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翹的二手黃大發開到一家酒店門口, 她裹着外套跳下車。動作幅度太大,耳朵上的兩輪明黃色耳環晃動起來,紅色髮箍箍住她的大波浪。谷翹一出現,顏色就往人眼裏撲,即使審美偏向淡雅的人覺得她俗氣,也不得不第一眼看到她。
她約了外貿公司的一個經理在酒店的中餐廳喫飯。
1992年元旦剛過,酒店門口的佈置提醒着谷翹新的一年來了。肖珈跟她說,駱培因這個寒假要回國一趟,谷翹不知道駱培因以前的呼機號還用不用,她有兩次想用電話呼這個號碼,約他一起出來喫頓飯,感謝一下他之前對自己的關照。
過去一年發生了許多事情,事件的重要性因人而異。對於肖珈最重要的可能有兩件:1991年Linux操作系統全球首發;他因重症心肌炎休學一年後康復重新復學。肖珈因爲一次感冒引發了病毒性心肌炎,又運氣不好轉了重症,醫生建議他休學。
肖珈和他父母都很尊重醫生的建議,直接辦了一年期的休學。從1990年的秋天到1991年的夏天,肖珈在家修養了一年。他本來可以和趙鉞一起在91年夏天畢業,但是這日期推遲了一年。肖珈在家養病的時候,谷翹的經濟情況有了很大變化,看
望肖珈送的營養品也越來越貴。她開始是坐公共汽車去,那輛不知道幾手的自行車自行車徹底休眠了,谷翹把主要交通工具換成了三輪車,三輪車比自行車更適合她的職業。等到肖珈快要復學的時候,谷翹已經把三輪車換成了黃大發。她考完駕照買
車,在二手黃大發和小菲亞特之間她選擇了前者,因爲麪包車裝得多。
1991年夏天谷翹開着黃大發去看肖珈,在肖家遇到了趙鉞,趙剛拿到畢業證,正準備跟隨他去深圳證券交易所試試運氣,股市的火爆,讓趙鉞對之前日思夜想的海南也沒那麼想了。趙鉞見到谷翹還像以前那樣叫她表妹,說表妹真是越來越
漂亮了。
兩人一起下樓,谷翹想問駱培因暑假回不回家。要是回來的話,她請他喫個飯。但是話到嘴邊,到底沒問出來。
走到停車的地兒,趙鉞看見一輛黃大發挨着他的福特:“這哪個混蛋停的車?我這車都開不出去了。”
“這車是我的。”她剛拿下駕照不久,停車技術還有待提高。
“表妹,誤會誤會......”
年末蘇聯解體,報紙上從此多了“獨聯體”這個新概念,盧布兌美元匯率急跌,有在當地做外貿生意的因沒有及時把盧布換成美元,本來純賺的生意卻變成了虧損,當然有這個遭遇的人只被看成是少數“倒黴蛋”,當地輕工業製品的短缺讓諸多做外
貿的人看到了機會。去東歐國家做生意,賣得最好的商品中,就有豬皮夾克。
谷翹的皮夾克完全不愁銷路,相比零售,更多的是批發。早上進來的皮夾克,沒到中午就賣完了。她剛做皮夾克的時候,市場裏賣皮夾克的商戶幾乎可以說是沒有,等到她的皮夾克賣起來,市場裏到處是賣皮夾克的。給她加工皮夾克的作坊也
不再只做加工生意收個加工費,而是進了皮子也學着時新樣式做起皮夾克來,用批發價格打包賣給攤主或者櫃檯老闆。谷翹不確認這股風氣是她帶起來的,還是大家的想法突然不謀而合。不過這並不重要,集貿市場的商戶們向來是什麼火賣什麼,
大家都是互相學習,並不在乎是誰開風氣之先。
做皮夾克的作坊越來越多,谷翹就不再涉足生產,專心做起銷售。她從相熟乃至不熟的加工作坊那裏收購她想要的皮夾克,放在她的攤位上賣。因爲她很講信用,收貨量也大,這些加工作坊的小老闆都很相信她,原先她需要給百分之五十以上
的訂金才能拿貨,現在這個數字已經降到了百分之二十。
一件夾克九十塊一件,放在集貿市場谷翹的攤位上賣,她能賺到十多塊的利潤,但賣到東歐,換算成人民幣可以賣到三百來塊。跟這個毛利相比,谷翹賺的就實在不算什麼了。因爲利潤太具有誘惑力,即使不是專門的倒爺,外國人回國或者國
內的人去東歐國家出差,也要買上不少皮夾克在路上賣。
和谷翹相熟的倒爺小彭,從谷翹這裏進皮夾克,卡着隨身攜帶和託運量帶滿皮夾克,身上再披掛着七八件夾克,坐K3國際列車一路賣過去,在列車到莫斯科之前已經賣完了,在莫斯科將盧布兌換成美元,坐飛機再飛回來,賺的利潤比谷翹還要
多不少。
