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挲鏵畢竟是夜挲鏵。
要尋找到他的蹤影,並不困難。
在春兒抓了幾個正在奉天殿前掃雪的值班太監詢問之後,很快便知道,夜挲鏵已經下了早朝,不久之前方纔離開,此刻正前往御書房。
想必,他們安排夜挲鏵見的人,是在御書房候着吧?
“春兒,快點!”
我加速腳步,焦急地吩咐道,但是不料,腳下一滑,身子不穩,差點倒地。
春兒眼疾手快地攙扶着我,幫助我站穩,卻是飛快地瞪了站在一旁掃雪的小太監。
“娘娘恕罪!”
那個小太監面色蒼白,連忙跪倒在地,瑟瑟發抖,原本瘦弱的身子更顯得羸弱。
“春兒,快些走!”
我淡淡地望了那個太監一眼,只是覺得有些面熟,但是沒有時間想太多,我急聲催促着春兒。
春兒攙扶着我的手臂,一提氣,帶着我,飛快地朝前方小跑而去。
終於。
穿過一道綠樹夾道的硃紅長廊,在拐彎的時候,遠遠便瞧見了夜挲鏵的背影。
隱隱約約地,瞧不大清除,他的身後還跟着簇擁着一羣身着藏青色衣衫的太監,浩浩蕩蕩地朝前方走去。
我和春兒相視一笑,互相用力點了點頭。
春兒瞭然地加速了腳程,朝另外一旁方向穿插過去。
“臣妾給王上請安了!”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令自己的氣息平復了些許,這才款款地走出來,站在夜挲鏵的前方,盈盈一拜。
“珠……宸妃,你怎麼來了?”
夜挲鏵詫異地望着我,但是原本緊皺的眉頭卻舒展了開來。
他沒有笑,但是那雙烏黑迷人的眼睛卻是自然而然地彎成了兩彎好看的月牙,釋放處恬靜而又溫和的目光,湛亮耀眼,如水般平靜柔和,如春風般溫暖和煦。
“回王上,臣妾……”
我纔開口說話,正不知道如何提出伴他通行,他卻是像是看穿了我的心事一般,似乎漫不經心地卻又似故意地打斷了我的話。
“既然朕和宸妃在此相遇了,那宸妃就陪朕去御書房吧!”
淡淡的笑容自他的脣角處搖曳了出來,像是一朵站放在春風裏的嬌豔而又害羞的花朵。
“王上,王制祖訓,後宮不得幹政。先王遺訓,命老奴輔佐新王,老奴……”
夜挲鏵的話語才落,原本立於夜挲鏵左側的納木公公慌忙站出來,俯身行禮,想要阻止夜挲鏵。
“祖上遺訓莫非朕不知道麼?朕此刻是去見故人,並非政事。納木公公,似乎是你來稟告,說是故人求見吧?”
夜挲鏵不悅地望着納木公公,原本舒展開來的眉頭再次緊皺了起來,亮白的牙齒輕輕磕着紅潤的脣,極力容忍着。
“回王上……”
納木公公正想要再說些什麼,我卻開口,徑直打斷了他的話。
“納木公公,你對王上還真是忠心耿耿啊!”
淺笑着,話語裏卻帶着嘲諷。
多麼忠心的奴僕。
不惜冒犯龍顏,也要維護遵從先王的祖訓。
可是背地裏,卻是明明白白地勾結夜甯熙,打算背叛夜挲鏵。
這纔是他的真面目吧?
“王上,此地離御書房並不遠,您可否先行離去,讓臣妾和您的大內總管說說話?”
我抬起頭,對上夜挲鏵的眼睛,微微眯着眼睛,嘴角上揚,淺淺地笑着說道。
夜挲鏵同樣笑着看着我,終於點了點頭,抬腿,大步朝前走去。
“王上……”
納木公公慌張地想要跟隨,但是在我的示意下,春兒卻是張開了雙臂,攔住了他前行的道路。
“納木公公,你可真是夠忠心的啊!本宮可不曾想到,這個世間,竟然有人長着兩顆心!”
