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霧之上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被陸克這個大膽的想法噎住。
率先打破沉默的還是陸克，他笑着搖頭，“嗯，我就是給個解決政府體系臃腫的建議，一種假設，大家不用這麼大反應。”
“皇帝”先生您的假設真的很嚇人啊。
奧黛麗揪了揪裙襬的花邊，心情格外複雜。
這種感覺就像……就像她說有個人生了一種很難治癒的疾病，然後醫生告訴她只要死一回再重新活過來就沒問題。
“當然，我們都知道這只是一種假設……”
阿爾傑在難言的氣氛中咳嗽兩聲，“畢竟這件事實在太過宏偉，也太過困難，就算是神靈也未必能做到。”
“確實，七大正神會不會反對另說，這個世界也還是有不少僅次於神靈，乃至和神靈同層次的隱祕存在，甚至在那之上也存在着更大的危機。”
陸克低頭沉思，語氣認真：“而且即使解放整個世界也沒辦法保證那位皇帝所頒佈的律法足夠完善，集權於一身的好處在於下達的律法能很好的執行，但如果步調出錯就會讓所有人跟着犯錯，而且過於集權統一會扼殺人民羣體的多元性，造成精神壁壘，這也是一個難點……”
“呵呵，仔細一想問題和困難確實很多，戰爭勝利都只是開個頭，後續的安排纔是重點……”
陸克笑了幾聲，抬起頭環顧一圈，語氣上飄變得輕浮，似乎不怎麼在意的補充一句。
“嗯，不用在意我的話，這真的只是一個假設。”
灰霧之上再度陷入沉默。
只是假設有必要想這麼遠嗎？您不會真的想發動戰爭吧？
再回憶對方一開始選擇的是“皇帝”牌，阿爾傑和奧黛麗頓時覺得全身被螞蟻爬滿，前者覺得這不是他這種才晉升序列7的小嘍囉能想的事，後者則覺得她是不是說錯話開啓了一個了不得的話題。
最上方的克萊恩也聽得嘴角微微抽搐，感覺這事兒越說越真，有種“皇帝”先生真打算和全世界宣戰的錯覺。
這時，他感覺腦袋傳來抽痛之感，開會的時間不短，他的靈性已經接近枯竭，於是順勢抬起手指輕敲兩聲。
“這次聚會到此結束。”
“遵從您的意志。”
阿爾傑和奧黛麗同時起身行禮，陸克也率性的揮了揮手。
克萊恩身體向後一靠，切斷精神聯繫，這一次三個虛影同時消失，沒有再出現“皇帝”先生滯留的情況。
看來灰霧之上還有很多祕密……
他睜開眼睛，神色疲憊的從盥洗室回到文職辦公室，剛坐下準備閉目養神一陣，突然發現旁邊的奧利安娜太太臉色古怪的看着自己。
克萊恩有些莫名奇妙的掃視自己一圈，並沒有發現哪裏有異樣，沉吟片刻後還是問出聲。
“奧利安娜太太，請問我哪裏有什麼不對嗎？”
“不，沒事。”
奧利安娜微笑頷首，“只是想問問我們優秀的霍伊大學畢業生有沒有心儀的女孩，有沒有想過什麼時候找一位美麗的女士成家立業，生兩個可愛的、乖巧的，會在你疲憊回家後親吻你臉頰的小天使。”
小天使？都是小魔王吧！
克萊恩露出遺憾的神情攤攤手，“很遺憾，我周圍沒有一位像女士你這樣美麗、溫柔又充滿魅力的適婚女士。”
“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爲你安排。”
奧利安娜太太笑着說：“我認識幾個很優秀的女孩兒，和你很般配。”
“我希望在工作問題，成爲正式成員，家中經濟條件得到改善後再考慮這些事。”
克萊恩聽得臉上的笑容都快繃不住了，勉強找了個理由委婉拒絕，心裏默默吐槽。
爲什麼穿越到異世界我還得面對催婚……這種事莫非是全宇宙都共有的嗎？
“好吧，那我就不勉強你了，只是你平時記得注意身體。”
