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棋盤無子卻驚心
腳步聲在我身旁嘎然而止,我聞着她們身上從外面帶進來的陽光與花草的清香,短暫的瞬間裏,讓我有着無比的迷戀。
深深地吸一口氣,轉頭看向她們:“疏桐妹妹和顧妹妹來了呢。 ”腦中頓時浮現她們的模樣,腳步走得急促,是否臉上還掛着微笑?但是穿戴一定還是那麼自然清新。
“兩位姐姐好雅緻,在這兒品茗對弈,我是許久不曾這般閒逸了。 ”謝容華開口道。
“只是棋盤上怎麼未放入棋子?你們是不曾來得及落子,還是已經達到了無須落子,對着空棋盤就能對弈的境界呢?”聽見顧婉儀驚奇的聲音,此刻她一定看着空空的棋盤在斟酌。
“應該算是後者了,無須落子,就能達到對弈的境界了。 ”我打趣地說道,但此時的我,一定笑靨如花,我能感覺到淡淡的輕風拂眉梳面。
“兩位姐姐果然是不同凡響,竟然可以達到如此純青的境界,妹妹如何觀棋都不知道了。 ”謝容華聲音明朗,比及平日更是悅耳動聽。
“疏桐妹妹……”我聽到舞妃低低地喚道,她一定在對謝容華使眼色。
我緩然道:“沒事,雪姐姐,我很平靜,所以我希望大家也能平靜地接受。 畢竟,這原本就算不上什麼大不了的事。 ”
“平靜地接受什麼?”謝容華語氣中有不解。
我盈盈笑道:“接受我可以做一個快樂而平和的瞎子。 ”
“姐姐你在說什麼?”顧婉儀喚道,她地手已經握住我的手。 我感覺到有一絲緊張。
“沒什麼,我說,讓你們接受我做一個快樂而平和的瞎子。 ”我重複地說了一遍,並且‘瞎子’二字我格外的加重了語調。
感覺到謝容華和顧婉儀的目光火辣辣地看着我的眼睛,我的眼目不再轉動,讓她們知道我確實在一個黑暗地世界裏,沒有掙扎。 只是坦然地接受。
“這是幾時的事?”謝容華聲音有顫抖,但是我能感覺到她極力讓自己平緩。 畢竟她不想過於驚訝,來打擾我本脆弱地心靈。 儘管我平和地笑對她們,可是在她們看來,作爲一個瞎子,應該是脆弱的。
“就這兩天的事,妹妹不必訝異,賀太醫之前就告訴過我。 所以這一切來得並不突然。 ”我和緩地對她說,同時也在寬慰自己。
“他竟不曾告訴我,害我沒有多陪姐姐,與姐姐一切分擔。 ”謝容華怨艾的語氣,讓我感覺到她對我真切的關心。
“姐姐,堅強如你,一定可以渡過的,我們一起陪着姐姐。 ”顧婉儀握緊我的手。 鼓勵着我。
“是,堅強如我,驕傲如我,沒有什麼輸不起,沒有什麼承受不起。 所以你們無須爲我擔憂什麼,想想倘若這次落千秋一睡不醒呢?如今地瞎總好過死。 再者你們看我像瞎子麼?我覺得自己可以看清一切,穿透一切。 ”我有意轉動着眼珠,讓她們看到我的眼睛不會因爲瞎而失去靈氣,我依然可以看清世事人情,萬物皆入我心中。
“這一切,究竟因誰而起,傷了姐姐的眼睛,還傷了姐姐的……”謝容華欲言還止。
“傷了我的煙兒,煙兒,就是我和皇上的皇兒。 這一切我都知道了。 你們以後不必再小心言語,一切我都可以承受。 ”我接過謝容華的話。 坦然地說道。
“一切都是上官流雲所爲,她應該爲她做過的事付出代價。 ”舞妃狠狠地說道。
“雪姐姐,你是如何得知地?”謝容華禁不住朝舞妃問去。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爲,事情到最後,都會露出破綻來的。 ”舞妃回答道。
“其實我們剛纔匆忙趕來,也是知道消息,是顧妹妹那邊得來的消息,說許貴嬪那邊有宮女傳出話來,湄姐姐落鞦韆之事,是許貴嬪所爲,而背後主謀可能就是雲妃了。 ”謝容華款款道來,我想起剛纔我和舞妃下棋時她們匆匆而來的腳步,原來就是爲了此事。 看來事情真的要水落石出了,只是這一次是否又會像我中毒那次事件一樣被她逃脫麼?
