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白子的生機(一)
胤禩看着她,聽她說着,等她閉嘴,表情是淺笑不語。敏芝看着這樣的胤禩,愈加喫不準他什麼心情了,他對外的時候,一直是這表情,不管內心怎樣,表面上一直維持着淺笑的模樣,和胤禛的殭屍臉比起來,他的表情更叫人難猜真相。
傻愣愣地望着他:“我,我剛纔找你來着,你不在……”見他還是不說話,敏芝只好垂頭閉嘴,手放在肚子上輕輕摸着,四周安靜下來,只剩車轍咕嚕的聲音。
好半天,耳邊響起一聲輕笑,人被攬過去:“回去和我說說,梵蒂岡和那個什麼教堂的事兒。”“你不怨我多嘴?”一靠上他的肩,什麼緊張和不安都沒了:“本來以爲可以看到兒子的,結果,連十八弟都沒見着。”
“你上回又哭又笑的,別說皇阿瑪不讓你見了,我都不敢讓你現在見到他們,放心,他們好着呢,已經會用毛筆寫字了,改天我拿一張他們的字回來給你看。”胤禩的聲音溫和。敏芝嘆息:“我都不敢想象,皇阿瑪會把他們教成什麼樣,我真的很想他們。”
說着,身體往胤禩的懷裏靠近幾分:“你說,那兩個使臣無功而返,皇阿瑪會不會有什麼獎勵?會不會皇恩浩蕩,讓我和兒子見上一面?”胤禩捏了捏她的手臂:“你是因爲這個才說那些的?”
“說的時候哪兒能想這麼多,對方是教皇候選人啊,教皇沒有孩子,是通過選舉產生的,每一位教皇候選人背後都有龐大的支持者羣體,這個老頭又是九星十字架的擁有者,我其實很怕他一激動,做出什麼不好的舉動。不過還好,我聽不懂他說什麼,他也聽不懂我說什麼,等他聽懂的時候,我已經離開了,他要生氣也找不到我……”
說這話的時候,敏芝的心情轉好,嘴角微翹,臉在胤禩衣服上蹭了蹭。“你是哪裏知道的這許多事?我看連那個畫師知道的都沒你多。”胤禩摸摸她的頭髮:“在孩子沒有出生之前,你呆在府裏別亂跑了,前短時間折騰得人都脫了型,剩下的兩個月,給我好好安胎!”
“嗯,我知道了。”這時的敏芝放下心事泛起困來:“話說,他們都說是男孩,可如果是女孩怎麼辦?”胤禩一愣;“女孩是嫡女,你不是一直眼熱小九家的那個嗎?爲了她還跟我賭氣。”“額,我沒有,我只是……只是,一時衝動嘛。”
說到這裏,敏芝猛然想起一件事:“對了,我忘記問你了,額娘說你有段時間天天給她請安,說皇阿瑪給了你新的差事,是什麼差事啊?”胤禩目光瑩然:“那差事已經完成了,沒什麼要緊的,就是需要每天出入內廷而已。”
“哦!”見胤禩不願說,敏芝也不問了,靠着他打起了瞌睡。不一會兒,廉郡王府到了,迷迷糊糊的敏芝被扶進主屋,簡單梳洗了一下倒頭就睡了,這一天對她這種喫飽睡睡飽喫的孕婦來說實在是累了一點,因此,一個翻身就沉沉睡去。
接下來的日子,敏芝只管安胎,調整心情,佟淑蘭的“病”好轉了,敏芝就按照老規矩,每十天安排三次請安,都是在午飯過後,三個女人連帶晗音,一起過來主屋請安,其他的時候,大家各國各的日子,互補往來。
十月初二日,敏芝第二次臨盆,而且這次是午後時分,正好逢着請安日,佟淑蘭前腳出門,後腳敏芝的陣痛開始了。咬緊牙關,等人都退乾淨之後,敏芝纔對塔拉嬤嬤說自己大概是要生了。頓時,主屋一陣雞飛狗跳。
接生嬤嬤什麼的都是現成的,這次的預產期測的也很準,很快,敏芝就被綁了手腳,準備生死搏鬥佟淑蘭帶着兩個格格在屋外天井裏引頸盼望,管家也在等,得了準信兒好去彙報,塔拉嬤嬤和秋菊喜鵲等一早被趕出了房間。在外面上手合十祈禱着。
敏芝的第二次奮鬥開始了,一樣撕心裂肺的痛,一樣無論怎麼深呼吸咬牙切齒都躲不過去的痛,她掙扎,她在心裏咒罵胤禩,她清楚地感知疼痛無休止地進攻她的精神防禦,如同感知臉上的汗水和淚水混在一起滑落到嘴裏,混合着人蔘的味道在嘴裏飄散。
嘴裏的帕子幾乎要被咬爛了,嬤嬤們還在喊用力,敏芝的意識漸漸模糊,這次彷彿比上次更累幾分,藥呢?我不行了!