我冷冷地嘲諷着他,對他兩面的行爲嗤之以鼻。
“宸妃娘娘,老奴只是忠於王上,忠於夜家的江山,無愧於心!”
納木公公臉色一陣白一陣紅,但是卻依舊固執地說道。
忠於王上,忠於夜家的江山?
這句話,竟然和我爹爹所說的話語那般一致。
這話……
莫非……
“納木公公,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伸手示意春兒站回我的身後,步步逼近,眼神灼熱地盯着他,只想要從他的身上看到所有的真相。
他的這話可是,認爲夜挲鏵不是王室的血脈?
先前爹爹這麼說,我也只是懷疑,甚至認爲這是爹爹的藉口。
但是,三人成虎。
我的爹爹這麼認爲。
夜甯熙這麼認爲。
四哥這麼認爲。
納木公公這麼認爲。
我終於忍不住開始懷疑,懷疑他們所說的,究竟是不是真的。
“宸妃娘娘,老奴沒有其他的意思。伺候王上是老奴的職責,還請娘娘不要爲難老奴!”
納木公公低下頭,避開我探究的眼神,直接拒絕回答我的問題。
他既然不想說,我再追問,自是問不出個所以然來。
只好側過身子,給他讓道,卻是冷冷地瞅着他。
“春兒,我們去御書房探望王上,王上昨夜不是受涼了嗎?有的奴才口口聲聲說要伺候王上,可是壓根兒就沒把主子放在眼裏呢!”
盯着納木公公的背影,我聲音不大不小地說道,嘲諷的意味更濃。
伺候王上是他的職責?
他伺候的人,恐怕是夜甯熙,而不是夜挲鏵吧?
既然他存心不讓我好過,我亦不會讓他心裏舒坦!
“是,娘娘!”
春兒配合地回答着,聲音嘹亮而又清脆,伴隨着咯咯的笑聲。
納木公公的背影一頓,但是很快便恢復了先前的挺直,依舊朝前方快速走去。
我和春兒亦是大步跟在他的身後。
好一個仗勢先王而跋扈囂張的惡奴!
曾經聽聞,爲了幫助明紫雪打敗百裏慕青,他甚至不惜派出人去,將儀香尚儀幼時的青梅竹馬騙進了宮裏做了公公,並且暗示那個公公,儀香尚儀背叛了他,導致那個公公自刎在了儀香尚儀的面前。
當初我真是聽了這件事之後,以那個公公的遺物做交換,迫使儀香尚儀爲我說話,暗指百裏慕青毒殺了明紫雪。仔細算來,當初將百裏慕青弄進牢獄以泄憤恨,恐怕還是得歸功於他。
這樣的一個人,竟然是先王特指的的大內總管,可真是……
沒有料到,納木公公的速度竟然是那麼地快。
轉眼間,他便消失在了我和春兒眼前。
我和春兒再沒有說話,只是更加迅速地追逐着他的腳步。
轉眼間,我們便來到了御書房的門口。
四根明亮妖豔的硃紅色木柱,上面龍飛鳳舞地雕刻着精緻地飛禽走獸。
站在柱子之側的,是幾個身着紺青色侍衛裝的武侍衛。
納木公公則是垂手而立,站在了另外一旁。
見我和春兒走近,其中兩名腰際佩着刀劍的侍衛攔手,阻擋了我的腳步。
“王上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內!”
聲音洪武而又威嚴有力,分明不許人拒絕。
“放肆,竟敢對宸妃娘娘無禮!你們是不是不要命了?”
我還沒有開口說話,春兒立刻陰沉着一張臉,低沉地冷喝道。
那兩個侍衛依舊伸手攔着我們,絲毫沒有放行的打算。
“娘娘請恕罪,奴才也是奉旨行事!”
