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夢裏已識硝煙味
又是一個多夢的夜,在夢裏糾纏,夢裏經歷的事,比真實生活的一年都要久長。 ****的夢,如同過了一年,甚至更長,攪得人好不心累。
我疲憊而慵懶地醒來,一束白色的陽光從窗欞透灑進來,落在琴絃上,折射出寒冷的光,與我相望,我合上眼,深深地呼吸,寢殿內還有銀炭燃過的味道,飄散着沉香屑的氣息,還有隔夜的茶香,亦有縷縷晨曦的風,帶着絲絲的薄涼與清新。
枕邊的人早已離開,昨夜他對我百般溫存,繾綣留韻,而我只是盡我一切心意去迎合他,我知道他需要我的溫暖,我能給的,儘量給以,我不能的,終究還是要保留。
他去早朝,從來不打擾我,只是安靜地離開,每次,我都在夢中。 不知他離開之時是否會輕吻我的額,又或是其他,這些也不是我所關注的。
昨晚說,今日一定會有陽光,我站在窗臺,看消融的雪水從瓦檐上滴落。 我知道,無論積壓了多深多厚的雪,都會消融,只是需要時間,時間,是奇怪的東西,它可以銷燬一切,也可以重建一切。
今日的淳翌大概就是消融寒冰去了,我不知道他坐在金鸞寶座上,會以何種方式與諸位大臣商議國事。 他在位這麼久,想必早已分清誰是忠臣誰是奸臣,誰真正有勇有謀,誰又只是紙上談兵的人。
我有種預感,真地有一場戰爭行將拉開序幕。 也許只有戰爭才能阻擋這份蠢蠢****的狂熱與焦躁,然後還大地山河一份平靜。 分出成敗,分出勝負,分出最後的結局。 但是在我眼中,卻沒有成敗可分,因爲縱然你此時興盛飛揚,也會有低落沉寂之日。 縱然你此時頹敗落拓,也會有風華再起之時。
梳妝。 打扮,用早膳,一切如初,我將平靜地等待,無論是戰爭還是和平,我相信我會一如既往,一如既往地做我的沈眉彎。 但我心底。 還是渴望出宮一次,我想證實楚仙魔是不是楚玉,如果是,哪怕他不給我理由是爲什麼要這麼做,也無謂,我只是想知道,儘管,我心裏已經有了答案。
暖閣裏燒着溫暖的火爐。 窗外冰雪在陽光下點滴地融化,我饒有興致地煮着茶,美麗而慵懶地躺在梨花木椅子上。 火苗時不時地竄起來,跳躍得好高,燃燒得好旺,秋樨告訴我。 今日會有客人來,她說民間有這樣的說法,火苗竄得旺,是歡喜,有客人而至。
我信。
舞妃來的時候,我沒想到客人會是她,而且是獨自一人前來。 我不知道是爲何,但是我依然歡喜,她地到來,因爲我不至於寂寞地在這懷想。
臘梅香雪茶。 用綠梅的綠砂壺品着。 有種淡定地閒雅。
我輕問道:“姐姐今日來月央宮可是有事,這般冷的天。 要當心身子。 ”說完,我反而輕咳起來,昨日紅箋煎的藥我也沒喫,不想聞那藥味,只是白白地辜負了謝容華的情誼。
舞妃飲下一口熱茶,微笑道:“妹妹自己要多當心身子,這天氣一旦病上了,要好起來很難,所以一定要調理好,積的時間久了,會疲累的。 ”
我點頭應道:“我知道的,姐姐也是要保重身子。 ”
舞妃撫摸胸口,說道:“近日來,只覺得胸口疼痛,喫了配置地雪香丸,感覺舒適多了。 ”
“雪香丸……雪香丸……”我喃喃道,努力地搜索記憶,這熟悉的三個字,竟是在哪裏聽過,一時間又想不起來。
“妹妹知道這藥麼?”舞妃問道。
我輕輕搖頭:“不,不知道。 ”隨即,又忙亂點頭:“好象知道,在哪聽過似的。 ”
“這味藥是宮外的朋友給我配置的,治療頭疼與心口疼,效果極好,據說很難調配,每次都定期給我送些來。 ”她緩緩說道。
“定期?之前沒聽姐姐說過會心口痛。 ”我有些驚奇。 而且她說宮外的朋友,此朋友一定非同一般,不然如何可以進宮將藥送與她?也許她身邊的人出去辦事,在宮外取的,是我多想了。
舞妃輕輕回道:“之前一直沒說,是舊疾,再說也不嚴重,喫了藥管用。 ”
我微笑:“這藥是不是很香?每次在姐姐身上都能聞到一股淡淡地冷香。 ”
“嗯,冷冷的香,極好聞,我沒帶身上,下次拿來給妹妹看。 ”
雪香丸,我似乎想起了什麼,當初殷羨羨死時,煙屏有說去翠瓊樓取藥,而且取的就是叫雪香丸,她那時說她家姑娘有頭疾,一直服用一種叫雪香丸的藥,記得她取出的是一個精緻的紅瓶子。 那也是她唯一不在場地證據,但是她並沒有因此而免去牢獄之災。 煙屏,這與煙屏相關的雪香丸,我如何能不記起。 心中疼痛,隱隱地痛,總是會這樣不經意的碰觸到傷處,有些事,就是這麼的不經意。
我記起來了,可是我不想說。
舞妃嘆息道:“妹妹,近日來,我讀經書,爲何越讀越無法參透。 ”
我也輕微嘆息:“姐姐,我都不敢去讀經書了,因爲我也無法參透,我說過禪不是用來參的,可是不參不悟,又如何去懂。 ”
舞妃喝一口茶,微笑:“妹妹,我一直想去一次翠梅庵,都不得而去,這個心願在心裏積壓了很久,我想去廟裏聽禪,靜住一段時日。 ”
我微笑:“姐姐,我倒是常去,可是去了那,回來依舊如此,那蓮心也洗不盡我的鉛華。 不知道是佛辜負了我。 還是我辜負了佛,每次我去那嘆怨他,他嘆怨我。 ”
舞妃驚奇道:“佛也會嘆怨?”