接生嬤嬤都是老資格了,看敏芝兩眼泛白,立刻端上涼透的催產藥,撬開牙關就給她灌了下去,一陣嗆咳之後,大多數都噴了,真正喫下去的沒多少。滿身大汗的敏芝還在掙扎,很快,第二碗催產藥下去,這時候的敏芝已經分辨不出喝的藥是甜還是苦,嚼爛的帕子被丟棄,新的帕子頂上來,反覆折騰了兩個時辰,敏芝已經氣若游絲。
敏芝不知道,這個時候,九福晉和十福晉都在外面侯着,九福晉甚至派人去衙門通知胤禟趕緊翹班把胤禩抓來,八嫂看這樣子是要難產。
眼看又半個時辰過去,主屋依然沒有動靜,胡氏已經開始唸經了,佟淑蘭踱着步子,眼裏異彩連連。胤禟和胤俄一頭撞進院子:“八嫂怎麼樣了?”九福晉急得臉色煞白:“已經第三次催產了,嬤嬤說還生不下來的話……大人小孩都保不住了。”
胤禟聞言一腦門子汗水:“我去找八哥,可他不在衙門裏,這時候,他會去哪兒呢?”胤俄在邊上跺腳:“哎,真真急死了,上回我們趕來的時候,雙胞胎都生下來了,這回怎麼會那麼兇險?”“誰知道呢!哎,菩薩保佑,八哥你快回來。”胤禟亂沒形象地朝天做着拜拜的手勢。
胤禩在哪兒呢?他在養心殿陪康熙下棋,胤衸在一邊垂手看着。老婆的預產期就在這幾天,偏偏康熙這時候召他進宮,進到養心殿一瞧,老爺子正對着一副殘局發愣,對面坐的卻是胤衸,聽見他的腳步聲,頭也不抬,直接招呼對面坐好,陪他下棋。
胤禩無奈,只好恭恭敬敬告座,胤衸想要退下,卻被老爺子勒令觀棋。天地良心,胤禩哪兒有什麼心情下棋,兩眼盯着膠着的黑白子,心早已飛回家裏了,也在祈禱老天保佑,採萱你還是明天再生吧。
康熙是黑棋,胤禩是白棋,現在輪到胤禩下。勉強定了定神,胤禩落子、康熙眯眼,嘴角一勾,落下黑子,幾手下來,白子勢力瞬間削弱,從剛纔的稍佔劣勢,變成了岌岌可危。恰在此時,康熙停手:“朕北巡前,給你的差事,如何了?”
胤禩垂目:“回皇阿瑪的話,內府所涉諸事,太過龐雜,兒子只能將所有賬目謄清,請皇阿瑪過目。”康熙看着手中的黑子:“這事,朕就是派了胤衸去,他也會這麼做。”小十八嚇得一抖,直接跪地上了:“兒子不及八哥萬一。”
“哼,你倒是謙虛,你看着棋局,他連守業都做不到,一味退讓。面對朕的步步緊逼,一點反抗都不敢有,你說你不如他?”
這下,胤禩也跪下了:“是兒子棋藝不精,請皇阿瑪責罰。”康熙嘆了一口氣:“朕要你查賬,你直射照着抄了一份,怎麼,你是在質疑朕?”胤禩低頭:“兒子不敢,實在是兒子對賬目之事完全不懂,請皇阿瑪責罰。”
“你媳婦敢當面給赫奕難看,敢在語言不通的情況下,對那兩個使臣疾言厲色。敢爲了一個奴纔對朕怒目相視,你卻在勝機尚存的局面下節節敗退……朕很失望……”康熙閉了眼,一聲嘆息。
胤禩只覺得嘴裏發苦,他不是棋力不夠,也不是學藝不精,他是顧慮太多,他的身後有妻子兒子,額娘弟弟妹妹,這許多的人,都依靠着他,江南的學子把他當偶像崇拜着,卻不知道他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
這種情況,他怎麼敢跟十三弟十四弟那樣有衝勁,皇阿瑪的失望根本就是假的,他要的只是聽話乖巧的八阿哥而已。沒有娶採萱之前,他自以爲自己也有機會,大家都是皇子,爲什麼只有前面幾位爭得魚死網破,而自己連一杯羹都分不到。
可是現在,他的這份心思,早已藏進心底,沉箱落鎖,對自己也不再提起。眼下的朝局,皇阿瑪雖不喜胤礽,卻也抓不到他的把柄,即便看到他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他也可以當沒有發生過。可見胤礽地位之堅不可摧。
胤禛完全蟄伏,卻暗自在衆兄弟及朝臣中布暗線,坐等收網。有太子這塊招牌,他做什麼您都看不到,只知道爲難我,叫我去查凌普的帳,叫我出東西招待使臣。您把我放在爐子上煎着,還要我有雄心壯志?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沒有雄心壯志都整天擔心會被大卸八塊,您還要我霸氣外露?這話怎麼不跟四哥去說?偏心不是這般偏法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