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不期而遇翩然宮
這雨,一落就是好幾天,一點都不像夏季,如同那初秋的絲雨,綿綿不斷,擾人愁絲。 這幾日,我都沒有出過月央宮,安靜地在宮裏掩簾聽雨,捧書閒讀,消磨着光陰,也消磨着自己。
淳翌前夜來過一次,聽我彈了一會琴,喝完茶便被內務府總管喚走了,說是陵親王有事要與他商議。 我心想着淳禎平日裏甚少與淳翌商議國事,也不知究竟是發生了何事,不過這些都不是我好過問的。 我希望後宮安寧,天下安寧,這樣日子雖然過得平淡,但至少無憂,在後宮做着寂寞卻平靜的妃子,也是一種幸福。
潮起潮落,花開花合,人生亦是如此,尤其是在皇宮,那種安寧的生活是不可求的。 我心中留戀着在明月山莊的生活,在這裏我不會有惡夢侵擾,且我生**靜,愛涼,我喜歡這裏縈繞着那種薄涼的感覺,如煙似夢,難以驅散,而我就獨自沉浸在其間,在虛幻與真實中生活。
這一日晨起,有朝霞映窗,那場漫長的雨終於停歇。 立於窗前,看窗外草木清新,陽光絲絲縷縷的照射在潔淨的樹葉上,泛着清亮的光芒。 彷彿這個世界一切又有了新的開始,而我也想將潮溼了幾天的心取出去晾曬。
換上新妝,清新淡雅地打扮一番,攜上秋樨往翩然宮行去,心中一直掛念舞妃的病,因下雨纔沒出門。 今兒天氣好,本欲打算邀上謝容華一起。 想起前段時間淳翌壽宴的事,心中一直覺得愧疚不安。 於是決定獨自去那,若她有話要對我說也方便些,而我有機會也可以跟她解釋清楚,這麼久地情誼,不想她爲此事而介懷。
進翩然宮,有宮女迎上來。 對我施禮:“奴婢參見湄婕妤,婕妤娘娘吉祥。 ”
我問道:“舞妃娘娘呢?在寢殿休息麼?”
宮女回道:“娘娘這幾日身子不適。 方纔皇上過來看她了,此刻正在西暖閣聊天呢。 ”
我心想,淳翌特意過來看舞妃,對舞妃來說,一定是難得的二人機會,我此刻若進去,難免又要打擾他們。 只怕如此一來,我與舞妃之間有些隔閡會更加深。 可是明知聖駕在此,不去參見,似乎又說不過去,爲難之際還是決定離開。
我對宮女說道:“既然皇上與舞妃娘娘聊天,我就不打擾,回頭你跟舞妃娘娘說,我晚上再來看她。 ”
“是。 奴婢遵命。 ”
剛要往門外邁去,被一個熟悉的男聲喚住:“湄卿……”
我轉過頭,看見淳翌朝前殿走來,對我微笑。
我忙走過去施禮:“臣妾參見皇上。 ”
他上前扶我:“免了,免了。 ”隨後問道:“來看舞妃?”
我點頭:“是,聽說舞妃娘娘受了風寒。 特意過來看看。 ”
他微笑地問道:“那怎麼不進去探望,就要走呢?”
我菀爾一笑:“沒有呢,臣妾想着皇上此刻可以陪舞妃,臣妾晚上再來陪她,這樣一天就有好幾個人來陪着,豈不是一件很快樂的事?”
淳翌爽朗地笑道:“哈哈,朕說呢,原來湄卿還想到了這麼遠。 ”停了一會,又說道:“好了,這會兒朕陪你一同進去看舞妃。 這樣舞妃更開心了。 還能同時見兩個人,本以爲朕走了呢。 ”
我心中黯然。 舞妃看着我與淳翌再度進去,會開心麼?我真的不知道。 淳翌牽着我的手,我輕輕地鬆開,他疑惑地看着我,轉而微笑,我只不看他,同他往舞妃的暖閣走去。
進閣見舞妃臨在窗邊,背對着門,似乎聽到腳步聲,轉頭看來,臉上流露出驚訝地神情,只一會又恢復笑意:“湄妹妹來了呢,定是方纔在翩然宮與皇上不期而遇了。 ”
我忙迎上去,微笑:“雪姐姐說對了,我纔來,恰巧遇到皇上,皇上說想再來看看你。 ”其實,我只是沒有更好的話能說,告訴她皇上想再看她,是我唯一能說地了。
她虛弱地微笑:“有勞皇上,有勞妹妹了。 ”
我打量她,只幾日不見,彷彿瘦怯了許多,臉色也蒼白,我想起了謝容華的詞:‘忍負良時,又無眠,誤把玉垂。 ’想來舞妃也是因爲相思而憂心,加之氣候的緣故,纔會染了風寒。
淳翌上前攙扶她,柔聲道:“怎麼下牀了,朕讓你臥牀休息的,窗口風大,當心又受了涼。 ”
她朝淳翌柔軟地微笑:“臣妾沒事,臣妾只是想臨着窗臺看看陽光,聽聽風聲,躺在牀上好累。 ”
淳翌關切道:“朕看你精神還不是很好,還是躺着去,好麼?”
