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半憐荷花半憐卿
轉眼來明月山莊已近一月,這一月,除了先前幾日墜湖之事發生,後面一切都算平穩。 我沒有受到責罰,而是與淳翌一同調養身子,品嚐山莊的山珍野味。 閒暇時,賞遍明月山莊的風光,這裏與紫金城的建築相同,可是景緻卻是不同,仔細品味,山水人文氣息魅力無窮。
我在山莊很安穩,那個夢再也沒有侵擾,只是夜裏偶爾會心驚,也是因爲觸及紫金城的事纔會如此,彷彿我與紫金城有過什麼糾結,不然也不至於有惡夢纏繞不休。 心魔,難道換了一個住處,心魔就消失?世事藏玄機,如楚玉所說,是難用常理詮釋得清楚的。
楚玉,這位入不了仙鄉恐要成魔的男子,身上帶着太多的迷幻,亦真亦假,讓我難以分辨。 彷彿他本不是紅塵中人,只是誤入塵寰,才落得那般惶惶難定。 我在遙遠的明月山莊祝福他,希望他可以掙脫邪魔,成就正果。 若是一入魔境,六道輪迴,只怕再也無法超脫。
今生,再相逢已不知是何日,且當他雲水往事,走過無痕。
酷暑時節,往年都是在流火的七月裏覺得躁熱不安,今年處明月山莊,無一絲悶熱之感,山上綠蔭蔥蘢,清泉流淌,雪藕生涼,想來隨着帝王也有這點好,可以喫盡天下人喫不到的東西,享受天下人不能享受的。 只是人生的追求,若只爲物慾。 就太過無趣了。
再過半月就是皇上的壽辰,早在來明月山莊時大家就開始準備,後來因爲墜湖事件耽擱了時日,這些我本不知,都是謝容華傳達給我地消息。 淳翌下旨一切從簡,到明月山莊本爲靜心,實不想太過喧鬧。 反而失去了真意。
我想着該爲淳翌準備何種禮物,該有的。 他都有,天下河山都屬他,還有什麼是他不能所擁有的呢?聰明如我,也想不出他究竟需要什麼。
彷彿每個人都忙碌,卻不知她們都在忙碌些什麼,也許都在爲淳翌的壽辰做着安排。
這日,我才用過早膳。 見舞妃攜着謝容華笑意盈盈地走來,旁邊隨着一位妙齡女子,一襲翠裳,淡淡雪妝,與謝容華的風骨有些相似,清新雅緻,曼妙動人。
我一打量,就約摸猜着了幾分。 這女子應該就是顧婉儀了。
她初見我,帶着靦腆之意,對我行禮:“湄婕妤吉祥。 ”
我忙迎道:“顧妹妹見外了,以後你就同疏桐妹妹一樣,不必施禮,都是自家姐妹。 莫要生分了纔是。 ”
她朝我微笑,眼神裏流露出自然的欣喜:“多謝湄姐姐,我比疏桐姐姐才小了三日,以後你們都是我的姐姐了。 ”
梅韻堂,大家圍坐在一起喝茶喫點心。
我命秋樨特意做了一碟芙蓉餅,香糯可口,謝容華和顧婉儀特別愛喫,直贊味道好。
顧婉儀邊喫邊看着我笑:“湄姐姐,未曾見你時,心裏藏許多地話。 想要說。 可是真見着你了,卻不知該說些什麼。 ”
我溫婉一笑:“顧妹妹隨意就好。 有什麼想說的,儘管道來。 ”
她傻傻地笑道:“還真說不出呢,姐姐在我心裏宛若仙人,有種不可觸及地美,飄渺不可捉摸,卻又親切隨和。 ”
我輕笑:“不可觸及?我只是一個平凡的女子,比所有的人都平凡,妹妹與我相處久了就會知道,我無一處好。 ”我也不明白自己爲何在她面前說這些,我自認平凡,這是我一直以來的自我感覺,至於我無一處好,卻只是隨意說說,我好不好,自己都不明白。
謝容華端起一盞茶喝下,笑道:“你們之間也莫要客氣了,至於顧妹妹要認湄姐姐爲仙人,湄姐姐呢就接受。 莫說顧妹妹,我也一直覺得湄姐姐不落流俗,不然一進宮我爲何就與姐姐投緣呢。 湄姐姐本就不是尋常女子,相信後宮裏沒誰不這麼認爲,大家有緣相聚,彼此欣賞,彼此珍惜,纔是最重要的。 ”
舞妃笑道:“你看你們都像孩子似的,盡說這些話。 ”
我微笑:“沒事,我很喜歡疏桐妹妹和顧妹妹這樣天真爛漫,至真淳樸的個性,讓人見了覺得親切。 ”
大家歡快地聚一起喫完,謝容華提議去芙蓉汀賞荷。
我驚恐道:“芙蓉汀?還去芙蓉汀啊?”
