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秋水閣內道別離
回到月央宮,坐進秋水閣,感覺自己置身在一座華麗的牢籠裏,這與當初進紫金城,覺得自己像金絲雀有更大的區別。 那時候,是一種慵懶的厭倦,而如今,卻是一種想要掙脫的厭煩。 我已經厭煩了這樣的生活,厭煩面對這許多的面孔,厭煩這麼多的繁文縟節,於我來說,這是一層虛僞的面紗,我需要勇敢地揭開,因爲我知道隱藏在背後那些淋漓的故事與祕密。
畫扇焦急地看着我:“妹妹,怎麼了?皇上不大好麼?”
我這纔回過神,畫扇一直在等我告訴她淳翌的病情,而我卻獨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 看着焦急的她,才發覺,原來我是那個最不關心淳翌的人。 我低低迴道:“不,他很好,只是受了點風寒,沒有大礙,姐姐不必憂心。 ”
畫扇執我的手,關切地問道:“妹妹,你怎麼了?是不是哪兒不適,臉色這樣不好看。 ”
我對她淺淺地微笑:“沒有,姐姐,我反悔了,我想違背諾言。 ”
畫扇一臉疑惑地看着我:“反悔?違背諾言?妹妹,你告訴我,到底發生什麼事了?皇上對你說了些什麼?”
我輕輕搖頭:“沒有發生什麼事,皇上也不曾對我說什麼,是我自己,是我自己忘不了過去。 ”我握緊她的手:“姐姐,你知道嗎?我沒法忘記自己的身世,在這裏安然自若地當大齊朝地皇後。 全然忘記自己到底是誰。 ”
畫扇安慰道:“妹妹,你怎麼又犯傻了,上回不是說好了麼?任由你如何去做,都是徒勞無益,倒不如守在這紫金城,整個後宮都已經被你主宰了,這樣子不好麼?”主宰。 畫扇也用了這兩個字,淳禎也告訴我。 這裏的一切被我主宰了。
我冷冷笑道:“我不要這樣的主宰,主宰自己是智者,主宰別人是愚者。 我沒必要拿別人的罪來懲罰自己,若要解脫,就是逃離。 ”
“可是這一切還來得及麼?”畫扇面色焦急。
“有什麼來不及?每個人都可以自由地選擇自己的人生,縱然是有束縛,也可以想盡一切辦法去解開。 誰又能真正困住誰的一生?”我語氣冷漠而傲然,彷彿我真的可以輕鬆自如地主宰自己地命運。 其實我不過是在放縱淳翌對我的寵愛,至於別人,真地可以如我這般自由嗎?如果說放縱是一種罪,那就讓我罪無可赦吧。
畫扇聽後反而平靜了許多,緩緩問道:“是永遠還是暫時?”
我低語:“我也不知,我心中混亂,只是想離開這裏。 我覺得這裏是囚牢,我不願做犯人,我想要放縱靈魂。 你可明白?皇上對我越好,我就越覺得負累,越是厭煩。 ”
畫扇點頭:“我怎麼會不明白,這樣的好讓你愛恨兩難。 ”
“是的。 愛恨兩難,就是這樣,愛一個人需要情感,恨一個人同樣需要情感。 我自問是一個情感淡漠的人,我沒有那麼多的情感用來愛恨,所以我想離開。 ”我慵懶地說着,若不是因爲她是畫扇,我想我連說話的想法都不會有。
畫扇凝思片會,抬眉問向我:“湄兒,你當初真該同楚玉留在宮外。 那麼這後面的一切都不會再發生。 也沒有這麼多難捨地愛恨。 ”畫扇第一次這麼喚我,我心中覺得有那麼一絲親切。
我嘴角泛着冷笑:“想當初楚玉在柴門小院留我。 我還誤以爲他是爲自己。 枉費了他一番心思,其實他知道,我有着逃不過的劫,試圖想要幫我渡過,可是他終究還是無力。 他留我,是爲他自己,同時也是爲了我。 我與他是一樣悲哀的人,一樣矛盾,一樣慈悲,也一樣冷情。 這樣的人,到最後,傷得最深的其實是自己。 ”
畫扇看着我,禁不住又問道:“姐姐,如果你走了,又真的可以徹底地放下皇上麼?我想就算是海角天涯,他也會將你找回。 ”
我平和地說道:“不,他不會來找我,他會任我海角天涯漂流,他會等待,在紫金城將我等待,等到我累了,想他了,再回頭。 ”說這話,我似乎看到了淳翌雙目失明站在養心殿的樓閣上,負手而立,衣袂臨風,孤獨地眺望遠方,縱然他的世界只有黑暗,可他依舊在眺望,在等待,等待那個絕情地女子,是否會在燈火闌珊時,悄然歸來。
畫扇輕輕嘆息:“妹妹,其實我們有些相似,是薄涼的女子,無法傾盡一切去愛。 可是不同的是,我是無法去愛,因爲我生命裏,愛從來都不是最重要。 而是你不想去愛,因爲你的性情,不是那種放縱去愛的人,或者說不會有那樣一個人讓你不顧一切去愛。 儘管,深愛的你地男子都是人間極品,可是終究還是無法開啓你緊鎖的心門。 ”畫扇的話,讓我知道,原來她是這般的瞭解我,她知道我至今都不願意打開心門,那是因爲我懶散,這樣一個懶散的女子,怕累,一直以來,我都以爲愛是一種負累。 要不起的,我不會去強求,要得起的,我又不願意去接受。
