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珈見駱家人都在,怕給谷翹造成麻煩,請駱培因幫他把錶轉交給谷翹,駱培因告訴肖珈,谷翹不會收人這麼貴的禮物。他語氣很斬截,讓肖珈覺得自己送禮物是個錯誤。
肖珈很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今天我收了她的新年禮物,不還禮也太不好了。谷翹送了肖珈什麼禮物並不需要問,他手上正戴着谷翹送給他的手套。
飯後,駱培因分發他給家人的禮物。
他給谷翹帶的禮物是一個磁帶隨身聽,還附帶一些磁帶,除了英語磁帶,還有兩盤流行歌曲,其中一盤上有谷翹喜歡的那首歌《明天會更好》。駱老三很好奇,這些歌曲並不屬於二哥的音樂口味。駱老四很不高興,雖然他有磁帶機,但是二哥送表
姐四位數的禮物,卻送自己兩位數的,這也差別太大了。當然最令他不高興的是,爸爸不知道給了二哥多少零花錢,才讓他有錢送表姐這麼貴的禮物。
駱太太掩飾着內心的驚訝,繼子送谷翹這種價位的禮物,也不避諱人,她不相信駱培因這人是對這個沒有血緣關係的表妹產生瞭如何深厚的親情。她下意識地去看駱伯桉,而非繼子或谷翹,發現丈夫並沒什麼異常,才放了心。
谷翹雖不知道這東西的具體價錢,但是能看出這東西不便宜。
“謝謝表哥!這些磁帶我就收下了,磁帶機太貴了,我不能收,你留着吧。”她回絕的時候絲毫沒考慮沒磁帶機,她這些磁帶怎麼聽。
“在我心裏,你和我親弟弟妹妹是一樣的。磁帶機三妹四弟都有,你學習英語,當然也需要一個。”駱培因對谷翹說完突然轉向繼母,“谷阿姨,你讓表妹不必見外。大家是一家人,太客氣了反而顯得生分。”
她對他的那點兒好感以及熱情不管是什麼性質,終究不過是因爲他比一般人對她好一些,她對他本人是個什麼樣的人並不感興趣,也不瞭解,這樣的好感單薄易變。換了別人對她好,大概也不會有什麼差別。他從來都不欣賞這種膚淺被動的好
感,就算以後失去也沒什麼可惜的。但是當看到她在廚房忙碌的背影,駱培因想,這不能怪她,實在是對她好的人太少了。
駱伯桉聽兒子說谷翹工作之餘還在努力學習英語,也對谷翹說:“工作之外還堅持學習是好事嘛,培因這個做哥哥的沒時間輔導你,給你買個學習工具,這有什麼不好收的?”
駱太太聽丈夫這麼說,便也勸谷翹收了。駱太太之前一直敲打穀翹,怕她和駱培因鬧出點兒什麼事。她最開始覺得谷翹未必入駱培因的眼,但是後來她想男女之間即使有關係未必通向結婚,駱培因真看上谷翹,發生點兒關係也不是不可能,但
也僅限於此,做老子的當然是向着做兒子的,她也不好和老頭子對着來,谷翹到時也就只能喫啞巴虧。
如今駱培因直白地對谷翹好,她的懷疑反而削減了。只是駱培因對親弟妹都沒那麼上心,何以對自己的這個外甥女另眼相看?難道是爲了這桌上的魚丸湯?
她自己十八歲的時候遠沒谷翹這麼有心眼,精心討好能夠幫助自己的人,還是慢慢在生活裏摔打才長了一些經驗。也不知道堂姐這樣要面子到近乎偏執地人怎麼養出這樣一個女兒?