“這下好了,看來到了關鍵時刻,這一次不能讓她再僥倖逃脫。 ”舞妃話語帶着欣喜,她的想法原來同我一致,就是不能再讓上官流雲逃脫了,不容她再狡辯。
“知道那宮女是誰麼?又是跟誰傳地話?消息可靠麼?她現在處境安全麼?”我一連串的詢問下去,因爲我知道此事若還有他人所知,那麼這消息便不再管用了,若被雲妃和許貴嬪知道,絕不會容許那宮女活過今天。
“湄姐姐大可放心,這宮女和我宮裏的一個小宮女錦兒是親生姐妹,這次因爲錦兒家鄉鬧饑荒,我見她平日裏機靈懂事,賞給她不少銀子,她見我如此待她,又知我素日與湄姐姐是深交,纔將隱瞞這麼久的事道出來的。 ”顧婉儀將事情原委緩緩道來。
我聽後恍然,但又禁不住問道:“那宮女在許貴嬪身邊看來很得寵信了,不然這麼重要的事也不會讓她知道的。 讓她知道甚至參與此事,還留她活口。 ”
“是的,是她身邊很得力的宮女,也許因爲姐妹情深才說出來的,而錦兒又被我打動纔將此事告知我。 ”顧婉儀輕聲答道。
“既然如此,我們就不能不顧那宮女地安危了,此事需要斟酌了再處理。 ”我思索道,又問:“這宮女喚何名?”
“袖兒,錦兒地姐姐。 在許貴嬪身邊也有好幾年了。 ”顧婉儀微微答道。
“難道湄妹妹有更好地計策麼?倘若事情不趁早處理,拖得久了反而會對袖兒不利,不如早些告訴皇上,讓他早點處理此事,只要許貴嬪和上官流雲獲罪袖兒自然也就安全了。 ”舞妃爲此事做着她地分析,聽來的確有理,但我認爲還是有些操之過急。 沒有勝券在握,我不能不顧及袖兒的安危。
“還沒有更好的計策。 若真是她,我也不會再寬恕於她。 只是此事非同小可,既然知道上官流雲的來頭不小,我們更要小心應付,以免又錯過良機,反而弄巧成拙。 ”我一邊說着,一邊在沉思。 想着是否有更好計謀將此事揭穿。
“姐姐此次一定不能手軟,若再不制止她,反而會引起更大的禍害。 反正我們都會站在你一邊,支持你。 ”謝容華始終握緊我地手,她知道我如今看不到她,只憑着肢體來感覺她對我的關懷。
“不知爲何,我總覺得事有蹊蹺,就算我地事的確是上官流雲所爲。 可是如意之死,卻不一定與她有關。 再加上以前中毒事件,這事情沒這麼簡單的,不是一個人所爲,一定還另有其人,所以不能輕舉妄動。 ”我分析着。 心中的確一直有感覺,這些事,絕非雲妃一人所爲。 只是隱藏在背後的人還不知道,這個人纔是真正的高手,藏得那麼深。
“妹妹,不能拖之過久,久則生變,或許這樣先把雲妃給扯出來,對藏在後面的人也會有影響,能不能做到我自巍然不動。 就看那人地定力了。 ”舞妃言下之意。 是要借雲妃的事,再尋出隱藏在背後的那個神祕之人。 姑且這麼稱爲神祕人吧。 一切還只是在猜測中。
“容我再想想,你們也想想,看看還有什麼良策,可以將此事處理好。 ”我始終思慮,倒不像平日的我了,我心中一直擔憂連累無辜,不然我也不怕了她上官流雲。 她後面有長翼侯,我後面也有嶽承隍,雖然他與我只是形式上的父女,但是他的地位也不容忽視,且淳翌會護着我,所以我與上官流雲相鬥,未必會輸於她。
“要不這樣,我讓錦兒去將袖兒喚出來,然後讓她暫寄月央宮,只等皇上來問話?”顧婉儀突然說道。
我輕輕搖頭:“這也不妥,其實我還有一點擔憂的是,袖兒面對我們的時候會說出實話麼?許貴嬪能將這麼重要地事讓她知道,並且不殺之,留在身邊,她們之間的主僕情誼一定非同一般。 袖兒會爲了我們而背叛自己的主子嗎?我不想用手段讓她說出事實的真相,那樣也太強人所難了。 ”