奧利安娜太太沒有堅持，只是帶着笑意頗有深意的提醒一句，“以後不要在盥洗室呆太久，以及……不要帶着疲憊的神色走出來。”
克萊恩呆了一瞬才反應過來。
我不是！我沒有！你瞎說！
他在盥洗室是做正經事的！
……
貝克蘭德，皇后區。
奧黛麗.霍爾穿着立領、高腰、羊腿袖的淺白色長裙，上身被緊束，腰部被勒得極細，呈出漂亮的身段，她五官精緻，白嫩的臉蛋帶着少女的嬌美。
此時，這位貝克蘭德最耀眼的寶石將身上束縛的衣物扯松，不顧淑女形象一把倒在大牀上，煩惱的轉動身體。
她正在爲自己剛剛在塔羅會上的言論反省。
因爲自己周圍並沒有非凡者的圈子，所以她也只能討論一些從父親口中聽到的瑣事罷了，總不能真的和“愚者先生”、“倒吊人先生”和“皇帝”先生討論如何在社交場合優雅的昏倒逃避社交吧！
“希望皇帝先生真的只是假設。”
奧黛麗不由嘆了一口氣，旁邊的金毛大犬聽到動靜輕巧跳上來牀，蹭了蹭小主人洋溢着青春氣息的修長雙腿試圖安慰她。
“好蘇茜，這種時候只有你能安慰我了。”
奧黛麗抱住蘇茜，撫摸着它柔順的皮毛，心情漸漸放鬆，她回憶着“觀衆”魔藥的配方，抿抿嘴脣。
“或許，‘觀衆’可以讓解答我的疑問。”
“倒吊人”說的配方都不是特別稀缺的東西，應該可以在家族的寶庫中找齊……
咚咚咚！
房門突然被敲響，霍爾伯爵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貝克蘭德最耀眼的寶石，參加宴會的時間快到了，你準備好了嗎？”
奧黛麗慌張的將蘇茜從牀上抱下來，讓寵物上牀是不合規矩的，接着她收緊腰身的束縛，讓自己顯得更爲纖細婀娜，再理好那身勒得她難受的禮服，掛上完美的笑容打開房門。
她露出幾分苦惱，“爸爸，不要用那種稱呼叫我，很難爲情的。”
依稀可以看出年輕時英俊樣貌但已經發福的霍爾伯爵笑了笑，伸出右臂。
“好吧，我的小公主，再不快點就趕不上尼根公爵的宴會了。”
“今年已經是尼根公爵第二次舉行宴會了吧，還不到九月呢。”
奧黛麗挽着父親的手臂，隨口一問。
霍爾伯爵語氣平淡，“那位是保守黨主張修訂《濟貧法》的代表人，在修訂法案並落實之前，他需要找到更多合作夥伴，不止這一次，或許今年還有一到兩次的宴會。”
奧黛麗回憶了一下尼根公爵的主張，她對這些事向來不怎麼留意，只是模糊有一些印象，似乎主張修改的條例都是保護底層勞動者權益，減輕賦稅的法案。
“聽上去似乎是一件好事？想不到尼根公爵居然是一位善良的紳士，會爲底層人民發聲。”
似乎被女兒的話逗笑，霍爾伯爵笑着搖搖頭，“《濟貧法》修訂確實可以改善底層人民的生活，但這並不代表尼根公爵就是好人，利益纔是一切行爲的導向……”
說着說着，他的眉頭皺了一下，繼而舒展，“今天我的小公主好像對政事很上心啊，阿爾弗雷德最近有和你說了什麼嗎？”
奧黛麗上面還有兩個哥哥，長子希伯特·霍爾不出意外會繼承霍爾伯爵的爵位和大部分財產，次子阿爾弗雷德·霍爾只能拿到小部分財產，他不滿貴族的繼承製度外出闖蕩，希望有朝一日榮歸故里讓父親青眼。
至於奧黛麗本人，作爲女兒，即使霍爾伯爵夫婦如何寵愛她，也不會留給她多少財產，能拿到的比阿爾弗雷德還少得多，也因此，她和兩個哥哥的關係都不錯，畢竟不存在競爭關係。
相反兩個哥哥就勢同水火，相互看不順眼，霍爾伯爵這麼問就是擔心女兒被次子阿爾弗雷德捲進漩渦。
“怎麼會，我一直記得親愛的霍爾伯爵教導過，政治是男人們的庸俗遊戲，女孩子不能被這些事毒害沾染。”
奧黛麗撅起嘴，故作不滿的撒了個嬌，“都是因爲爸爸整天和客人們談論這些話題，讓我有點好奇而已。”