“謝謝表哥!”除了謝謝,也只有謝謝。拿自己當表妹也挺好的,這樣可以一直來往,等她有錢了,她就可以回給他同等價值的禮物。
元旦這天晚上,谷翹用駱培因送她的磁帶機一遍又一遍地聽《明天會更好》。
作爲對錶哥的感謝,第二天一大早谷翹就在廚房做了兩菜一湯,裝在保?盒裏讓駱培因帶走。中午谷翹去書店買了一盤俄語基礎會話磁帶,有空就拿磁帶機聽。
下午,谷翹又看到了肖珈,他特意來總務處找谷翹送表。谷翹看出肖珈無法坦然地接受這五百塊的意外之喜,要了小票,找時間去商場櫃檯退了,收了這筆錢按今年的利率給肖珈寫了個借條。
駱培因這年大四,學分之前三年已經修得差不多,考試比別人少,寒假自然也來得早。
在去海南之前,駱培因請谷翹去看百靈在一家法餐廳的時裝秀。
“百靈還記得你,她聽說你做服裝生意,特意請你去看。”
“百靈是模特嗎?”
“業餘兼職。”
這兩年,許多餐廳歌舞廳爲了招攬顧客,除了請人唱歌,還開闢了時裝表演節目,時裝表演單獨賣票,價格還不低,不過這類表演風格都十分混亂雜糅,走臺的人漂亮最重要,至於服裝並不十分打緊。這家中法合資餐廳因爲法方老闆有自己的
服裝公司,時裝秀倒不是噱頭,今天晚上這場走秀主要是發佈今年的春夏裝。
谷翹現在很清楚,她現在要想賺錢,去商場批發市場轉看哪件衣服賣得好,都比看什麼美國流行繪畫以及模特的時裝秀來得實在。但是她聽到後馬上說好。
谷翹因爲下了班要去餐廳,早上小小地改變了一下自己的髮型。只見過一面,百靈會這樣熱情嗎?大概是隻請駱培因。她不知道到時候表哥需要她起怎樣一個作用,是促進兩人關係還是單純起到一個電燈泡的作用。谷翹特意她把白襯衫扎進牛
仔褲,寬皮帶是她花兩塊錢買的,攤主堅持跟她說這條皮帶是皮的,她現在對皮子也有些瞭解,這麼便宜,鬼纔信,不過如果不是離着特別近其實看不出來。她又在白襯衫外套了毛坎肩和棉服。
谷翹穿着這身衣服到了辦公室,小王看見谷翹換了髮型,問她是怎麼弄的,谷翹很無私地進行了分享。
等下了班,谷翹才把毛坎肩棉服換下來,套上上次表姐送她的薑黃色大衣。在充斥着黑白灰的冬天,她的薑黃色大衣像是一個移動的符號,不容駱培因看不見她。
兩人去餐廳的路上,谷翹看到一家店賣亞運獎券的,進去買了兩張,一張給駱培因。
“你自己刮吧。”
“刮吧,表哥!上次我送了肖珈一張,他中了五百塊呢!”她希望自己也給駱培因帶來如此好運。
亞運會再次感謝谷翹的支持,她沒顧得上失望,就充滿期待地看向駱培因的手。
刮獎區感謝他們對亞運會的支持。
谷翹比自己沒中還要失望,她又用自己中的一塊錢買了一張新的,再次遞給駱培因:“你再刮這張試試。”
在谷翹充滿期待的目光下,駱培因刮開了第二張。
依然還是感謝他對亞運會的支持。
谷翹還要再買,駱培因制止了她:“你不覺得你現在像個賭徒嗎?”
