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夜挲鏵登基以來第一次大選，因此此次應選秀女人數衆多。
加上我主動提出最後一批覲見，所以輪到我進殿面見的時候，已經黃昏時分。
秋天的夕陽很美，盪漾着層層璀璨的光輝，彩染了一片的晚霞。
先我一步覲見的秀女多數已經回去，只剩少數幾個還在暖閣裏等候着。
殿上掌了燈，自御座到大殿門口，整整齊齊地懸掛着兩排硃紅色的宮燈。
暈黃的燭光穿透過硃紅的燈籠投射出來，淡淡的。
我與何詩蕊和另外的幾名秀女一同走了進去，看着她們緊張的整衣肅容，我覺得自己似乎太過於隨意，最後也意思性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裳。
進殿之後，聽一旁引導的太監口令，幾人一起下跪，而後又一齊站了起來，面色嚴謹的垂手而立成一條直線地站於一旁，靜靜地等待着司禮太監一一唱名，而後出列參見。
“江都郡守倪益超之女倪雲裳，年方十七。”
“雲邊承宣佈政使司裴黔之女裴靜萱，年方十五。”
“幽州知府孟磊之女孟若碟，年方十六。”
我低着頭，目不斜視地盯望着青藍色的彩畫地子，中間光潔如鏡，四周則是鑲嵌着黃色的地衣，和昏黃的燈光遙相呼應。
前幾名被叫出列的秀女恭恭敬敬的屈膝下跪，雙手交疊舉止眉際，而後匍匐着身子跪拜。環佩叮咚，她們衣角裾邊和滿頭珠翠首飾發出清脆的碰撞聲音，打破了一殿的寂靜。
我的餘光瞥過去，見其中的幾個先前還肆無忌憚笑話我的秀女此刻緊張地雙手發抖，衣袖也隨着她們身子的抖動而瑟縮着。
我終於還是忍不住抬頭，望向坐在寶座上的夜挲鏵和百裏慕青等幾名後妃。
大殿之上正中處的赤金九龍寶座上，坐着的正是夜挲鏵。他頭上戴着金黃色的帝冠，帝冠正前方的珠簾垂在面前，半遮着他的容顏，眉宇間盡是睏倦之色。他的身子斜斜地靠在龍座之上，顯然已經是精疲力竭，想來也是看了一天的秀女，頭昏目眩。
坐在夜挲鏵右手邊上的一個軟座裏的，是滿面溫和笑容的百裏慕青，她身着金光閃爍的宮裝，頭帶着精緻的後冠，居高臨下地睥睨着跪倒在地上的幾個秀女，滿臉的不屑。
坐在夜夜挲鏵左邊的軟座裏的女子，則是嬌弱嫵媚的明紫雪，雍容華貴的宮裝更襯托出氣質的嬌羞和嫵媚。她輕輕地抿着嘴，淡淡地望着下面的幾名秀女，面無表情。
而坐在明紫雪旁邊的一名妃子，眉宇間倒是和明紫雪有幾分相似，那應該就是我還沒有見過的明問筠了。她的面色單純，好奇的眸子骨碌碌地轉動着大量着幾個秀女，眼神和我的眼神觸碰的時候，她竟是調皮地眨了眨眼睛，嘴角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
而在明問筠旁邊坐着的那個青衣宮裝的女子，面目英軍，兩道濃黑的劍眉，精光閃爍地雙眼，渾身的正氣凌然，竟然和明瑭那般，讓人自慚形穢。想來，那應該是汪將軍之女汪念薇汪貴妃了吧！
“江都參軍何錸之女何詩蕊，年方十六。”
何詩蕊款款地走出了列，身子輕盈一跪，低頭俯身，如夜鶯般清脆嘹亮的聲音帶着謙恭：“臣女何詩蕊，拜見王上王後，願王上洪福齊天，萬歲萬歲萬萬歲，往後娘娘吉祥如意，千歲千歲千千歲。”
此話一說，百裏慕青的臉色立刻好轉，而一旁的明紫雪則是對自己被忽視而氣惱得面色鐵青。