“好吧，好吧，都是爸爸的錯。”
霍爾伯爵無奈的笑了兩聲，挽着奧黛麗向前走去，沒注意到少女隱藏得很好的糾結。
……
一個昏暗的地下室內。
阿爾傑緩緩睜開雙眼，他看着周圍試圖阻斷塔羅會邀請而佈置的儀式，默默收拾好。
作爲正神教會從小培養出來的“代罰者”，他雖然也做過一些見不得人的事，做出過一些背叛的行爲，但同樣對未知的隱祕存在抱有恐懼之情。
所以被“愚者”邀請後，他是試着逃脫的，但這些儀式道具沒能起到任何作用，他依舊被牽引進灰霧之上開會。
“或許，這也是個機會。”
回憶起“扮演法”，回憶起“非凡聚合定律”，阿爾傑的目光變得幽深，對塔羅會的事不再特別排斥，如果沒有特殊的境遇，他到死也不過是個序列6的“風眷者”，至多到序列5“海洋歌者”。
但現在，他看到了扣動神性大門，成爲半人半神強者的希望。
……
水仙花街二號。
陸克伸了個懶腰，動作利索的從牀上起身，思索片刻後叫來了帕羅特。
圍着圍裙準備晚飯的帕羅特拘謹站在陸克身前，這些天他很賣力的工作，換來了庇護、住所和食物，過得比當混混時強很多，甚至讓他想起了唸書時的時光。
陸克簡明扼要的提問：“你知道雪倫夫人嗎？”
“當然，雪倫夫人是廷根市最有名的交際花了，她的一些桃色新聞都上過報紙！”
聽到這個問題的帕羅特變得亢奮些許，臉色發紅，表現出十六七的大男孩對漂亮異性的嚮往。
他試探着問：“先生，您對雪倫夫人感興趣？”
他覺得先生可能會失望，雪倫夫人雖然是交際花，也不是誰都能碰的，上也只會上那些有權有勢大人物的牀榻。
“我又不是羅塞爾大帝。”
陸克嗤笑一聲，魔女途徑從序列7的“女巫”開始就會讓服食魔藥者成爲女性，並擁有非同尋常的美貌，序列越高魅力越大。
偏偏因爲某種禁忌，魔女教派對魔藥管控極嚴且不允許原本是女性的魔女存在，瘋狂追殺純女性的魔女，導致現存的所有魔女都是男性改變性別得來的。
雖說序列越高，人性越淡薄，對性別也越不在意，而且魔女的非凡特性是從內到外的改造，和真正的女性沒有任何區別，什麼羅塞爾大帝、亞利斯塔·圖鐸、梅迪奇等等大人物都成了迎男而上的勇士，但陸克肯定不包含在內。
抽象的陸克們已經夠多了，艹男人這種事大可不必，真想品嚐魔女的滋味他也會選擇自己養一個純粹的女性。
“你覺得雪倫夫人的名氣夠大嗎？”
“相當大！”
帕羅特回答得相當肯定，“她印在報紙上的圖片是很多人的啓蒙老師！”
希望裏邊沒有你……
陸克挑了挑眉，正好可以藉機試驗一下“關注”和“觀衆”能否劃上等號，前者代表只要幹掉一些名人就能消化魔藥，後者則表明他的“殺人魔術”需要有觀衆在案發現場。
……
夜晚的奧爾斯納街，煤氣路燈照耀着平坦的道路，緋紅之月高高懸掛。
穿着常服的陸克在行人稀少的街道上行走，無人關注時，他整個人開始快速變化，高度矮了一個頭的幅度，身形也被輕微調整，五官則完全變成了另一個陌生人的樣子。
片刻後，他在雪倫夫人的宅邸前方緊鎖的大門前停下，伸出右手輕輕撫上鐵製的堅固大門。
兩秒後，門鎖自動彈開，大門悄無聲息的張開像是迎接主人的到來，甚至沒有發出“吱呀”聲。
陸克光明正大的走進去，中途並沒有侍女或者僕人攔路。
作爲一個信仰邪神“原初魔女”，一旦發現就會被追殺的“歡愉魔女”，雪倫夫人自然不可能輕易在宅邸留人。
陸克穿過院落依法炮製，房門無聲打開。
這時，他停下腳步，眯起眼睛。
眼前，一根根透明、晶瑩、肉眼不可見的細絲交錯盤踞在整個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