這家法餐廳門口因爲他倆的到來多了兩輛自行車。
餐廳裏的熱氣給得很足,谷翹脫掉了大衣,她身上最鮮明的顏色變成了她束髮的絲巾和她的嘴脣。
這家店前幾年開業的時候只有外國模特,近幾年增加了不少本土模特,百靈和谷翹第一次見她看起來很不一樣,一張臉看起來非常地冷漠,展示成了一種施捨。衣服本身比人臉更有表情更生動。谷翹沒在商場看到這些衣服,她被金錢給屏蔽
了,從不去那些令人咋舌的國外女裝區去承受刺激。不過等走秀結束,百靈在後臺換完衣服,走到他們面前,又恢復了之前的笑容。
百靈有點兒遺憾,駱培因沒用她之前送他的古龍水。新年中法交流會那天,她知道他會來,特意給他送了她最喜歡的男人的味道,他也送了她禮物,工藝美術品商店專賣給老外的那種特色。他用這禮物表達了他對他們關係的定義。晚宴還沒開
始他就回家了,她雖然對駱培因的消失有些失落,但是不影響她晚上和別人跳舞跳得盡興。失落完了,也不妨礙兩人繼續做朋友。他們身上都有對方欣賞的部分,區別的是,百靈對駱培因有好奇心,但駱培因對她沒有。他好像隔着文化地域自然而
然地就輕易地瞭解了她。
百靈告訴谷翹,她來這裏走秀只是兼職賺個外快,掙張去海南的機票錢,她的父母只願意幫她付酒店費用。
百靈聽駱培因現在擺攤賣衣服,誇她很酷。百靈並不瞭解前情,只認爲谷翹在獲得學歷和擺攤之間選擇了擺攤這樣一種生活方式。理智上她認爲兩種方式沒有高下之分,但是情感上,百靈更偏向非常規的一種。
谷翹一瞬間有些想笑,擺攤對她來說不是生活方式,而是生存方式,百靈離着貧窮太遠,她把貧窮浪漫化了。不過這並不妨礙谷翹笑納百靈的誇獎。她還誇獎了百靈之前展示的衣服。
餐廳裏不少外國人,還有一些谷翹偶爾在報紙上看到的人,她自從住到駱家以來,就沒看過電視。
谷翹覺得不遠處一個穿黑白軟呢套裝的女人很像報紙上很火的一個女明星,但她的表哥和百靈好像對周圍的人都缺乏興趣。百靈現在對喫更感興趣,她爲了走這次秀,實在太虧待自己的胃,急着補回來。
這家餐廳菜單有兩份,谷翹和百靈看的是沒有價格的那一份。
谷翹以爲兩份都是沒價格的賬單:“不寫價格要是把錢花超了怎麼辦?”買東西怎麼可以事先不看價呢?
“你表哥那份有價格。”
“表哥,我可以看你那份嗎?”
“看你自己的吧。”
谷翹爲自己選了一份看起來很不錯的甜點,就不再參與點餐了。她說她中午喫得太多,這份甜點就差不多夠了。
百靈說她要來一杯香檳,問谷翹要不要來一點兒,酒她請谷翹喝。百靈笑着對谷翹說,她和駱培因兩個人在餐廳喫飯,他絕不會和她在飯上AA,但是酒水並不在他買單的範疇,她如果自己要點酒,那這酒需要她自己單獨付錢。她沒說,其實他
倆單獨喫飯的機會也並不多。
“上次你請了我,這次我請你。”百靈至今以爲上次她那杯酒是谷翹請的。
谷翹感謝了百靈的好意,說她不喝酒。不過她卻從百靈的行爲上受到了啓發,原來還可以這樣請客,只請其中的一樣。
她對駱培因和百靈說:“我請你們喫甜點,不要客氣。”
駱培因這次沒問谷翹有什麼過敏忌口,她脾胃大概比誰都好,如果不需要花錢的東西,什麼新鮮東西,不管好喫不好喫都想嘗試一下,滿足好奇心甚至大過她對食物本身的渴求。
就連餓極了的百靈,也覺得駱培因這次有點兒浪費,三個人喫不了這麼多。他在她的記憶裏並不是一個浪費的人。他雖然在請客上算得上大方,絕不會和女性AA,但他是個對錢很有數的人,並不會花不必要的錢。
沒到飯後甜點上來,谷翹就喫飽了。
百靈發現谷翹對自己說的一切都很有興味,甚至包括她是怎麼賺到這筆外快的。這興味跟她和駱培因的關係毫不相關。
“你是想做模特嗎?”
“沒有,我身高不夠。”她要掂着腳才能夠到那個身高標準,谷翹從來沒想過這件事。
“不光這個……………”百靈用眼神估算了一下谷翹上半身的曲線,某部分可以看出鼓鼓囊囊的,她不光身高不合適。她正要就此發表些意見,駱培用目光制止了她。
谷翹注意到了兩個人的目光交匯。這兩人彼此夠了解的。
百靈補了一個其他答案:“你的臉過分生動了,有時會讓人忽略你的衣服。”而且毫不掩飾對這個世界的好奇心。
駱培因付了賬單,包括服務費。百靈把酒錢結給駱培因,谷翹拿出十塊錢給表哥作爲甜點錢。
“夠嗎?”