春兒正欲出手,但是我卻望着她,搖了搖頭。
就在這個時候,從御書房之內忽然傳出了夜挲鏵慵懶清脆的聲音。
“讓宸妃娘娘進來!”
那兩個侍衛臉上閃過一絲猶豫,但是很快,便鬆開了手。
我才走出一步,但是跟隨在我身後的春兒卻驀然再度被那兩個是侍衛攔截了下來。
“娘娘……”
春兒在身後發出擔憂卻又無奈的呼喊。
我對她淺淺一笑,輕輕地點了點頭,暗示她放心不要着急,這才轉身,朝御書房走近。
心裏卻是忐忑不安。
四哥所說之人,可是知曉夜挲鏵身世之人?
否則,還有什麼,能夠使得夜挲鏵心甘情願地放棄王位呢?
顫抖着一雙手,推開了硃紅色欞椀,眼前驟然一黑。
半眯着雙眼,片刻之後,方纔習慣御書房裏的陰暗。
轉身關上高大的木門,只聽見嘎吱一聲輕響,卻在諾大的書房裏迴盪着。
屋外的天氣有些陰沉,加上屋內沒有點燈,御書房之內,顯得異常地清冷陰暗。
夜挲鏵坐在御座上,一隻手肘撐着御案,託着自己的下巴,另外一隻手沒有節奏地敲打着御案,在詭祕的御書房之內,發出“噠噠”的輕響。
看見我,他的眼睛驟然一亮,淺笑着對我揮了揮手。
我大步朝他走近,站在他的身側,打量着四周,卻沒有看到一個人。
他們安排的人呢?
正琢磨着,夜挲鏵卻是用力地將我扯進了他的懷抱裏,雙手託着我的腰,將我按在他的大腿上坐穩。
就在這個時候,御書房的門,嘎吱一聲,再次被人推開。
一個輕紗蒙面的女子,身姿婀娜,搖曳身姿,嫋嫋娜娜地走了進來。
她身着一件黃色的碧霞短孺,衣襟兩側有束帶,在胸前打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結,餘下的雙帶隨意垂下,在她的腰際搖擺飄忽,隨着她的步子微微飄搖,迎風而舞。
下聲逶逶迤迤地拖着拖着粉紅煙羅裙,手挽着碧羅翠軟紗。
烏黑順滑的髮絲,挽成了一個三轉小盤髻,微向左傾斜,上面擦着一支鏤空雕花引鳳釵,鬢邊兩縷散發貌似不經意地出垂下,薄如蟬翼。
她拎着一亮粉色的燈籠,嫋娜而入。
我抬起頭,順着她手裏的燭光看向她的臉。
立刻驚呆在了原地。
那是怎樣的一張臉啊?
眉不掃而黛,若遠山般飄渺,眉心處淡淡地點上了一朵紅得似乎在淌血的薔薇;膚白膩如凝脂白雪,絳脣輕抿,嫣如丹果;挺直秀巧的小鼻點綴在她如白玉般美好的面龐上。
那張臉,竟然比她手裏的燈籠還要明亮,似乎照亮了整個御書房。
媚眼如絲,淡淡地掃過來,卻是隻需一眼,便能夠勾盡世間的魂魄。
我的身子頓時變得僵硬。
這個嬌弱嫵媚之人,不正是……
當初教習我媚功的鑲玉麼麼嗎?
她怎麼會前來這裏?
恍惚間,卻感覺到夜挲鏵抱着我的雙手也變得僵硬,但是卻在強烈地顫抖着。
隱約之間,甚至還聽見他劇烈的心跳之聲。
“母妃……”
沙啞的聲音,帶着顫動,似乎激動,似乎畏懼,感情複雜地從夜挲鏵嘴裏飄逸出來。
母妃?
此人真的就是夜挲鏵的母妃嗎?
她不是早就薨逝了麼?
還是,這只是他們的一個計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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