夜挲鏵擺了擺手，沒有說話。
倒是一旁的百裏慕青對何詩蕊起了興趣。
“何詩蕊，可曾念過什麼書？”
“回王後孃娘，臣女資質愚鈍，未識得幾個字。”
何詩蕊依舊低着頭，話語裏帶着十足的恭敬，甚至－－帶着些許的畏懼。
“女子無才便是德，認識幾個字便好。女兒家的，女紅好便行！”
原本一直沉默的夜挲鏵忽然開口說道，望着何詩蕊的眼神也發生了一絲改變。
“王上說的對。”
百裏慕青聽夜挲鏵開口，連忙附和着說。
“多謝王上的繆暫，多謝王後孃孃的誇獎！”
何詩蕊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聲音也帶着些許的顫抖。
“把名字記下留用！”
夜挲鏵望着何詩蕊的眼神更加複雜，臉上甚至出現了好久不曾見過的笑容。
何詩蕊面帶喜色，悄悄地站起退下，站在我的身旁和我相視線一笑，見她悄悄地舒了口氣，我忍住心底的那抹酸意，再度對她莞爾一笑。
何詩蕊容貌出衆，我只是擔心百裏慕青和明紫雪之間的暗波洶湧會牽連到她，於是教導了她主動向百裏慕青示好，再以一副謙卑的模樣出現在夜挲鏵的眼前。
百裏慕青從冷宮出來不久，需要有人幫助她對付明紫雪，這一次的秀女選舉，她自是會選取一些容貌出衆、並且願意和她結盟的秀女。何詩蕊的主動示好，百裏慕青自是心裏一喜，對她的留用不會多說話。
而以謙卑的模樣出現在夜挲鏵的面前，自是利用夜挲鏵對他母妃的思念之心。
我承認我是卑劣的，爲了讓何詩蕊留下來，我不惜利用了夜挲鏵真實的感情。
正想着，司禮太監已經喊到了我的名字。
“史部侍郎張遠遠親蘿醉兒，年二十。”
此話一落，原本正擔憂着自己會被撂牌子的仍然在等待的秀女皆是長長地嘆了口氣。
或許，人就是這樣。看到了別人的悽慘之後，自己即將到來的未知命運也變得不再那麼可怕了。
我淺淺一笑，隨後上前，對夜挲鏵盈盈一拜。
“臣……女拜見王上，王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我從來沒有想到，明瑭竟爲我找了這麼一個身份。
偷偷地抬起頭，對夜挲鏵拋過去一個媚眼，嘴角的笑容也帶着些許的調侃。
從“臣妾”到“臣女”，他會怎麼想？
果真見夜挲鏵的面色鐵青，他自是料不到，我竟然如此的自稱自己。
而一旁的百裏慕青看見我，好似是在意料之中，神色倒是沒有任何改變，依舊是一臉的坦然。
只是，和百裏慕青的臉色相比，明紫雪的面色倒是鐵青一片。她沒有料到，我竟然可以死灰復燃。
“哇，姐姐你真的有二十歲嗎？一點都不像哦，皮膚那麼白皙滑嫩！”
原本就一直盯着我瞧的明問筠忽然開口，笑嘻嘻地說道。
原本臉色就陰沉的明紫雪臉色更加陰霾，狠狠地瞪了明問筠一眼。
明問筠感受到明紫雪透過來的一記冷眼，連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只得瞪大了一雙眸子，好奇地望着我。
“明貴妃說的沒錯，真是看不出來，史部侍郎的遠親，竟然有這麼一個好看的女兒。”
百裏慕青滿臉的嘲笑，嘲諷地望着明紫雪和明問筠。
明紫雪又氣又惱，只是更加凌厲地瞪着明問筠。
而明問筠則是一臉的茫然。
“王後和貴妃說的都不錯。沒有想到，醉兒姑娘竟然已經滿了二十。看來，以後王後和王貴妃不妨好好地像醉兒姑娘請教，這樣一來，朕的後宮，便能夠成爲一個不老的花園了。”
