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得知谷翹和駱培因有聯繫時, 駱太太壓抑住內心的問號,換了個問法:“是你和表哥聯繫多,還是肖珈和你表哥聯繫多?”
谷翹覺得堂姨這個問題問得很奇怪,但她還是決定實話實說:“他們聯繫更多一點。”無論是她和肖珈聯繫,還是肖珈和駱培因聯繫,都比她和駱培因聯繫多。
其實她和駱培因在一起,並沒有和別人在一起自在。她覺得自己這兩年變化挺大,但好像並沒有引起表哥的驚訝和讚歎。這驚訝她甚至在堂姨眼裏見到了。於是她只好接受他脫下來的外套、更貴的金手鍊以及他對自己房子的不滿,雖然她覺得現
在的房子已經挺不錯了。
即使不是那麼自在,她還是想多見他幾面。
駱太太放了心,她對谷翹說:“你表哥母親在新加坡,他即使從美國畢了業也很可能去新加坡。”駱太太點到爲止,她現在更關心的是肖珈:“肖珈現在有出國留學的打算麼?”
谷翹馬上明瞭堂姨的意思:“您多想了,我和肖珈就是朋友關係。”連堂姨的點到爲止她也明白了,她不喜歡這提點。
駱太太沒想到繼子會突兀地出現在家中。她以爲駱培因會在上海多陪他母親幾天。駱伯桉幾乎不提起他的前妻,駱太太對駱培因的母親瞭解也有限。
駱老四對他二哥的回家倒是很歡迎,因爲二哥又從上海帶了禮物給他。是二哥母親送他的,這禮物他已經跟母親要求了多次,最後母親承諾明年生日送他,結果現在竟然從別人母親手裏收到了。就連駱太太都收到了廖女士的禮物,最新款香奈兒
手袋。廖女士自從決定在國內投資,就決定徹底和前夫冰釋前嫌,她不準備放棄一切可能用到的關係。這次兒子要提前回來,她還特地讓他捎了禮物。
駱培因並沒有收母親給谷翹的禮物,他現在並不想自己的母親和谷翹有什麼聯繫。
駱老四有點兒爲表姐尷尬,全家人都收到了禮物,唯獨表姐沒有。谷翹倒不爲沒收到禮物有什麼不快,表哥母親送禮物實在送不到她的頭上。她現在對名牌也有一定瞭解,第一時間在心裏感嘆表哥的母親真是大方。感嘆之後更是驚訝,離婚之後
竟然還能保持這樣友好的關係。
她大概沒有這樣的道行。如果以後和誰分開,一定老死不相往來。
駱太太收了這麼重的禮物,心裏也有點疑惑,丈夫的前妻送她禮物,多少有點兒名不正言不順。她維持着一個繼母的優秀素養,把保姆張姐叫來,讓她晚飯多添兩個菜。
“您別費心了,我晚上有事,不在家喫。”
駱太太笑道:“我想起來了,剛纔谷翹說今天是肖珈生日,你應該也要去給他過生日。
“表哥,正好一起,你坐我的車去吧!”谷翹本來跟肖珈說好要提早去的,但因爲她想等駱培因一起,剛纔打電話推遲了時間。這是她除了打招呼之外在駱家跟駱培因說的第二句話。
駱培因自動坐上了駕駛座,他在副駕駛上看到了一個彩紙包着的盒子,盒子上繫着大大的蝴蝶結。
不用谷翹說,駱培因就能猜出這禮物是給肖珈準備的。
谷翹送肖珈的禮物包裝過於鄭重,襯得他給她帶回的禮物不太像個禮物。
谷翹坐到副駕,把這禮物放到了膝蓋上。駱培因把自己的圍巾圈在了谷翹脖子上。谷翹一下子感覺自己的脖頸全是另一個人的體溫。他的圍巾並不是她送的那一條,一眼看起來就比她送的那條毛線圍巾貴很多。
駱培因開車時餘光總是能瞥到谷翹抱着個禮物盒子。
“把這盒子放後排吧。”
“看着大,其實裏面挺輕的。”
谷翹這幾天反芻駱培因的那個擁抱。她覺出了裏面的安慰性質。她根本不需要他安慰她,她需要他讚賞她,甚而佩服她。
谷翹把她對未來形勢的見解分享給駱培因,像她這樣的個體戶未來是很有機會做大的。她很相信自己,也希望說服她的表哥相信。
途徑一個商場,駱培因讓谷翹在車裏等他一會兒,他下去買點兒東西。駱培因果然沒有讓谷翹久等,很快就拎着一個袋子回到了車上。
駱培因請谷翹講她剛纔沒說完的話。
她說得太過興奮,打斷她讓人覺得是在犯罪。
最終是呼機的響聲打斷了谷翹的話。
“急着回電話嗎?前面就有電話亭。”
“不用,是肖珈打來的。他告訴我不用急。”
如果駱培因沒記錯的話,谷翹的呼機還是數字呼機,不是漢顯。兩個人是怎麼通過數字傳達信息的?