謝容華朗聲笑道:“爲何不去啊,那處地蓮荷開得最好,正值夏日,若不去賞荷,恐要錯過花期,姐姐,難得今日大家都在,就一塊去了吧。 ”
我笑道:“好,就去吧,還記得那日說喜歡爭尋並蒂爭先採,只見花叢不見人,現在想來真是一幅曼妙無邊的圖景。 ”
舞妃摘一粒葡萄喫着,笑道:“只怕湄妹妹,不敢採並蒂了。 ”
我裝作一副氣惱的樣子:“雪姐姐還取笑我,都懊惱死了。 ”
舞妃笑着安慰:“好了好了,這會就去,我採到了並蒂也給妹妹你。 ”
一行人浩浩蕩蕩朝芙蓉汀走去,路上綠蔭陣陣,清風徐徐,儼然沒有溽暑的躁熱之感。 明月山莊不論是白日還是黑夜,都給人一種清新明朗的感覺,彷彿穿行在這裏的任何一個角落,都可以體味到其間涼意幽幽的美妙。
亭臺樓閣,小橋水榭,庭院軒宇,皇宮裏盡是這樣的建築,歡喜之餘又不免感嘆,彷彿穿來穿去,永遠穿不過這道高牆,穿不過那赤龍地臂彎。
芙蓉汀就在眼前,我們攜手漫步,遠遠的已聞到淡雅地荷香。 帶着絕俗的幽韻令人迷醉。
正聊着,只聽到那邊傳來嚴厲的呵斥聲:“你這小賤人還敢頂嘴了,翅膀長硬了啊。 ”
舞妃壓低着嗓子說:“是雲妃的聲音,不知在訓斥哪個宮女了。 ”
謝容華輕聲道:“不管她訓斥誰,我們玩我們地,總不能爲了她而繞路。 ”
那邊又喊道:“若真姑姑,給我掌她的嘴。 ”接着。 一聲聲清脆的巴掌聲響亮地傳來,只一會。 便打了十多下。
我心想這雲妃也太驕橫了些,大熱天地在這裏賞景,何苦壞了興致,縱然宮女做錯了什麼,也沒必要在外面這樣嚴厲教訓,真是大煞風景。
我淡笑:“我們過去吧,就當見不着。 ”
走至身邊。 見雲妃一臉的怒氣,看到我們走來,臉上乍現驚訝地表情,轉而又添幾許傲慢。 那跪地的宮女,臉上被打的紅通通的,指痕猶見。
此時的雲妃嗓音更大了,呵斥道:“若真姑姑,本宮沒讓你停下來。 繼續掌嘴。 ”
那若真年紀與秋樨相似,只是臉上兇蠻多了,看來有其主必有其僕,她沒有手下留情,揚起手就一巴掌接一巴掌打下去,那跪地宮女也不哭。 只咬緊牙受着。
我心感疼痛,忍不住又要上前制止,舞妃拉着我地衣襟,示意我不要過去。 我極力忍耐,不想與雲妃發生正面衝突。 豈知雲妃也不喚住那若真姑姑,就這樣一直打下去,怎生受得了。
我上前盈盈一笑:“雲妃娘娘,也不知這宮女犯了何罪,惹得娘娘生這麼大地氣,這大熱地天。 打人事小。 氣壞了身子是大啊。 ”
雲妃一臉地不屑,揚着嘴角冷笑:“有勞湄妹妹關心。 我教訓自家宮女好象還不要經過誰的允許,你們放着那麼美的風景不去觀賞,難道是我這邊獨好?”