但這種倒騰也不是那麼容易的,利潤和風險成正比。前陣子谷翹看報,莫斯科有一個帶着大量盧布的中國女孩子在旅館被人捅了。更別說國際列車上那些偷盜了,簡直是家常便飯。就算人身安全沒問題,還有騙局等着。各種各樣的騙匯谷翹都
聽過,本來是一沓五十美元面值的鈔票,結果裏面被人偷偷換成一美元的,只是其中最簡單的一種。
但外貿的利潤還是讓谷翹動了心。在得知這鉅額利潤之前,她本來是準備把錢投入生產的,最近的皮夾克簡直是供不應求,她如果能有一個小廠子專門做皮夾克肯定是不愁銷路。但是生產和外貿的利潤一比,實在差太多了。谷翹在報紙上找到
一個規模不小的外貿公司地址,不請自去,闖到經理辦公室,獲得了和經理喫一頓飯的機會。她希望以這家公司的名義幫她承接東歐那邊的業務,她來組織貨源。這樣直接做生意,單件衣服的利潤會高不少。
谷翹的明黃色耳環偶爾一晃動,把於經理的心也給晃盪漾了。於經理到底比谷翹多喫過二十年的鹽,並沒讓她看出來。谷翹把菜單擺到於經理面前,請他點餐。
相比眼前的秀色,於經理對菜單上的菜色並沒多大興趣,不過還是依例點了鮑魚龍蝦。
集貿市場裏有不少攤主發了財也經常下好館子去KTV酒吧,但谷翹更願意把錢存起來,或者是拿錢生錢,她在喫上並不奢侈。見到於經理點菜這麼豪放,倒是長了一點見識。
谷翹心裏想,怪不得於經理臉這麼寬呢,原來是喫龍蝦鮑魚喫的。情隨境轉,谷翹之前在外貿公司辦公室看到於經理的臉,還覺得他的寬臉代表寬厚穩重。她忍住了阻止於經理的衝動,想着雖然花了錢,但自己好歹也能喫一半,面上仍是笑
着。但是當於經理要點人頭馬的時候,谷翹臉上的笑掛不住了:“這裏是中餐廳,還有洋酒?”
“你第一次來這裏?”
谷翹沒承認也沒否認:“我覺得喫中餐,您還是配咱們國內的酒比較好。”
“那來茅臺吧。你酒量怎麼樣?”
“我沒有酒量,再說我是開車來的,要喝酒暈了頭就不好了。
“谷小姐客氣,我倒覺得谷小姐也算是女中豪傑,酒量好得很。就是醉了,這是酒店,直接在這裏開個房間休息也很方便。
方便你個頭,谷翹聽了這話,覺得很不舒服,但不舒服在哪裏,她又說不太清楚。她笑道:“我覺得這個酒啊一個人獨飲沒有意思,我就不給您點酒了。咱還是來點兒飲料吧。您喜歡喝果汁還是可樂?”
“谷小姐不必擔心賬單,這頓飯我來請。”
“說好了是我請您。”
“怎麼好讓你這麼年輕的姑娘請客?如果咱們達成了合作,對我們公司也有好處。”於經理試出谷翹不是那麼好到手的,把語氣和眼神又放正經了許多,不去看她的嘴脣和牙齒。慢慢來也有慢慢來的情趣,有時候太放得開了也沒意思,像她這樣
一個二十來歲的女孩子,再放得開經驗也是很有限的,他看中她並不是因爲這一點。
谷翹聽到於經理這麼說,好像達成合作還是很有可能的。雖然她覺得於經理的這個合作可能是魚餌,但這冒出來的希望讓她不想馬上退場:“既然是談合作,咱們就是平等的,沒有年輕年長這一說。”
“既然是要合作,大家就該拿出來一點兒誠意。是於某的面子不夠,不值得谷小姐賞臉喝一杯嗎?”
“我實在是不能喝,但是看在於經理的面子上,我捨命陪君子,努力喝半杯。不過呢,咱們還是先談合作,談完了糊塗不糊塗也沒關係了,我再陪您喝。
谷翹倒是可以喝酒,她租的那兩間房沒有暖氣。她現在住平房,倒不是隻因爲價格,實在是住在那個衚衕比別的地方都方便。這個冬天晚上收工回家,她有時也會喝二兩二鍋頭禦寒,喝完只覺得身子暖和了一點,睡眠也更容易了,完全沒有別
的感覺。
谷翹爲避免於經理產生什麼不該有的想法,話裏依然是很客氣,但動作故意表現得有些粗魯,希望於經理能夠因此忽略她的性別。她像一般男人那樣把黃色毛衣袖子往上了,像是馬上抄起刀或者擀麪杖。
但這動作進行得卻不太流暢,當谷翹的目光從於經理轉向餐廳時,她看到了駱培因。駱培因的對面坐着一個女孩子,不知道是他的親戚還是什麼人。兩人在說些什麼。
她一時忘了還有於經理坐在她對面,因爲覺得那兩個人不會注意自己,看得有些肆無忌憚。
“谷小姐,你在看什麼?”
谷翹收回目光,對着於經理微笑:“我表哥恰好也在這兒。在菜上來之前,我先跟您談談咱們的合作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