夜挲鏵笑着看着我，眼睛裏閃爍着惡作劇的光輝。
實在不敢相信，他竟然當着這麼多秀女的面而嘲諷百裏慕青和明紫雪。
百裏幕青卻當作一副沒有聽明白夜挲鏵話外之意，淺笑着望着我。只是，眼睛裏的警告和陰森，卻像是一把刀狠狠地剜向我。
我毫不在意地朝她一笑。
“醉兒姑娘甚得真心，朕冊封你爲宸妃，如何？”
夜挲鏵半是玩笑半是正經地說道，嘴角的笑意帶着些許的玩味。
一旁的百裏慕青和明紫雪則是一起瞪着我。
我再度磕頭行禮。
“多謝王上冊封，臣妾定當好好地服侍王上！”
不顧身後秀女的差異和百裏慕青與明紫雪的氣惱，我徑直說道。
卻不知道夜挲鏵到底想要幹什麼。
“朕的宸妃，不妨上來陪朕坐坐吧！”
夜挲鏵的身子朝一旁挪了挪，拍了拍自己寶座的另一端，淺笑着說道。
百裏慕青和明紫雪的臉色自是更加難看。
我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點頭上前。
或許，讓這些秀女知道誰纔是夜挲鏵正寵愛的妃子，她們才知道自己以後該怎麼做吧！
接下來的選舉很快，夜挲鏵幾乎是沒有在看那些秀女一眼，只是將頭靠在我的肩膀上，汲取着我身上的氣息。
“珠兒，你可知道，這兩天，我有多麼思念你嗎？”
夜挲鏵靠在我的肩膀上，在我的耳旁輕輕地吹着氣息說道，一隻手更是放肆地偷偷地撫上了我的脊背。
我的身子立刻變得僵硬，動也不敢動。
“王上，現在在選秀女，王上不應該仔細選嗎？要是選了一個大醜女，那可也是你的妃！”
我低聲警告着。
“我的妃就你一個就夠了！”
他的手繼續在我的背上活動着，像是一把火。
使得我口乾舌燥。
“好了，朕聽說最後一批秀女都是明將軍挑選的佼佼者，都留下吧！朕倦了，先行回宮歇息了！”
夜挲鏵似乎感覺到了我身子的不安，曖昧地朝我一笑，對司禮太監吩咐道。
衆秀女均偷偷地舒了口氣。
“今日，有朕新冊封的宸妃侍寢！”
夜挲鏵再度扔下一個令人瞠目結舌的決定。
百裏慕青低着頭沉默不語。
明紫雪則是憤憤地望着我。
而衆秀女，或是羨慕，或是嫉妒，或是憤恨，或是不甘，眼神各異，卻是齊刷刷地望向我。
“我……”
我剛想說些什麼，但是夜挲鏵卻是猛地站了起來，將我攔腰橫抱起來。
“王上，這樣不合規矩啊！”
我的手還是攀上了他的脖子，無奈地提醒着他。
“規矩是人訂的！”
他淡淡地說道，腳步卻是更快地朝臥龍宮走去。
在他的身後，跟着一羣驚慌失措的太監，爲首的納木公公，卻是意味深長地望着我。
“你們都退下去！”
夜挲鏵忽然轉過身子，對跟在他身後的公公們吩咐道。
納木公公再度望了我一眼，方纔退去，臨走前卻依舊欲言又止地望了我一眼，終究還是嘆了口氣，無奈地轉身離去。
“珠兒，這兩天，可有想朕？”
很快的，已經是到了臥龍宮。
大步走進房間，夜挲鏵溫柔地將我放在牀上，輕輕地咬着我的耳朵，問道。
“臣妾……當然有想王上！”
我咬着脣，一字一字地說道，不讓自己發出呻吟。
眼前依舊晃動着納木公公那張欲言又止的臉。
是夜甯熙出了什麼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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