“多了。”
百靈饒有興味地看着這對錶兄妹,她覺得駱培因一定向她隱瞞了什麼。或者更確切地說,他不是在隱瞞,只是覺得沒必要告訴她。
百靈和這對錶兄妹告了別,把自己塞進了出租車。
夜很冷,駱培因把他的大衣脫下來報到谷翹身上。
“不用啦,表哥,我帶了棉服。”大衣又回到了駱培因身上,谷翹披上了她那件和薑黃色不搭的棉服,棉服雖不合適,卻很暖和。
駱培因去海南之前並沒跟谷翹告別,谷翹心裏不知道爲什麼有點兒難過。但她想既然他明年夏天才畢業,以後還是會有機會見到的。
谷翹是臘月二十九纔回的自己家。寒假一開始她就不住駱家了,堂姨還以爲她一放假就回家了。她沒回家,而是搬到了陳家和陳晴同住。她不白住,給了陳晴一百塊錢。一百塊錢付半間房子不到一個月的租金太多了。沒等陳晴拒絕,谷翹就
說,我還有忙請你幫。
谷翹的時間劈成兩半,一半賣手套,一半去商場批發市場逛,只看皮夾克,一件又一件地看,只看不賣,從上千塊錢的馬皮夾克看到一百來塊的豬皮夾克。直到店家被她們看急了,她們才奔向下一家。看完了回到家,谷翹就開始在本子上一件
件地記錄,偶爾有想不起來的,就請陳晴幫她補充細節。陳晴對別的大都不感興趣,但對衣服卻很有心得。
兩個人看完了本城的皮夾克,谷翹又買了去天津的車票。正好陳晴也想去天津看看,兩個城市離得這麼近,長這麼大,陳晴覺得自己還沒去過天津簡直說不過去。
火車上,陳晴拿她看的雜誌讓谷翹做選擇題。
“你願意爲了愛情放棄什麼?四個選擇:金錢、美貌、健康還是自由?”
“這種假設很沒意思。”
“趕快選一個?你會選擇放棄什麼?”
“愛情。”
“我是問你,你會爲了愛情放棄什麼?我再重複一遍,四個選擇:金錢、美貌、健康還是自由?”
谷翹覺得這種這種問題實在無聊,根本用不着思考:“我會選擇放棄愛情。”
“你這人,真是一點兒都不浪漫。”
兩人出了天津站,從勸業場濱江道逛到大衚衕估衣街,估衣街上耳朵眼兒炸糕的香味飄得滿街都是,街上已經有了過年的氣氛,滿大街的人都在採辦年貨。谷翹邊排隊邊跺腳驅寒,買到熱乎乎的炸糕分給陳晴一份,就忙不迭地把炸糕往嘴裏
送。她嘴被燙得直呼呼,拿炸糕的手卻被凍得通紅。
兩人從早上逛到太陽快落山,只揀着皮夾克看。谷翹看得很有興頭,最後只買了一件豬皮夾克。陳晴卻覺得自己這趟天津來冤了,水上公園古文化街凡是算得上景點的地兒都沒去,狗不理包子都沒喫。雖然谷翹已經跟陳晴說好了她是來看皮夾
克的,但陳晴想着,大家都是同齡人,難道谷翹一點兒玩心都沒有嗎?雖然谷翹讓她一個人去玩,說不需要她陪着,但陳晴覺得一個人玩沒什麼意思,她想着上午陪谷翹看皮夾克,下午兩人一起玩兒,結果從早到晚都是在看皮夾克。什麼天津之
旅,皮夾克之旅還差不多。
谷翹看了看錶,笑着對陳晴說:“狗不理包子不光天津有。北海公園附近也有分店,回去我請你喫。天津站不挨着海河嗎?回去之前,咱倆在海河邊逛逛。”
兩人抱臂吹着海河邊的風,把自己裹得緊緊的,頭一個勁兒地往領子裏縮,海河風對她倆一點兒都沒客氣。谷翹頭上雖然蒙着圍巾,但碎髮還是被風吹得左右搖擺。
“對了,你這表挺好,誰送你的?”
