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儀仗兼領隨行官員,隊伍幾乎看不到頭,如一條長龍從皇城蜿蜒而出,十六皇子鮮少離宮,十分新奇,與十五皇子並駕隊伍一側。
順妃擱下湘繡天青紗簾,道:“珩兒雖是長了年歲,但心性與從前並無太大差別。”
孫嬤嬤爲她打着絹麪糰扇兒,附和:“十六殿下天真純粹,這份心性難能可貴呢。”
順妃莞爾,她看向下首坐着的孟躍,“一路都不見你說話,可是不適應這顛簸?”
孟躍恭順道:“回娘娘話,馬車平穩非常,奴婢並無不適。”頓了頓,她聲音低下去:“只是前後皆是貴人,奴婢不敢鬆懈,唯恐給娘娘和殿下惹麻煩。”
“你這孩子就是謹慎。”順妃示意她坐近些,拉着孟躍的手與她話家常。外人來瞧,都會以爲這是長輩與晚輩親近,而非主僕。
描金和挑銀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黃昏時隊伍休整,孟躍藉口外出打水,描金立刻接了去,“你同娘娘說說話,這種粗活我來就行。”
挑銀拉着孟躍進帳篷,衝她眨眨眼:“殿下這會子也回來了。”
孟躍:………
帳篷內,十六皇子正坐在榻上,嘰嘰喳喳說着今日所見,看見孟躍,眼睛亮了。
他起身迎來,從袖中掏出幾個果子,“十五哥帶我摘的紅李,清脆甘甜,你嚐嚐。”
孟躍看向順妃,“娘娘可嘗過了?”
順妃滿意孟躍的謙卑知禮,“珩兒一回來,就奉上果子給本宮嚐了味兒。”
在十六皇子期待的目光下,孟躍揀了兩個個頭小的紅李,嚐了一口,微笑道:“又甜又脆,很好喫。多謝殿下惦記奴婢。”
十六皇子高興道:“你喜歡?那我再去摘些。”
“別。”孟躍攔住他,“天色晚了,蛇蟲鼠蟻料不着,爲個果子犯險不值當。”
順妃嗔怪兒子:“你就是不如悅兒周到。”
十六皇子討好笑,不一會兒十五皇子來帳篷外喚道:“順娘娘,十六弟,七皇兄獵了頭鹿,父皇叫我們過去呢。”
順妃驚訝:“這麼一會子功夫,七皇子就獵了鹿。”真了不得啊。
十六皇子撇嘴:“十七肯定又要?瑟了。”
孟躍送他出去,臨走前,十六皇子與孟躍耳語:“等會兒我給你帶鹿肉。”
暮色之下,篝火橙黃的暖光在他側臉描了一層淺淺光暈,狡黠又明媚。
孟躍脣角微翹,看着少年扎入人羣。
誰也沒想到這麼個小插曲,也鬧出不愉快。十六皇子神色沉沉的回來,身後小全子端着盤鹿肉,一臉無措。
二人入了帳篷,十六皇子對小全子道:“你喫。”
小全子都快哭了,雙腿一彎,跪在地上磕頭告饒。
孟躍訝異:“這是怎麼了?”
小全子看一眼十六皇子,欲言又止。
孟躍拍了拍十六皇子的胳膊,蹲身詢問小全子緣由。
十六皇子未開口阻止,於是小全子一股腦跟孟躍說了。
七皇子獵了鹿,本是件好事,底下人仔細烤全鹿,將最嫩的腰腹肉呈給聖上皇後,因着淑貴妃是七皇子生母,也得了一份好肉。
到這兒也勉強說得過去。
壞就壞在,給太子分鹿肉時,十七皇子纏着聖上,說他七哥獵了鹿,辛苦一場,可否給他七哥也分塊好肉。
十一皇子半真半假附和,當時的場景別提多尷尬了。
最後四皇子打圓場,草草分了肉,也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十五皇子和十六皇子分到最老最柴的兩塊鹿肉,底下兩個更年幼的弟弟都比他們好。
孟躍哪還有不明白,難怪十六皇子氣性這麼大,擱這打發叫花子呢。
孟躍起身,想了想,對十六皇子道:“聖上春秋鼎盛,正值壯年。往後還能護佑殿下多年,不會叫殿下被欺負了去。”
十六皇子眸光一動。
孟躍示意小全子放下鹿肉,“你給順妃娘娘通個信兒,就說鹿肉燥火,就不與娘娘送了。”
小全子連連應是。
小全子一走,帳篷內只餘他們倆人。
孟躍拉着十六皇子的手在榻上坐下,順手拿了蜜桃和刀子,一邊削皮,一邊不疾不徐道,“這等淺顯道理,殿下定然是明白的,只是殿下少年意氣,一時沒壓住脾氣。”
十六皇子此刻冷靜了,他傾身湊近孟躍低語:“這些年,淑貴妃的母族網絡門生,勾連甚廣,想他齊家從前稱一句世代書香,出了一代大儒,也算清流名士。如今我瞧着心越發野了,怕是奔着……”十六皇子向上指了指。
他到底是氣着了,說完齊家,又唸叨起四皇子七皇子和十七皇子三兄弟。
“四皇兄和七皇兄都是文採斐然,才幹過人的,一母同胞的兄弟,偏十七沒腦子。”
這一晚上都叫個什麼事,鬧得所有人都不開心。
孟躍聞言笑了笑,將去了皮,白胖白胖的桃肉分成小塊,用銀籤子叉了一塊桃肉,遞給十六皇子,輕聲道:“殿下,十七皇子可不蠢,你當他今晚是心血來潮,莽撞無腦,焉知不是淑貴妃和四皇子七皇子的縱容。”
“你也說了,這些年齊家勢大,門生遍佈,要說四皇子七皇子他們沒心思是假的,但聖上健壯,太子也沒個差錯,所以他們只能小心試探,一步一步緊逼太子,一點一點探聖上的底線。”
今晚諸皇子分的是鹿肉嗎?