我握着畫扇的手,柔聲道:“姐姐,若是我走了,你要好好地侍侯皇上,他需要你。 ”
畫扇無奈地搖頭:“你明知道的,他需要的不是我,他需要地是你。 ”
我清冷一笑:“可是不是需要就能擁有地,沒有我,他還有你,還有後宮三千佳麗。 但我知道,他會鍾情於你,因爲你的出類拔萃,一定會地。 ”
畫扇也清冷地笑:“就算他需要我,也是因爲你。 因爲我與你親近,因爲我居住在月央宮,在我身上可以找到你的影子,妹妹,你走後,我會做你地影子,不過。 我不介意這樣。 因爲愛對我來說,從來都不是最重要。 我要的是名利,那種至高無上的權,可是我有我的原則,我不會強求,也許會不擇手段,但是還是會顧忌許多。 ”
“你入宮這麼久,一直都在顧忌着我。 ”
“不是。 不是顧忌,是我沒有機會,妹妹,再多的心機,都抵不過真愛的,真愛才會令人失去心魄,甘願付出一切。 而用心機換來的,不能長久。 ”畫扇這麼直截了當地告訴我。 她真地是一個極度聰明的女子,她明瞭一切。
我緊握畫扇地手:“姐姐,無論如何,你都要好好地照顧他,一個眼盲的人,心靈是脆弱的。 今生,就算我欠他的了。 ”
“你真的這麼決意要走,不回來麼?”畫扇看着我問道。
“是的,我要離開,但是沒有把握是否還回來,至少,暫時,我不想在這裏。 人生無定,當初佛祖留我,我那麼決然。 說要回到紫金城。 說好一生都不離開。 我甚至還許諾過皇上,一生不離棄。 可我還是反悔了。 我真的是個任性地女子,任性而爲。 ”
畫扇點頭:“這樣也好,你不如就到翠梅庵去小住,小住十天半月的,心情平靜些,再回來。 那時候,我們一起好好照顧皇上,在這後宮,陪伴着過下去。 ”
我微笑:“也許會浪跡江湖,也許會一直在翠梅庵,但我不會落髮出家,我捨不得這萬世的紅塵。 ”看着畫扇:“姐姐,我是不是個怪人?他們說我是妖妃,說得還真對呢,有時我自己都覺得是妖,不然爲何會這般千奇百怪。 ”
畫扇掩嘴而笑:“妹妹,你還千奇百怪?如果你算是,那些胭脂俗粉,成天怪模怪樣的,算什麼?你太靜了,靜得……”畫扇沒有說完,是因爲她不知該如何說完。
我笑道:“也許,我很靜,可是思緒又比任何人都要波瀾壯闊。 ”
畫扇凝思片會,輕輕說道:“妹妹,今生我只怕是離不開這裏了,來的時候,我就決意,不再離開,無論在宮裏是榮是辱,既然來了,就不再離開。 ”
“好,我也希望你留下,我要你進來的時候,就希望你留下,並且真心的希望你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幸福。 ”
“要談幸福是奢侈,可以過得像現在這樣,也沒什麼不好。 只是妹妹走了,這偌大地月央宮,我會寂寞的。 ”她拉着我的手,眼中流露出許多的不捨。
我笑道:“傻姐姐,也許我只是出去小住幾日,就回來了。 ”
“要不,我陪你一同去翠梅庵小住幾天,可好?”畫扇問道。
我輕輕搖頭:“不,姐姐,你就留在宮裏陪着皇上,不然我也不放心,將他交付給你,我才能安心地走。 再說,我也想一個人靜靜,也許與外面的世界做一個了斷,再回到這月央宮,陪着姐姐寂寞地老去。 ”
畫扇寬慰道:“這樣最好,陪伴着寂寞老去。 ”
“姐姐,爲皇上生個孩子吧,這樣,你會很幸福。 ”我突然這樣對畫扇說,我腦中始終會想起楚玉預言淳翌的那句話,盲,不壽。 如果畫扇有龍種,那麼她今後在這後宮地地位,也是有保障的。
畫扇微笑:“妹妹,這事豈是想要就能如願的。 ”
“會的,相信我。 ”話畢,我想起煙兒,心中的疼痛很淡,今生,我不會再懷有淳翌的孩子了。 我終於明白,煙兒爲什麼留不住,他根本就不能存在,一個大燕公主,一個大齊皇帝,是不能共同擁有一個孩子的。
“妹妹……”畫扇喚着我。
我菀爾一笑:“姐姐,我走了之後,這後宮或許會真的寧靜,或許又會激起更大的波瀾。 不過有你在,你會處理得比我更好,我相信姐姐,以姐姐的氣度,比我更適合。 ”想起畫扇這些年在煙花巷,年年都是花魁,一般女子又豈有這樣地氣魄,她比雲妃聰慧,又不會像舞妃那樣爲愛所羈絆,亦不會像皇後那樣傻傻地腹黑。
“妹妹,我等你回來。 ”畫扇真摯地看着我。
“好。 ”突然覺得心中很柔軟,我似乎並不能那麼決絕地斬斷一切。
斬斷一切,是否又能重來?
我告訴自己,不能,我不想自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