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很多大臣來說,此時回京便顯得有些倉促了。
但高品階的大臣們都有自己的關係網,對於京中發生的事心中有數,故而並不曾引起什麼慌亂。
返程時太後沒有讓慶陽郡主再伴駕,所以慶陽郡主便和永定公主坐在同一輛車裏。
永定公主不太喜歡她,所以照舊只和鬱儀說話。
但這一次發現,慶陽郡主和過去不一樣了。
她身上的拘束之氣淡了許多,人也變得更從容,更有主子的架勢了。
見了鬱儀,也招呼了她兩句:“蘇給事喝茶。”
看來是伴駕太後那幾日, 學會了討太後的歡心,便自覺自己日後能入主紫禁城了。
永定公主有心事,所以也懶得管她。
鬱儀起身謝過才重新坐下。
她看見永定公主正在擺弄着一把小銀刀。
刀鞘和刀柄都是銀子做的,刀身則是玄鐵,看着精巧美觀,實際上只怕吹髮可斷,是難得的利器。
“這把刀來時沒見過,可是娘娘賞的?”鬱儀問。
“不是。”永定公主沒說是誰送的,舉起來放在燈下看,“你也覺得好看嗎?”
慶陽郡主在一旁道:“殿下如今也已及笄,理應在女紅上多上心,整日裏舞刀弄槍只怕……………”
她還沒說完,永定公主就凝睇她道:“你憑什麼管我?”
慶陽郡主必然覺得永定公主不日將要和親,所以言語間難免輕視之意,可沒料到永定公主根本不喫這一套:“你若再多嘴,便不要再坐我車上。”
只要她一日沒有被冊爲皇後,於身份上就註定會矮公主半頭。而憑藉永定公主的恩寵,不論是皇後還是寵妃,她也大可不放在眼裏。
慶陽郡主被落了面子,臉上有些掛不住,還想再分辨幾句,鬱儀就在旁打圓場:“郡主殿下的寶石頭面真好看,是娘娘賞的嗎?”
鬱儀其實根本不懂這些珠寶首飾,如此說也是對她的恭維。
果然慶陽郡主心情好了些:“確實是娘娘賞賜的,我原本還擔心顏色太老成,有蘇給事這話我也就放心了。”
永定公主看都懶得看一眼,依舊擺弄着那把銀刀。
鬱儀猜或許是脫火赤送給她的,才引來她如此失魂落魄。
“蘇姐姐,你說我母後爲何突然要回京啊。”這一回圍獵她出了不少風頭,正在興頭上。
旁人不知爲何,鬱儀心裏卻很明白。
事情正如她先前謀劃的那樣,趁着太後與皇帝離京,顧氏家主以梁王妃之死挑起事端。
但並非是因爲他們有多麼疼愛這個侄女,而是爲了藉此機會,爲顧家博得聲望。
這個朝代裏,羣英雲集,任何一個家族都不能在朝中失去聲音太久,任何人都想爲自己、爲家族爭取更多的話語權。
清流中最崇敬的便是不畏權貴之人。
衆人都已經看出梁王失勢。牆倒衆人推、破鼓萬人捶。顧氏家主聽完鬱儀之言後立即決定分一杯羹,看似爲侄女撐腰,實則是爲了博得更多的同情和關注,以此來獲得在清流中更高的地位。
鬱儀知道他們的心思,所以推波助瀾,給他們這樣的一個機會。
可她心中依然覺得可悲。
因爲所有人的謀劃裏,都缺少一種對人的同情。
沒有人還記得那個端莊高貴的梁王妃,他們都在消耗她所剩無幾的價值。
可鬱儀真心爲她而難過,爲她而不值。
人命本不該被如此輕賤,可偏偏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那麼做了。
鹵簿儀仗在黃昏時入了大明門,隔着幾條街就已經能聽到正陽門外沉悶的登聞鼓聲。
如同急風驟雨,打在每個人的心頭。
顧氏郎主已經敲了大半日,似乎有些力竭,但依然沒有停下來。
鬱儀跟着車駕進入內城,太後和皇帝的轎子直接進了慈寧宮。
她回到科道衙門,許奚已經在等她了,這次西山圍獵他並沒有去。
“在你伴駕的這兩日裏,周指揮使已經將王以騁審過了兩輪,口供太長我就不給你全看了。韓氏的確是被冤枉的,過幾日她就能被開釋了,她對你感恩戴德,幾次想要謝你。夏源渤罪不至死,但參與了這批軍械,還要再審。但王以騁始終不肯供
認背後主使,周指揮使已經上了重刑,他在前千戶所供職多年,自然知道其中的貓膩,也知道周指揮使必不敢將他刑殺而死,所以不肯吐口。’
許奚此人說話速來不帶感情,只闡述一個又一個事實。
鬱儀沉默地聽完,許奚繼續說:“你也知道,這個案子是由傅次輔在管,他的意思是要查一查當時是誰逼供的韓氏和夏源渤。”
“查出來了?”