不是。
分的是聖上的心,是權勢。
孟躍將均勻分成的桃肉放入盤中,擦拭果刀,將果皮收拾了,也用銀籤子叉了一塊桃肉。
十六皇子若有所思,“太子眼下沒有錯處,但對他圍追堵截,總能尋着紕漏。”
孟躍靜默不語,小口小口喫着桃肉,喫相斯文,雙頰微微鼓動,那張沉穩英氣的臉也透出兩分可愛。
十六皇子忽而忘了自己要說什麼。
孟躍有所覺,抬眸,只瞥見少年的側顏,十六皇子含糊道:“明兒還趕早,睡了罷。”
孟躍應聲。
她退出帳篷,喚小全子進去伺候,夜色深深,隊伍裏只零星聽見火柴燃燒的爆裂聲。
她看向淑貴妃的住處,都說四皇子七皇子智謀無雙,城府深深。孟躍瞧着,這三兄弟裏當屬十七皇子工於心計,最是難纏。
當年十七皇子初入上書房,憑着本能針對十六皇子,進行言語打壓控制。
他兩個哥哥,可不是那個路數。
孟躍垂下眼,回了自己的小帳篷。
次日申時,隊伍抵達行宮,淑貴妃的宮院僅此皇後,行制比惠貴妃高半級。
順妃私下裏與孫嬤嬤道:“那位真是霸道慣了。”旁的卻是不敢多說。
淑貴妃積威甚久,後宮妃嬪沒有幾人不懼。
十六皇子聽聞此事,雖皺了皺眉,但心神很快被明日的打獵吸引。
他夜裏將騎裝和佩飾備下,一覺醒來,麻溜穿上,乖乖坐在梳妝檯前,孟躍爲他梳頭。
“高馬尾還是全部束起?”
銅鏡裏的少年偷偷望了一眼孟躍,斬釘截鐵:“高馬尾。”
今日十六皇子穿了一身赤錦團花騎裝,繁複華麗,是以孟躍給挑了一根紅底金繡祥雲的髮帶。
“好了。”孟躍道。
少年起身,轉過來望着她,身量挺括,微揚的眼尾伶俐中帶着一點少年人的桀驁,仿若盛春的風迎面穿來,短暫的冷冽後,是心臟跳動的滾燙熱意。
孟躍垂下眼,退開兩步:“殿下,穆伴讀在屋外候着了。”
十六皇子嘴脣動了動,他想說什麼,開口卻是,“你不跟着?”
孟躍不語。
十六皇子見狀,遊說道:“像以前一樣,你扮作小太監跟在我身邊,我們一起打獵。”
“躍躍,你的準頭那樣好,肯定收穫頗豐,你不想試試?”
孟躍神情微動。
一盞茶後,十六皇子帶上穆伴讀,身後墜着兩名小太監,趕往圍場入口。
他們去的不早不晚,十五皇子先一步到,朝十六皇子用力揮手:“十六弟,這邊這邊。”
“你跟哥一道,獵物分你。”十五皇子昨兒興奮的一宿沒睡着,來回擦拭他的弓,這會子精神奕奕。
十七皇子睨了他們一眼,冷嗤一聲,向親哥哥而去。
孟躍不動聲色打量四下,這會子來了七成人,約摸一刻鐘,太子入場,而後天子駕臨。
“兒臣恭迎父皇。”
“臣恭迎聖上。”
承元帝笑道:“今日盛事,不必拘泥虛禮。”
他撫了撫自己的座駕,一匹高大的汗血寶馬,全身棗紅,唯眉心一點白,很是威風。
寶馬親暱地蹭了蹭承元帝的手心,引的龍心大悅,承元帝翻身上馬,接過左右呈上的弓箭。
一剎那,鼓聲震震,塵土顫顫。
十幾頭矯健強壯的鹿從籠中而出,奔向林中,承元帝彎弓搭箭,嗖的一聲,箭矢沒入鹿頸。
是個好彩頭。
承元帝朗笑一聲,駕馬衝入林中,諸皇子及武將緊隨其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