“表......表姐。”
“你那表哥現在在哪兒呢?”
“海南。”
“那可暖和,冬天去海南,真會享受。不像咱倆這缺心眼的,還嫌不夠冷,在這吹冷風,凍得跟三孫子似的。”人家在海南曬太陽,她倆在海河吹冷風。
兩人凍得也顧不上欣賞海河邊的景色,裹緊衣服急着往火車站奔。
天津站有賣本地特產的,谷翹買了四鐵盒十八街麻花。兩盒拿給陳晴,兩盒她準備帶回自己家。
在火車上,谷翹想好了,最適合她做的是豬皮夾克。豬皮夾克最便宜,成本在她承受的範圍。而且買豬皮夾克的買家除了價格保暖之外,並不太在乎是正規廠家還是加工作坊生產的。做其他皮子的夾克一來成本太高,她承受不起風險;二來她
也沒有競爭優勢。冬天過後就是春天,春天就是穿皮夾克的季節了。
陳大媽很好奇,問陳晴,這放假了,翹兒怎麼忙得跟陀螺似的,看着比你哥還忙。
“想要掙錢哪有能不忙的?”
谷翹去辛集進了豬皮,買了她要做的豬皮夾克,跟服裝書上的普通皮夾克長得一模一樣的那種款,就開始尋找能給她做皮夾克的加工作坊。她從五道口藍旗營甘家口一家家地問過去,最終找到大紅門,終於找到了願意做皮夾克的加工作坊,不
過人家要過年,要做也得等來年了。
臘月二十九,婁德裕從別人家借了輛摩託來火車站接谷翹。
谷翹從家裏來信知道她爸媽現在在家做罐頭。婁德裕在牀上養了一個月的傷,就開始爲錢奔波。秋天村裏許多戶的山楂賣不出去,差點兒爛了。她爸媽便宜了,騰出兩間房子,買了玻璃瓶子,自己做罐頭,她爸走南闖北也算認識些人,把罐
頭銷了出去。不過到底還是作坊階段,效率比較低,兩個人做罐頭掙的數目還不如谷翹在外面掙得多。婁德裕想拿這筆錢擴大再生產,但是谷靜淑堅決要先還債,他拗不過媳婦兒,只能接受。
婁德裕爲谷翹畫起了大餅:“等過兩年咱家罐頭廠做起來,你就回來做副總經理。”
“行!”谷翹從婁德裕這話裏聽出了未來家族作坊的構架,她媽董事長,她爸總經理。
婁德裕看見谷翹帶回來的十八街大麻花:“去天津玩兒了?”
“嗯。”
“年輕就該多轉轉。等以後我有了錢,帶你媽你妹妹也去。”婁德裕放了心,看來家裏雖然有變故,但對谷翹沒什麼太大影響。
兩人都沒提婁德裕給谷翹寫的那封信。
谷翹的兩個妹妹看見姐姐回來,都很快樂,大妹妹用谷翹買的頭繩給小妹妹梳辮子。姥姥把谷翹買來的麻花用開水泡了,往嘴裏送。谷翹媽比着谷翹的身量說她瘦了,谷翹說瘦纔好呢,現在城裏都流行減肥。谷翹參觀了家裏的罐頭作坊,非常
原始,谷翹想着今年再賺了錢,給家裏買臺罐頭封口機。
谷翹給了媽媽三百塊過節費,谷靜淑推拒道:“你一個月才掙多少錢?快自己收着。”
“我掙的可不只這些。”谷翹對媽媽說,她每天除了上班還擺攤,掙的錢比工資還多呢。現在許多人都邊上班邊擺攤。剩下的錢她還要拿來進貨,不過等明年她就可以幫家裏還債了。怕媽媽擔心,她沒有說去外地進貨的事。
雖然谷翹說得很輕鬆,但谷靜淑知道女兒很不容易,要真是賺錢那麼容易,大家不都去掙了?