“查出來是。”許奚道,“是鄭合敬。”
鄭合敬是司禮監秉筆,也是掌印高世逢的乾兒子,過去隨侍太後的日子也多,平日裏靦腆安靜不愛說話,看向太後的目光時常帶着赤誠的灼熱。
聽許奚說完,鬱儀反問:“這件事你如何看?”
“我如何看?”許重複一次,“這明擺着是高世逢想藉機給錦衣衛一個下馬威,鄭合敬也不過是他的棋子而已。誰讓周行章御下不嚴,把這明擺着的把柄送到高世逢嘴邊去。
他嘖了一聲:“傅次輔這回只怕要和高世逢硬碰上了,高掌印可是出了名的護犢子,鄭合敬他是一定要護到底的。若傅次輔真要拿人,你不是給高掌印打嘴巴嗎?”
一波不平一波又起。
鬱儀眉心皺了起來,傅昭文也是個有名的倔老頭,非得分個是非對錯不可,尤其是這種刑訊逼供造成的冤獄,他必然不可能袖手旁觀。
可高世逢豈是好相與的?
這些年他追隨太後,儼然如同內相一般。
別說是動他的人,即便是有人多彈劾一二,他也要與人好好論一論長短。
見鬱儀認真思索起來,許奚不由道:“我勸你還是不要多管閒事的好,過去我和你一樣古道熱腸,恨不得燒乾了自己。現在才知道那是最傻的事,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你幫得越多越容易陷進去。官場上,能把自己撇多幹淨就撇多幹淨。能者多
勞,多勞就多錯。如今我便信奉那唯一一句: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許奚一口氣說完這些,猛地頓了一下,然後噴了聲:“你看,我現在就是在多管閒事。”
他擺了擺手:“不說了不說了,你自己瞧着辦吧。”
他將手裏的卷宗撂下:“我說了這案子全歸你管,我可是不能再插手了。”
說罷許奚起身便走,一路走到門口,像是想起了什麼,又走了回來:“對了,我還要告訴你,別小瞧了鄭合敬,他可是娘孃的心腹。”
許奚如此反覆幾次、左右矛盾,鬱儀聽罷笑道:“謝謝你,許御史。”
“謝我?”許奚道,“謝我做什麼,我說了我是絕不會幫你的。”
鬱儀點了點頭:“我只是想謝你。”
“莫名其妙。”許哼了一聲,“我走了。”
這一回他倒是真的走了。
鬱儀坐回桌前翻看着卷宗,登聞鼓的聲音漸漸停了,看來是太後命人把顧氏郎主請走了。
她知道後面會發生什麼。
白檀會跟着顧氏郎主一起面見太後,在衆目睽睽之下,白檀會將阿娜公主的身份大白於天下。爲了體現真實性,鬱儀還教了她幾句北元話。
而那一刻,祁瞻徇就會驟然想起,在爲脫火赤接風洗塵的宴會上,他親眼看見脫火赤與阿娜在翠微湖邊私下往來的畫面。
什麼都有可能是虛的,偏偏親眼見到的一定是真的。
到了那時候,祁瞻徇就成了她最有用的助力。
如此就足以給梁王定罪。
若真到了這一步,趙公綏最後的依靠便徹底坍塌了,除掉他或許只是時間問題。
鬱儀翻着手中的卷宗,心中卻很平靜。
她已經在學着收斂起自己的冒失與莽撞,成爲一個思慮縝密的人。
鬱儀想,或許她已經被不可逆轉地改變了。
某一刻,她也覺得有些惋惜,但更多的是釋然與欣慰。
她覺得自己做得比過去更好。替無罪的人伸冤,替無辜的人報仇。
她依然沿着自己認爲正確的道路向前走。
喫過午飯,鬱儀聽到外頭有些喧鬧,一問才知,太後命人查抄了梁王的府邸,梁王本人也被關進了宗人府,阿日娜正在受審。
事情唯有鬧到這一步,才終於能夠擺到檯面上來,何嘗不是一種可悲呢?
