事。

車廂裏安靜下來。

風聲從車簾縫隙間穿過,細得像一聲極輕的嘆息。

馬車在凌家老宅門前停穩。

凌家衆人下了車。

凌重山引路,穿過前院,過穿堂,拐入後院一處不起眼的庫房。

青磚外牆上爬滿老藤,看起來已多年未用。

他在最深處一堵牆前停下,伸手在磚縫間按了一下。

暗門無聲滑開。

門後一條窄窄的石階,往下三級,密室便到了。

燭火燃起。昏黃的光線填滿了四面石壁。

塵埃在光柱中緩緩浮沉,像一羣被驚擾了的極小的蝴蝶。

密室裏堆滿了古貨。

油布半揭,露出青銅器上斑駁的銅綠。

玉簡成捆碼在木架上,麻繩束緊。

舊木箱摞了三層,漆面剝落,鐵箍鏽跡斑斑。

牆角散亂堆着古籍殘卷,有幾卷竹簡已經散開,字跡在燭光下漫漶不清。

空氣中瀰漫着陳年紙張的淡黴味和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年代感。

李七玄走到中央,拿起第一件。

一尊巴掌大小的青銅小鼎。翻開鼎蓋,內壁空空。

掌心貼着鼎身,武皇感知穿透銅胎——只是銅,沒有夾層,沒有靈力殘留。

放下。

又拿起一卷玉簡。

攤開。

古篆體,記載的是一份三百年前的藥材清單。

從頭掃到尾,沒有暗藏的字跡,沒有靈氣封存的暗格。

放下。

第三件是一隻缺了耳的青銅爵,杯底殘着半圈暗綠色的銅鏽。

第四件是一串斷裂的瑪瑙珠,珠子溫潤,但只是普通的瑪瑙。

第五件……

第六件……

第七件……

他的動作不快,但極穩。

每一件物品在他手中停留不過數息。

武皇感知之下,有無靈力、有無禁制、有無異常,觸手便知。

半個時辰後,李七玄放下了最後一件東西。

全部貨物清查完畢。

沒有靈氣。

沒有禁制。

沒有異常波動。

偶爾有一兩件好東西,也只是值一點兒錢,但絕對不值得歐家那樣大費周章。

李七玄直起身,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

情況不對啊。

他看了一眼凌重山等人,相信凌家不會在這個時候還藏私。

“確定全部都在這裏了?”

李七玄問道。

凌重山鄭重點頭:“一件不少。都在這裏。”

凌未風也補充道:“每一件都登記在冊,反覆清查過。”

李七玄沉吟片刻,目光緩緩掃過密室中堆疊的貨物。

他又道:“仔細想一想,有沒有什麼東西,看着不重要,不起眼,隨手拿走,沒有放進這間密室裏?”

這句話像一根極細的針,輕輕扎進了每個人的腦海。

凌重山皺眉苦思。

凌重霄撓頭回想。

凌未風捋須沉吟。

燭火跳了一下,將牆上的人影晃得一陣顫動。

半晌,三人幾乎是同時搖了搖頭。

凌重山苦笑:“商隊往返多次,貨物向來全部入庫。不起眼的小東西……確實想不起來了。”

燭芯微爆了一朵燈花,噼啪一聲,火星濺落,又歸於沉寂。

就在這時,一道輕柔的聲音從密室角落響起。

“爹。”

所有人轉頭看去。

凌霜華站在幽暗的燭影裏,眼睛微微亮着。

她的表情有些不確定,像是從記憶深處打撈起了一件落了灰的舊物。

“您記不記得,上次商隊買到這批古物返程的時候,在一處野冰湖邊邊安營,撿到幾塊石頭,拿回來後,放在後院水池邊做佈景了?”

凌重山先是一怔,隨即恍然。

“確有此事。”

他下意識地點了點頭,旋即又遲疑了:“幾塊石頭而已,並非是古貨中的東西,難道……”

他沒有說完。

歐家不惜屠人滿門要的東西,會是幾塊石頭?

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不信。

但他信不信已不重要,因爲李七玄已經轉了身。

“去看看。”

李七玄說道。

一行人出了密室。

後院有一方人工開鑿的水池。

引的是活水,清可見底。

幾瓣睡蓮的葉子圓圓地浮在水面上,午後日光落在上面,泛着銀白色的微光。

池邊堆了假山和幾塊景觀石,錯落有致,倒也風雅。

凌重山走到池邊,指着假山旁並排半埋在泥土裏的三塊石頭。

“就是這幾塊。”

三塊石頭呈橢圓形,約一人高。

表面覆了薄薄的青苔和泥塵,已在此處擺了一些日子,與假山水池融爲一體,並不突兀。

“搬回來時就仔細看過,敲過,也以玄氣探過。”

凌重山又補了一句:“就是普通的石頭,沒有中空,沒有玄氣波動,什麼都不是。”

李七玄沒有回答。

他走近仔細觀察。

日光正盛,將石面上每一處細節都照得分明。

三塊石頭的色澤深淺不一。

最淺的那塊灰白如河灘上經了千百年水磨的卵石,在日光下泛着極淡的啞光,靠近泥土的底部顏色稍深,像是浸過了水又晾乾的。

中間一塊青灰如遠山剪影,天色將雨未雨時的那種灰,沉靜而無言。

最深的一塊墨綠近黑,日光落在上面彷彿被無聲地吞沒了,一絲也不反射。

李七玄將手掌懸在石面三寸處,能感到一股極淡的涼意。

那不是寒氣,是某種更古老的沉寂。

表面有淺淺的石紋,紋理天然,非人工雕琢,像是億萬年岩層脈絡留下的印記,每一道走向都自有其理。這三塊石頭橢圓如巨卵。

這三塊石頭擺在水池邊作爲景觀石,的確不錯。

午後的風從水面上拂過來,帶着極淡的蓮花清氣。

忽然——

李七玄的面色微微一變。

他捕捉到了一絲能量波動。

極細微,極隱晦。

微弱到若非已踏入武皇境、若非身懷神獸血脈,根本不可能感知到分毫。

那波動像一塊燒盡了千年的炭,表面早已冷透,炭心深處卻還殘着一點不肯徹底熄滅的暗紅。

緊接着更加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李七玄小腹位置的神凰刺青,開始微微發熱。

與此同時。

他胸前那已沉寂了許久的神龍刺青,竟也同時開始微微發熱。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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