“債是我和你爸的事,跟你沒關係,好好上你的班。媽現在給不了你什麼,怎麼好伸手要你的?你掙的錢都自己存起來,以後留着自己用。”
大年三十,因爲家裏還欠着錢,家裏沒有買菸花,只買了三掛鞭。谷翹帶着妹妹一起放了,炮仗崩出的紅紙星子在空中飄,谷翹想起元旦那天的煙花。但是現在沒有煙花,她的親人卻都在,她笑起來,拿着冰手去摸妹妹的臉蛋,妹妹也來咯吱
她,空氣裏瀰漫着炮竹的氣味和笑聲。
初五這天,全家人在一起包餃子,妹妹又讓谷翹講城裏的事。谷翹突然想起之前同學送她的周瓚的書,就問妹妹那本書去哪兒了。
“也是巧了,我這次在學校的工作就是周瓚叔叔幫我介紹的。
婁德裕本來在包餃子,結果捏餃子褶的時候把餃子皮捏破了,餡兒黏了一手。他藉着洗手的名義出了堂屋,又差點兒被門檻兒給絆倒了。
谷翹看媽媽的臉色也不對,笑容僵在臉上,一直遲不肯散,但谷翹卻在媽媽眼裏看到了一點兒苦意。
夜裏谷翹找到姥姥:“姥姥,我爸媽是不是認識周瓚啊?"
“啊?誰?”
谷翹從姥姥的語氣判定肯定認識:“您跟我說實話。”
姥姥嘆了口氣:“你小姨也是,不是現在挺有出息的嗎?怎麼找工作還找姓周的幫忙。這姓周的,之前跟你媽媽談過朋友,後來回城你媽媽去車站送他,結果這人過了一個月來了封信,要跟你媽斷了。這孫子真不是個東西,你要斷,當面鑼對面
鼓說清楚,連個面都不露,真不是個玩意兒。”還有姥姥覺得更不是玩意兒的事兒,但她沒說。
“我小姨知道這事兒嗎?”
“她怎麼不知道?也是納了悶了,她怎麼還跟這姓周的來往?還偏找他給你介紹工作?這不純純膈應人嘛。”像想起什麼,姥姥突然問谷翹,“這姓周的怎麼跟你說的。他有孩子沒有?”
“我們沒說過話。他有沒有孩子關咱們什麼事。”周知寧比她大一歲,至少是分手一年纔有的她,婁德裕的懷疑是從何談起呢?
“周瓚後來還回過咱們村子嗎?”
“愛回不回!誰管他!”姥姥又說,“要不你跟你小姨說說,讓她給你換個別的工作。”
“已經夠麻煩堂姨了。我不想再麻煩她了。您放心,我會有更好的工作。我可能幹了,多的是好工作搶着要我呢。”
“算命的也說你有本事。
“姥,周瓚的事情您別再跟我爸媽提了。”婁德裕那樣一個人,在聽到周瓚的名字後,竟然沒鬧,當然是因爲沒錢沒底氣。但媽媽呢?被一個人單方面通知分手,過了將近二十年,又被這男的得知她過得很不順,因爲丈夫欠了債幾乎被人從自己
家裏趕出來,而她的女兒靠他纔有了工作。她是什麼心情呢?是母性壓過了自尊心,覺得自己給不了女兒更好的,所以選擇沉默嗎?
“我提他?他也配!”
谷翹從姥姥屋裏出來,走到院子裏,初五的月亮被雲彩遮掩着。糖放在嘴裏含着,不知怎麼就一直髮苦。她想起德裕寫的那封信,當時她只覺得可笑,現在卻覺得德裕可憐。這人真是沒出息,竟讓一個將近二十年沒見的人成了自己半輩子
的陰影,幹什麼事都被這個陰影支配着。沒有任何人能在她生活裏有這個效力,她不會給任何人這個機會。她眼看着遮住月亮的雲彩散去纔回到房間,可這月亮卻像鉤子一樣勾得她睡不着。
第二天妹妹對谷翹說:“姐姐,我把家裏都找遍了,還是沒找到你說的書。”
“這本破書沒什麼好找的,別找了,以後別再提這本書了。”
“可你昨天不是…….……”
“我昨天犯糊塗了,以後不要再提這本破書和寫這本書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