後來聽說脫火赤本人也被問及此事,他咬定了自己對此一無所知,說全是阿日娜一人的主意。有人問他阿娜到底是不是他的親妹妹,脫火赤道:“我父王有數不清的女人,我自然有數不清的兄弟姐妹。或許是她謊報身份,爲了抬高自己的身價
吧。”
一句話便否定了阿日娜的身份。
祁瞻徇知道他說謊了,但此刻兩國正在邦交的關鍵時期,有些事也只能裝作不知,所以將一切事都了結在阿日娜身上是最合適的。
縱然阿日娜在獄中幾次翻供,想要面見太後和皇帝,都無濟於事。
“賜她白綾吧,她既然嫁到了大齊,便按大齊的規矩來給她個了斷。”
*
說完這句話,祁瞻徇又輕慢道:“找個機會告訴祁瞻庭一聲,夫妻一場,又爲他生兒育女,他理應爲她哭一次。”
韓氏被放出詔獄時,儀去送了送她。
在獄中滾過這一遭,讓韓氏的身子大不如前,看上去老了十幾歲不止。
見了鬱儀,她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姑娘,謝謝你,謝謝你啊。”
鬱儀將她扶起來:“不要謝我,這也是你自己的功勞。”
聽聞此言,韓氏紅了眼圈:“我那丈夫在天上也能瞑目了,只可惜我們夫妻一場,我這輩子再不能見到他了......"
鬱儀輕聲道:“他必然會在奈何橋邊等着你的,來世還能重逢。”
韓氏道:“來世,我定要早些遇到他,最好在他挨一刀之前就認識他。”
“只希望他下輩子做個全乎人,不要再做太監了......”
目送着她腳步蹣跚着離去,鬱儀又默默在原地站了良久。
聽到身後又腳步聲,鬱儀回過身便看見了張濯。
“明明我已經替她洗雪冤屈,爲何我心裏還是這樣難過?”
張濯道:“因爲她所受的是不白之冤,真正有罪的人還沒有受到懲罰。”
“誰纔是有罪的人,鄭合敬嗎?”
“皇權的鐵蹄下,離皇權越近的人,手裏的權力就越大。錦衣衛也好,司禮監也罷,說到底都是因拱衛權勢而生的。順應皇權則昌,忤逆皇權則亡。”
張濯說的話其實是帶了幾分不敬的,儀拽了他的袖子想讓他慎言。
“根源不除,今日的事就不會是個例。”
這話聽得鬱儀心頭一凜:“可這根源是......”
張濯沒接着說下去,轉而換了個話題。
“鬱儀長大了。”他清冷的眼底漾開淡淡的笑,如同凍水消融,“是值得獎勵的。”
鬱儀“哦?”了一聲:“張大人想獎勵我什麼?”
張掖着手站在風裏,平聲道:“我爲你請官,如何?”
他是認真說的,眼眸深處藏着千山萬水。
鬱儀微微搖頭:“你爲我做得越多,若有一日我獲罪,你便越要被牽連。”她知道張濯必然不喜這句話,卻依然說了下去:“如你所見,我與脫火赤亦有私下來往。”
張濯聽聞此言,心中卻並不意外。因爲前世的她就是這麼做的。
“你若真想幫我的話,日後有機會,請給秦酌一個重新入仕的機會吧。”鬱儀將手掖進袖中,“他的才華不該被埋沒。”
夕陽的餘暉落在她臉上,甚至能清晰地看見儀臉上細細的絨毛。
張濯問她:“你這一生,一直在爲別人的事情而努力。你就沒想過做點什麼讓自己過得舒服一點嗎?”
他是認真在問的,鬱儀想了想又向他走近了兩步,好讓她的聲音只被張濯聽見。
她輕輕垂着眼不看他:“有你在,我已經足夠寬慰了。”
鬱儀這句話說得很快,若不刻意去聽,只會覺得這聲音像一陣煙般飄過了。
她很少這樣剖白心意,張濯垂下眼睫,無聲莞爾。
他道:“前幾日新賜的櫻桃到了,我叫人送去你府上,但沒有人應聲,那個叫白檀的侍女呢?”
他還記得她上回喜歡喫櫻桃的事。
鬱儀道:“她現在不在我府上。”
頓了頓,鬱儀才繼續說:“她原本是梁王的侍女,我去京西前把她送到了顧氏郎主那裏。”
“此事之後,我會把我所有的錢都給她,爲她安置一個容身之地,送到遠離是非紛爭的地方。”
鬱儀的目光寧靜:“顯清,現在我和你是一樣的人了。”
攪弄風雨,以身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