“臣妾真的沒事,難得皇上和湄妹妹都在,我們坐一起喝喝茶,閒聊會,這樣反而會舒服多了。 ”她偎着身邊的椅子緩緩坐下,對我和淳翌說:“請皇上和湄妹妹也坐會。 ”
總覺得這個時候,我的出現是多餘地,可是又無從離開,只能坐在此相陪。
看着舞妃柔弱的樣子,我眼中流露出關切:“雪姐姐,等身子好了,我們出去走走,外面的空氣和景緻都很好。 ”我轉頭看向皇上,笑道:“如果皇上那時有空,就陪我們姐妹一起,聽說明月山莊還有許多閒置的空山空景,臣妾也想遊覽一番。 ”
淳翌點頭微笑:“好,朕把手上的政事忙完,就抽時間好好地陪你們。 ”他執舞妃的手,柔聲道:“舞妃,你一定要養好身子,朕還等着你在蝴蝶花叢中翩翩漫舞。 ”
舞妃的眼中掠過一絲溫暖地光,微笑:“臣妾聽皇上地話。 儘快好起來,臣妾的舞,只留給皇上一人。 ”
我打趣道:“雪姐姐對皇上癡心一片,只是爲皇上舞的時候,我們其他姐妹能不能有幸觀賞呢?”
舞妃笑道:“湄妹妹取笑於我,當日皇上壽辰,我還用我的舞襯你的琴音呢。 只是我的舞姿不及妹妹地琴音奪人心魄。 ”
我羞道:“我哪有,當日我是伴奏。 只爲一睹姐姐的婀娜風姿。 ”
“結果呢?”她問道。
“結果我想起了那日我們讀莊子地逍遙遊,說起了莊周夢蝶,蝶夢莊周的故事,我感覺姐姐就像是那隻破繭而出的斑蝶,穿過多風多雨的季節,多情地舞動陽光與歲月,飛到了大齊皇宮。 只爲飛到皇上身邊,做他生命裏最愛的一隻彩蝶,****悱惻,不離不棄。 ”我動情地說着,這些都是我的真心話,可是在內心深處我卻有着許多的感嘆。 舞妃是千年前地斑蝶,只爲淳翌而輾轉到今生,而我是什麼呢?許多年前地一粒粉塵麼?又是怎麼漫過這道高牆。 做了淳翌身邊千百個女子中地一位。 這樣的愛,我寧可不要。
舞妃一臉地激動,盈盈笑道:“湄妹妹真是好才學,竟能將平凡的我說得這麼美。 其實我哪裏是莊周夢裏的蝶,我不過來自偏遠南疆的女子,有幸與皇上結識。 得皇上寵愛,纔有今日地地位,有今日的幸福。 ”
“是,我們都是幸運的女子。 ”這句話,其實我是反着說的,我覺得進了皇宮是最不幸的女子,再多的綾羅綢緞都抵不過自由,可是在迷月渡地我,自由麼?天涯歌ji和後宮嬪妃,我選擇什麼呢?如果可以再給我一次選擇。 我寧願做天涯歌ji。 放逐江湖,接受世海沉浮。 滾滾塵濤。 人都是如此,倘若真的陷入污濁紅塵,我也許又會渴望進宮,只是我所侍奉的是九五之尊的天子,是一個愛我勝似天下的男兒。 當然,勝似天下,是淳翌告訴我的,我不知道能否可以當真。
淳翌靜靜地看着我們,眼中隱含着我看不透的深意,我不知他是在感嘆對舞妃近日來的冷落,還是在爲我感嘆,抑或是想得更多更遠。 沉默一會,他一手握住我,一手握住舞妃,深情道:“你們都是朕的愛妃,記住,珍惜自己,珍惜彼此,就是珍惜朕。 ”淳翌這句話說得極好,珍惜自己,珍惜彼此,就是珍惜他。 他暗示我和舞妃要和平相處,莫要捲入勾心鬥角的紛爭,他地話,我明白。 對我來說,愛情比情誼重要,可是如果讓我選擇,我會選擇情誼,而捨棄愛情。 所以,我可以捨棄淳翌,爲她傅春雪,爲她謝疏桐,只要她們認爲,那樣會幸福,我可以這麼做。
我給了淳翌一個堅定地答案:“皇上,您放心,臣妾和雪姐姐會好好珍惜自己,珍惜彼此,也珍惜皇上。 ”
舞妃也堅定地點頭:“是,臣妾亦然。 ”
淳翌起身,深吸了一口氣:“今日天色不錯,可惜舞妃病着,不然朕陪你們出去走走。 ”
舞妃笑道:“臣妾此刻覺得身子大好,可以出去走走的。 ”
“不行,太醫說你需要靜養,再養幾日,朕親自來翩然宮接你,可好?”
“嗯,臣妾聽皇上地。 要不皇上陪湄妹妹出去走走,趁今日難得空閒,好好地賞閱山莊的風景。 ”她一臉的笑意。
淳翌轉頭看向我:“湄卿意下如何?朕最近忙政事,又接連下雨,覺得滿身的黴塵味,也想出去曬曬。 ”
我心中有難意,卻又不知如何推脫,只微微笑道:“皇上,您還是自己隨意走走吧,我想在這多陪陪雪姐姐。 ”說出此話,不知舞妃是否會心中厭煩,我承認,我不想與淳翌漫步賞景,是因爲舞妃,而我想留下來陪舞妃,亦是事實。
淳翌朗笑:“呵呵,好,你們姐妹情深,湄兒就留下陪舞妃解解悶,朕獨自去走走了。 ”
“臣妾恭送皇上。 ”我和舞妃齊聲道。
淳翌朝我們微笑,轉身離去。
看着他的背影,我有種莫名的寥落,心彷彿被剜去了什麼的虛空。 很多時候,我想丟棄什麼,又要得到什麼,連我自己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