“當然,佛與人無異。 ”
舞妃似乎有些迷惘,低聲道:“佛應該沒有悲喜,沒有生樂,沒有死苦。 ”
我淡笑:“所以人總把這些寄託在佛地身上。 希望他可以普度衆生,超越生死。 將苦難帶走,只留下幸福與歡笑。 ”
舞妃淺淡一笑:“妹妹,姐姐我有這麼淺薄麼?”
我方覺自己有些過於武斷,歉意道:“姐姐,我知你去廟宇是想追尋那份空靈禪定的意境,而不是單純的拜佛求經。 如同我,我也不是。 我只是喜歡那兒,可是每次去,我心裏雖想逗留,可是還是會決絕地離開。 ”
舞妃輕淺一笑:“妹妹,我去了也會離開的,那裏不適合我,只適合棲息短暫地靈魂,那個短暫。 我會迷戀,但是不會陷落。 其實,我是個清醒地人,許多人沉醉的時候,我都會醒着。 ”從點滴地閒聊中,總能看出舞妃的言語有着與柔弱外表不同地堅決。
我肯定地回道:“我信。 我信,衆人沉醉的時候,姐姐都清醒着。 如若可以,我會尋求那麼一個機會,陪姐姐去翠梅庵,相伴跪蒲,與佛對望。 ”
“好,我期待着那一日。 ”
品茶,看着窗外的陽光,積雪壓在樹枝上。 因爲融化而慢慢地掉落。 我打破了沉默的氣氛。 朝舞妃問道:“姐姐今日找我還有何事麼?”
舞妃微笑:“妹妹覺得我心中有事麼?”
舞妃是極少獨自來月央宮的,更況在這冰雪消融的寒冷之時。 我溫和笑道:“姐姐近日深居簡出,極難得來月央宮一趟呢。 ”
“妹妹又何嘗不是,我那翩然宮更是難尋妹妹倩影。 ”
“姐姐說得我好生慚愧,最近一直身子不適,極少出門的,加之天氣地緣故。 ”我極力想要解釋什麼,卻覺得越說話語越蒼白。
舞妃笑道:“妹妹無須說什麼的,我都明白。 ”
我微笑,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些什麼。
舞妃輕輕問道:“妹妹,你可知昨日陵親王進宮找皇上商議何事?”原來舞妃是爲關心此事而來的,想來他是真的關心淳翌,因爲只有關心淳翌,纔會關心朝政上的一些事,這些事與淳翌息息相關。 但我知道舞妃多少是知道些什麼的,我可以叫小行子去打探,她當然也可以命身邊的小內監打聽消息。 只是她知道昨夜淳翌在我這留宿,所以,我知道的,不能對她隱瞞,那樣生分了,會讓她覺得虛僞。
我點頭:“其實也與上次在盛隆街遇刺地事有些相關,因爲前朝餘黨,還有江湖的勢力,他們近日來蠢蠢****,想趁機生事的。 ”
舞妃似乎明白了什麼,說道:“其實這些事我多少也知道一些,只是以爲他們不能生出什麼大事來,不過鬧鬧,之後也就罷了。 ”
我蹙眉:“無論如何,有任何的不安穩都讓人生煩。 ”我想起淳翌說的,世道一亂,人心必浮。
“是的,最近皇上比以往也清瘦了些,都是爲政事而疲累。 他們一鬧,苦了地就是皇上,他要管的不只是朝政,還有天下萬民啊。 ”言語間可以看出舞妃很關切淳翌,因爲她愛他。
“是,所以我們姐妹只能默默地支持與關懷他,其餘的,我們也做不了。 ”
舞妃抬眉問道:“妹妹,你可知道那個楚仙魔?”
我心一沉,跌進慌亂裏,但是仍故作平靜,說道:“聽皇上說起的,此人是如今的武林至尊,據說非一般人物,具體如何,我也不得而知。 ”
她凝思,轉而說道:“我有種預感,這不是個凡人,我的不安也因他而起。 ”
“因他而起?”
她嘆息:“是,強敵可畏,可畏。 ”
我不禁問道:“姐姐預感到什麼了麼?”
她點頭:“我聞到硝煙味,妹妹,我預感到一場戰爭行將來臨,彷彿越來越逼近。 ”想不到舞妃與我有着同樣的感覺,難道,戰爭真的要開始麼?
我安慰道:“姐姐莫要想太多,也許皇上可以很快地與他們談和,到時免去了兵戎相見,還大齊太平盛世。 ”
她溫婉一笑:“但願如此。 ”說完,看着桌上的棋,輕聲道:“妹妹,我們下一局如何?”
我搖手:“姐姐,我與你逢局必輸,無顏再提棋子了。 ”
“妹妹說笑了,我們只想探討一份感覺,輸贏無礙。 ”
我微笑:“也是,那好吧,反正也閒着發慌。 ”
二人品茗對弈,聽爐火細細的烹煮聲,其實勝敗如何,我心中已知。 只是,今日我與舞妃又能探討些什麼呢?難道有一天我與她也會像棋子一樣爭鋒相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