“湄妹妹,都說你生性淡漠,涼薄無情,可是內心深處卻這般柔軟情多,你顧忌這麼多,只怕到時對許貴嬪和上官流雲都會手下留情了。 ”聽得出舞妃話語中隱含幾分怨念。
“雪姐姐,我沈眉彎做事一貫分明,此事是她們所爲,我絕不留情,不但不留情,反而要心狠待之,讓她們付出代價,只是我不想牽涉任何無關之人,這是我爲人的原則。 ”我鎮定地說出,語氣也許有幾分生冷,但絕非針對舞妃。
“好,好一個是非分明的沈眉彎,果然令我敬佩。 湄姐姐,請原諒我直呼你地名諱。 ”顧婉儀緊緊握住我的手,讓我感覺到她是真的懂我,懂得一個人,遠比一切都重要。
“既然如此就靜觀其變吧,我之所以心急,主要是爲湄妹妹抱不平,如今落得眼盲,再那麼淡然處之,以後還不知道會如何,加之如意之死,以及雲妃近日的反常,讓我覺得不除她後宮難以安寧。 ”舞妃的話語讓我聽得出她的確有欲除雲妃而後快的心思了,總覺得這一路走來,她越來越浮躁,不像我初見時那個柔弱的付春雪。 而謝容華和顧婉儀反而淡定得多,這也就是人在高處不勝寒之故,所謂弦崩得越緊越容易斷裂,亦是如此。
“當務之急,湄姐姐重要的是把眼睛治好,有了雙目,做什麼都方便。 ”謝容華輕聲說道。
顧婉儀微嘆:“姐姐,太醫是如何說的?皇上呢,皇上怎麼說地呢?”
我輕淺一笑:“太醫說暫時還無良策,皇上還不知道我盲了地事情。 ”
“湄妹妹,你隱瞞得太厲害了,方纔我來的時候,根本就不知你盲了眼,絲毫看不出來,若不是你自己道出來,我想到現在都未必會知道。 ”舞妃略帶驚異地說着,想必她現在正看着我地雙目,不過此時我已經不再假裝,只是木然地看着一個方向,沒有神採。
“今晚我會如實地告訴皇上的,沒什麼可隱瞞的,事實固然讓人痛心,但是總好過我當日夢斷塵埃,一去不回。 所以說,大家都能平和地接受,你們也亦能。 ”我語氣平和,今晚我會告訴淳翌一切。
“如果宮裏的太醫不行,還可以讓皇上到民間去遍訪名醫,許多民間高手,醫術都非常的精妙,一定有良方的。 ”謝容華寬慰道,不過她此話倒讓我靈機一動,我想起了楚玉,他醫術精湛,一定能治好我的眼睛。 楚玉,他一定預測到我的雙目地失明,只是他也只能預測,不能改變什麼,當日他要我留下,究竟是爲他自己還是爲了我呢?一切都已經成爲過往,已經發生了,想要改變已是不能。 就算當初我知道,終究也不能改變宿命,如若能,楚玉也不會如此了。 楚玉,他會來拯救我麼?只是我又該如何告訴淳翌,那個匿跡在江湖的楚仙魔可以拯救我呢?
“是的,一定可以尋到良方,治好姐姐的眼睛。 ”顧婉儀執着我的手,她們知道我黑暗的世界裏是一片茫然。
“那我們就先行告辭了,聊了這麼久,湄妹妹一定很累,你好好歇息,我們有什麼消息會到月央宮來的,一定要多保重。 ”舞妃起身,握過我的手。
我緩緩起身:“好,謝謝你們的好,我就不送了。 ”
感覺到她們疼惜地看着我,我極力讓自己微笑地面對,不想她們爲我難過,不想讓她們看到我落寞淒涼的模樣。
直到她們遠走,腳步聲漸漸杳卻,我沉沉地跌坐在椅子上,面對這永遠漆黑的世界,要做到淡定,實在是太難。
我陷入在茫然的黑暗裏,今晚,我要如何告訴淳翌?如同對他們說的一樣,很平靜地說出來麼?雲妃的事我該如何處理?楚玉,楚玉,此時的你又在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