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鴻章一步一步蹣跚地走着,和他去各營巡視,去查看軍情地形時完全不一樣,頭頂的頂帶花翎早已不知道丟去了哪裏,凌亂的頭髮掩不住他寬大的額頭,惟有清矍的臉上神情肅穆莊嚴,或多或少可以看得出他堂堂二品大員的氣勢。他高聳的顴骨和深陷的眼窩,顯示着慣有的深邃與沉靜,一點也不見亂軍之中倉皇奔逃的惶恐。從他被那個高大的男子一把提起的那刻,他心裏就鎮定下來了。他就知道,自己肯定完了!落在這些逆賊手中,只怕要死都很難,想活就更不說了。坦然之下,倒也看得開了。現在他就象所有最終完成了歷史使命,而又對歷史別無所求的人一樣,坦然自若。
他被縛着雙臂走在最前,身後簇擁着四名提刀的太平軍,張帥則帶着數百騎兵緊隨其後。正面相對的劉銘傳和一衆淮軍將領,一個個面無人色,手腳打顫。不少淮軍看到自己的大帥被敵人持刃相挾,都慌亂地看着自己的統領,而這羣統領們面面相覷,誰也拿不出解救大帥的良策。
待到張帥一行人走到近前,不少士兵望見大帥便腿腳發軟,跌倒在地。須知,將是兵之膽,是軍之魂。主將被俘,對士氣影響是極大的。劉銘傳、潘鼎新等人渾身僵直,帖伏在馬背上,遠遠地見了被押解過來的李鴻章,就要扳鞍下馬,卻無論如何爬不下來。劉銘傳身子搖晃了幾下,眼看就要摔下來。他手下的營弁趕緊上前攙扶。
看着面無人色的清軍將領,張帥右手高舉,做了個停止前進的手勢,立刻,整個戰場的目光全凝聚在這隻高高舉起的手上。張帥揚聲道:“請劉銘傳劉軍門、李昭慶李軍門陣前一會!”李昭慶是李鴻章的弟弟而劉銘傳則是李鴻章的心腹愛將,在淮軍中地位頗高,張帥點名要他們對話,是考慮到如若這兩人不點頭同意,只怕眼前這條路也是不會讓開的。
李、劉二人互相看了對方一眼,均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無奈,眼下這形勢,讓他們如履薄冰。一個處理不好,非但要被朝廷問罪,更有可能會撤除淮軍番號,那時李帥多年的心血可就付之東流了。
兩人無奈,只得輕輕一夾馬腹,慢慢來到陣前。張帥看着他們兩位如喪考妣的模樣,心中一陣好笑。這兩人無不是縱橫疆場、叱吒風雲手握重兵的統帥,自淮軍成軍以來屢立戰功,可以說是春風得意,哪裏有過眼前這種情形!強忍着笑容道:“兩位,在下請兩位陣前一會,是想向兩位大人借一條路,不知道兩位大人能否通融一二?另外。。。。”
聽着眼前這個滿臉壞笑的男子調侃的話語,劉銘傳只覺臉上發燒,做了這麼多年的統領,何時被人這樣揶揄過?只不過,李鴻章落在對方手裏,投鼠忌器,自己也是無可奈何,強忍住心中的怒火,悻悻地打斷張帥的話道:“敢問閣下尊姓大名?借路不是不可以,但總要讓咱們十二萬淮軍知道,眼下借路是是何方高人。咱們以後說不得也有要閣下通融的時候!”
這幾句話說的頗是硬氣,張帥聽了,心知對方心中極爲不服,要還以顏色,不過在這種情況之下,你不服又能耐我何?思忖之下,眉毛一揚開口道:“在下是何人與借路並無任何關係。相信劉軍門不是不識時務之人吧?敢問閣下此刻有與我談條件的資格嗎?我現在需要的不是威脅,我現在要的是貴軍的配合!讓開路,你們的李大帥就能活下來,如果不讓開,我倒是願意拉上這麼一位身份顯赫的二品大員玉石俱焚!咱們這些人性命可賤的很,有李大帥陪同,倒也榮耀。只是你們皇帝知道你不顧李大帥性命,一味耍橫,不知道劉軍門又有幾顆腦袋夠砍呢?十二萬淮軍,還真的把我嚇死了呢!”身後的太平軍聽得首領調侃對方統帥,不由得哈哈大笑了起來。
張帥猛烈的回擊和對方如cháo的鬨笑立刻讓劉銘傳漲紅了臉,是啊,如果自己因不配合,而使李鴻章被對方殺死,朝廷怪罪下來,可真是擔當不起!只是這傢伙說話如此噎人,實在是讓自己難下臺階啊!李昭慶看了看被四把雪亮的鋼刀緊緊抵住後背的兄長,伸出手按了按劉銘傳的手道:“省三少安毋躁,權且聽這位高手說出你的要求!”
張帥道:“我要的只有兩件事:其一,速速讓開一條道,讓我等進城。其二,迅速撤軍五十裏,在你們李大帥沒有回營之前,不得輕舉妄動!如果你們照做,我可以當天發誓,決不傷害李大帥一根寒毛!”
李、劉二人尚未答話,李鴻章已經嘶聲吼道:“幼荃、省三,萬萬不可聽發逆謬言,我爲大清重臣,當爲皇上分憂,豈可爲一己之安危,而亂軍國之大事!你等速速合兵剿滅這些逆賊,縱然我死,亦不會要你們做下這等屈膝之事!”
“哈哈哈哈!好一個忠義雙全的李巡撫!”張帥聽了他這番話,不由狂笑:“在下可是對李大人這番話感動到五體投地!正所謂英雄易稱,忠良難得!看來在下少不得要成全李大人這番忠心了!古亞、曾憲,那咱們就當着這數萬淮軍成全忠義無雙的李大人,如何?”
迅速地給古亞遞了個眼神,後者會意地道:“首領!向來末將都以爲惟有天國方有忠臣良將,想不到這清妖之中尚有如此人物,我們兄弟着實要看看這李大帥是怎麼個爲國盡忠法!”邊說邊提起手中火槍,瞄準了李鴻章。拇指撥開槍機,食指緩緩向扳機扣去。
“慢着!”李昭慶猛地喊道,“我們接受你的條件,作爲你的對手,我很欽佩你的戰術,更欽佩你們的勇猛!希望你能象個值得欽佩的英雄那樣兌現你的諾言!”張帥聽了,嘿嘿一樂,史書上記載這小子心機城府深沉,果然不虛,一番話說出來,就是要擠兌自己實現諾言,放回李鴻章。嘿嘿,孫子哎,爺爺會喫你那套?
李鴻章瘋了似地怒吼着,只是因雙臂被兩個太平軍緊緊抓住,失去往ri的威風,他怒吼道:“李昭慶,你因私費公!我李鴻章沒你這樣的弟弟!!”
陰沉着臉的李昭慶,充耳不聞兄長的怒吼,大手猛地一揮,身後的淮軍緩緩讓開一條寬敞的路,張帥馬上拱手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李軍門、劉軍門,承蒙賞臉,借兄弟一條道,多謝了!”雙腳輕磕馬鐙,一行人緩緩上路,漸去漸遠。遠處仍不斷傳來李鴻章嘶啞的怒吼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