謝容華過來搭話道:“雲妃娘娘你誤會了,湄姐姐是希望娘娘莫生氣,大家一起觀賞風景,不要辜負了這一池綻放的蓮荷。 ”
雲妃冷冷地瞟過謝容華一眼:“謝容華是幾時也學得這般伶牙了,風景擺在那兒,又沒人奪走,若說辜負,好象是你們在此辜負吧。 ”
謝容華欲要再說什麼,我拉住她的衣襟,給她使了個眼色。
我知道此時若我再與雲妃爭執,只怕這小宮女越要遭難,莫若遂她的意,反而更好解脫。 我只對她微笑:“那娘娘慢慢訓她,我們先告辭了。 ”
才走幾步,聽到雲妃喊道:“若真姑姑,先停手,回去再教訓這小賤人。
我心中暗笑,臉上依舊平靜,對於雲妃的做法,我也猜測到幾分。 初來時,她本想拉攏我,後見我跟舞妃走得甚近,自知我是不可能成爲她地心腹,便生了嫉恨之心。 後因下毒事件發生,蘭朝容的死,她被嚇唬過,又病了一場,沉寂多時。 這次好容易恢復過來到明月山莊,就只等着我挑我的刺了。 我害淳翌落水又沒受到責罰,這萬千的理由積在一起,只怕她現在看到我就只有怨恨了。
走了一會,舞妃才啓齒道:“太驕橫了。 ”
我微微一笑:“驕橫有驕橫的資本,只是強極則弱,弱極則強,凡事都會有因果的。 ”
一直沉默地顧婉儀用一種欣賞的陽光看着我:“湄姐姐瞭解雲妃的心性,若是再去與她爭執,只怕那宮女今日要當着我們的面被打死,離她遠之,讓她獨自心裏悶氣,我們又省心。 ”
顧婉儀竟猜着我的心思,我對她微笑:“妹妹聰慧得很,我不想害人害己,倒不如自己清心,讓心裏煩悶的人自己獨自去煩悶,與我又何幹。 ”
謝容華笑道:“就是,凡事會有因果的,與我們何幹。 ”
看着滿湖搖曳生姿的蓮荷,我們只沿着河畔觀賞,偶爾採摘一兩朵倚欄的荷枝,只爲折回去插瓶裏,聊寄閒情。
舞妃步履輕盈,走至我身邊,輕聲說:“妹妹,皇上的壽辰就快要到了,你有做何準備麼?”
我聞着手上那朵粉荷地幽香,淡淡一笑:“沒有呢,我實在也沒什麼好東西可送地,姐姐呢?”
她淡笑:“我也沒有,該有的他都有地,我有的,也已經不是他想要的。 ”她神情落寞,手上那朵白蓮卻綻放得異常鮮妍。
我突然想起了她說的話,要在最燦爛的時刻死去,心中竟生出一種嘆惋。 看上去如此嬌柔的女子,卻有着決絕的情懷,最燦爛的時候死去,不再回頭。
對着她,我只是柔軟地一笑,她說的,我明白,她有的,已經未必是淳翌想要的。 而我有的,又是淳翌想要的麼?
一湖的蓮荷,低眉垂袖,各自懷着對夏日的心事,而我們四個後宮的女子,心裏都只懷着淳翌麼?看着她們臉上奪人的光彩,多好的年華,真要如同這些蓮荷一樣,在該落的時候落去麼?
還有我,我也一樣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