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形一晃,騫王黑袍長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沈天予望着昏黑的夜色。
夜風淒冷,樹影搖晃。
這千年厲鬼因爲仇恨瘋狂,因爲珺兒突然出現,有所改變,又因爲珺兒投胎爲人,他棄惡從善,放下私心,放下執念,放下所有仇恨,甚至連想投胎的念頭也放棄了。
果然,再惡的鬼,因爲親骨肉,也會被激發出一絲善念。
蘊養珺兒鬼魂的人,想必於數千年,便已猜到此後果,所以將早夭的珺兒的亡魂收於麾下,早早養了起來。
只是那人是誰?
是友?
是敵?
到底有何目的?
數千年已過,厲害如騫王的師父尚且已死,那人爲什麼還能活着?還是說,那人不是一個人,是一脈人,一族人?代代相傳,一直蘊養着珺兒的鬼魂?
沈天予對那人或者那一脈人生出極大的好奇心。
返回房中。
沈天予輕手輕腳關上門。
脫掉衣服,換上睡衣,掀開被子,他躺在仙仙和元瑾之身畔。
漆黑夜色中,望着愛妻和嬌女,他將臉輕輕湊過去,親了親元瑾之的額頭,又親了親仙仙的小臉。
他想,珍惜吧。
好好珍惜這一世的幸福,無論出現什麼事,都不要誤會元瑾之,不要誤會仙仙,有些錯誤,一旦犯了,無可挽回。
就像秦珩和言妍,生生世世輪迴數千年,都無法真正走到一起,只能在輪迴裏反覆地遭受命運的磋磨。
仙仙大眼睛忽地一睜。
沈天予心臟漏跳了半拍。
小丫頭大半夜不睡覺,搗蛋。
仙仙湊到他身上,聞了聞,小嘴一張,極小聲地說:“你身上有種怪怪的感覺,你出去見什麼了?”
沈天予薄脣輕揚,“你猜。”
“鬼?”
“嗯。”
仙仙小身子往上爬了爬,把小嘴巴湊到他耳朵上,用氣聲說:“他找你做什麼?”
怕吵醒元瑾之,沈天予壓低聲音道:“大人的事,小孩別管。”
仙仙小鼻子嬌哼一聲。
翻了個身,把小小的背對着父親,表示她生氣了。
沈天予彎起修長食指輕輕刮刮她細窄的後背,輕聲問:“生氣了?”
仙仙氣鼓鼓地說:“你瞧不起我。”
“明天再跟你細說,萬一吵醒你媽媽,會嚇到她。”
仙仙若有所思,“也是哦,她膽兒小。”
沈天予手伸過去,疼愛地捏捏她的小鼻子。
仙仙翻身過來,眨眨碩大的大眼睛,“我們一起保護她。”
“好。”
仙仙咧開小嘴,笑了,接着閉上眼睛,一會兒功夫,就睡沉了。
沈天予望着她美若天仙的小臉。
這孩子像會預言似的,叫誰誰出事。
她是否也是珩王騫王蕭妍珺兒那世的人?
沈天予覺得背後好像有一張巨大而無形的網,網住仙仙、秦珩、言妍還有珺兒、騫王,甚至還有那個玄邈。
小時候,他曾經說過,“我命由我不由天”。
後來經歷的事多了,年幼時的銳氣已經褪去。
他發現,人類乃至萬事萬物的發展都彷彿有“圖紙”,且這張圖紙在宇宙誕生之初就已準備好,大自然負責裝配與淘汰,世界不止存在造物者,還存在很多科學玄學都無法解釋的超自然現象,輪迴投胎這東西,更不必多說。
清早。
珺兒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伸出小手,往言妍胸口摸。
肚肚餓了,他想喫奶。
平時虞青遇就睡這邊。
他摸習慣了。
言妍窘得臉通紅。
她是有蕭妍的記憶,可是她這世的身體卻是十八歲的黃花大閨女。
但她又捨不得推開珺兒的小手,只能由着他來。
珺兒摸了半天,發覺不對勁。
他睜開惺忪的大眼睛,瞅一眼言妍。
迷糊幾秒,他張開小嘴,奶甜甜的小嗓子口齒不清地說:“家家,不好意思。”
言妍忽地笑了。
心都化成了一灘水。
這孩子太治癒了。
她輪迴數世掛念他的痛苦,快被治癒得差不多了。
她終於明白,爲什麼騫王拼了命,也要讓珺兒投胎了。
她把臉湊到他的頭邊,用鼻子輕輕蹭蹭他的小腦袋,小聲說:“早上好啊,珺兒。”
珺兒衝她咧開無牙的小嘴,笑得天真無邪,“家家。”
忽然他俊秀的小臉哭喪起來。
言妍心一緊,暗道,孩子臉六月天,果然是真的。
剛纔他還笑得春光燦爛,一轉眼,又要哭了。
珺兒聲音帶着哭腔,“父王,父王。”
虞青遇伸手把他摟過去,解開他的紙尿褲,扔到地板上,接着從牀頭櫃上摸起一個新的紙尿褲,手腳麻利地給他換上,把他摟到懷裏,喂他喫奶。
喫奶和找父王相比,珺兒選擇了喫奶。
喫飽了,他砸砸小嘴,小臉一皺,又喊起來,“父王,父王。”
本來挺悲傷的一件事,但是言妍這會兒想笑。
她想,前世的珺兒也是這麼可愛吧?
所以無論蕭妍還是梅綰妍、溫妍,還有她,都對他念念不忘。
可是這次,那種放電影似的片斷卻沒在她腦海中出現。
看珺兒不打算睡了,言妍對虞青遇道:“青遇姐,你再睡會兒,我抱他出去。”
“好,如果你弄不了他,就交給月嫂,或者給慎之。”
“好的姐。”
言妍換上衣服,去衛生間簡單洗漱了一下,回來用小被子把珺兒包好,抱着走出去。
秦珩和元慎之早就在門外等候多時。
見她終於出來,秦珩垂眸打量她,“睡得安生嗎?珺兒半夜有沒有哭鬧吵你?”
珺兒衝他吐舌頭,做了個鬼臉。
秦珩忍不住勾脣。
言妍道:“珺兒很乖,不吵。”
元慎之把珺兒接過去,抱在懷中,左親親右親親,口中連聲說:“可想死我了!我的寶貝大兒子!”
珺兒小鼻樑微微皺了皺,小嘴一張,含糊地說:“扎,爸爸,扎。”
元慎之道:“我剛刮的鬍子!”
珺兒仍舊說:“扎,爸爸壞。”
元慎之哈哈大笑!
笑他喊他爸爸,笑他並沒有因爲騫王的突然出現,不理他了。看樣子,這個親親寶貝兒子,不會因爲騫王而拋棄他。
元慎之正想着。
珺兒突然瞪大眼睛,看向秦珩,吐字不清地問:“九叔叔,父王,跟你,說什麼了?”
秦珩俊顏神色一頓。
這小鬼頭,鬼精鬼精的,這是在詐他?
還是已經猜到了?
沉吟片刻,秦珩決定撒個善意的謊言:“你父王要去投胎了,臨行前來看你一眼,看到你平安健康,被所有人寵愛,他放心了,可以放心地去投胎了。”
珺兒盯住他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
他忽然奶聲奶氣地說:“撒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