“你換呼機了?”
“沒有,還是之前的。”但谷翹馬上聽出了駱培因問題的關鍵,“我們把一些日常用語約定了數字暗號,一發數字,就知道是什麼意思了。”
前面紅燈,車停在路口,谷翹給駱培因展示她呼機的背面。她這個呼機保護得很好,和駱培因送她時沒有什麼差別。背面貼着一張紙,上面都是不同的數字代碼。
谷翹以一個商人的眼光分析,未來幾年一定是漢顯呼機的天下。要不是駱培因在美國,用不着漢顯呼機,等她生意再做大一些,她就回送他一個漢顯呼機。
谷翹跟駱培因提起她打算以後和肖珈做呼機生意。她以爲駱培因會讚賞她的眼光,但是她並沒有從駱培因那裏得到她想要的回答。
駱培因對谷翹說:“肖珈大概不會對這個感興趣。那對他來說大材小用了。”說完他反問谷翹,“你不覺得嗎?”
谷翹低垂着眼,咀嚼着“大材小用”這四個字。她的紅耳環這時候顯得格外的紅。
車裏突然沉寂下來,谷翹不再說話。
趙鉞在肖家樓下停車時,懷疑自己看錯了,從谷翹黃大發裏下來的難道是?
他是和駱培因同一班飛機從上海回來的。駱培因在機場讓他給肖珈捎了禮物,說今晚不過來了。趙鉞這次在上海還受到了廖女士的款待。雖然他這半年跟着哥哥也自以爲嘗過見過了。但是廖女士的手筆還是讓他喫了一驚。
但在確認從谷翹黃大發裏出來的男的是駱培因時,趙鉞把“你怎麼來了”這幾個字嚥了下去。
這兩人怎麼還有聯繫?難道不應該早已經掃進歷史了嗎?
1990年的春天,趙鉞確實看出了駱培因對谷翹有點兒不一樣。尤其是肖珈當着駱培因提“谷翹”這兩個字的時候。但是也只是有一點兒不一樣。
趙鉞的道德觀很靈活,這年代男未婚女未嫁,只要沒結婚大家就都是自由的,搶哥們的女朋友他也覺得不算什麼,但如果這哥們是老實人就是另一回事了。肖珈就是趙鉞認定的老實人,一個不爭不搶的老實人。
照趙鉞的理解,駱培因先認識的谷翹,要是有什麼早就該有了,之前沒有,等肖珈對谷翹有了意思,你又再有了意思,這多少就有點兒不合適了。如果之前肖珈喜歡的女孩子沒有看上駱培因,趙鉞也不會管。肖珈罪何至於此,實在不該承受來
自同一個人的兩次打擊。
當他察覺出駱培因對谷翹有意思而又確實和她沒有關係的時候,他覺得有必要提醒兩句。
也只提醒了兩句。
“肖珈爲了表妹都開始考慮要不要出國了,以前他可一直很堅定要出去。”潛臺詞你能嗎?
“要是我是個女的,我也選擇肖珈。”趙鉞是半開玩笑說的話,他也只在駱培因面前說這種話,他相信駱培因在這方面足夠自信,他不缺人喜歡,並不會被刺痛。他只是稍稍給他提個醒,聰明的人都會在這樣的處境下選擇肖珈,讓一個小姑娘爲
他犯傻不太合適。雖然兩個人都太年輕,但如果谷翹選擇了肖珈,兩人的關係幾乎可以一眼望得到頭,甚至都可以想象未來居委會爲這兩個人頒發“五好家庭”的獎狀。但和駱培因這個人,很難想象出會有什麼結果。至於圖個過程,表妹這麼爲生活
奔忙,大概也不會有那個閒情逸致。
多餘的話趙鉞也沒有說,他相信駱培因和他都有“不要欺負老實人”的共識。不說道德,他的傲慢也不允許他這樣做。
趙鉞不覺得駱培因做這樣的選擇會有多難,他的選擇太多,捨棄一個也沒什麼。
谷翹和肖珈雖然關係緊密,尤其是肖珈得了心肌炎在家養病,谷翹經常去看他,可是緊密歸緊密,卻一直沒有進展。這也有點兒出乎趙鉞的意料。不過肖珈和以前不太一樣了,他並不和趙說這個話題。趙鉞的心思現在都不在自己的感情上,
更遑論去關心別人的感情。
趙鉞把自己的疑問壓了下去,莫非這兩人又恢復了表哥表妹的關係。
趙鉞看着谷翹的禮物,露出谷翹熟悉的那種笑:“表妹,你送的這麼大禮,可把我們比的都不是了。”
“別貧了。”
趙鉞笑:“你這語氣怎麼學得和你表哥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