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一, 雲壓得很低。
春日的陽光透過雲層,抖落出稀薄的光影。
京師以北五十裏外有一片草場,叢雜生長的不知名的野花。
張濯教了鬱儀兩個時辰,她終於能獨自端坐在馬背上小跑幾步了。
若張濯做老師,那一定是一名嚴厲的老師。
在很多事上,他的要求都很苛刻。
譬如坐在馬背上重心要穩,不能含胸也不能後仰。
縱然他們二人同乘一騎,張坐在她身後時,都無法叫鬱儀心中生出什麼綺念。
他會自她頭頂發出指令:“加速,左轉,好,不錯。”
待她終於能獨自馭馬時,張濯讚許頷首:“學得很快。”
他們各自騎了一匹馬,任由馬兒在草場上隨性踱步。
“若我想在馬上射箭,又該如何學?”
張耀搖頭:“你馭馬尚不純熟,不能操之過急。”
鬱儀好奇:“那你學習馭馬術用了多久?”
久遠得快要記不清了。
“用了幾個月吧。”張濯道,“我父親比我還要苛刻,但凡是他看不過眼的,他總會叫我反覆幾次,所以我學得比你還要更慢些。
這是鬱儀第一次聽張濯主動提起他的父親。
“聽說你父親曾是博學鴻儒之士。”
張濯一哂:“他的確飽學,但離鴻儒差得還遠。他早年間還曾想過在朝廷裏謀求一席之地,後來漸漸看開了,雲遊四方去了。早些年已經過世了。”
“不過我和他的關係並不親厚。”張濯淡然道,“他死板苛刻,追求極致的完美,不容許絲毫瑕疵的存在。不論是對我,還是對於朝政。所以他樹敵也比想象得多很多,那些年他痛恨同僚、痛恨時局,每日喊着要爲民一死,我聽得不厭其煩。”
“後來我走入朝堂,他也漸漸看開了,到了他臨死前,也終於將很多事都放下了。”
張濯以爲隔了兩世光陰,他會忘記那個古板嚴肅的老頭。
但他錯了,就在他說話的功夫,他的臉又重新出現在張濯的腦海裏。
他叫張文曄,平時既不愛笑,也不愛說話,決心皈依道家之後,把自己的手稿都用一把火燒了。
縱然張濯一步步從進士走至宰輔,張文曄依然沒有流露出半分讚許之色。
而活過兩世的張耀,其實也挺想再見他一面的。
紅塵對空門。
鬱儀看了看張濯,試圖從他的臉上找到他父親的影子:“你和他像嗎?”
“之前一直很不希望自己成爲他那樣的人。”張濯平靜回答,“可時間久了,我發現我還是很像他的。長得不像,但性情更像些。
鬱儀眯着眼想了想,卻依然不能勾勒出張濯口中那個人的輪廓。
“那你母親呢?她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我母親啊。”張耀想了想,“她走得比我父親還要更早些,我還沒中進士,她便病得不大認人了。別人都說她很聰明,也比我父親更圓融,若是生在現在,可能她也能做個女進士。”
馬蹄踩過草葉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風裏藏着淡淡的花香。
“等我死後,應該也不會再有什麼人記得他們了。”張耀道,“他們都不算是什麼大人物,普通人的普通一生罷了。或許他們的名字也能被留在青史上的某個角落裏,可那隻是個符號,什麼都代表不了。”
“就像這荒原上的野草、風中的塵土一樣。”張濯笑着看鬱儀,“我們倆也是。死後誰也不知道歷史會被幾百幾千年來的史官粉飾成什麼樣子,可能有人說我是奸臣,可能我的墳墓也會被人掘開,鞭撻我的骸骨,也有可能我會被挫骨揚灰,什麼都
沒留下。
鬱儀心裏微微一緊,下意識道:“不會的,不會這樣的。”
“會有人記住你的。”鬱儀道,“你也值得被記住。”
“被記住其實是沒有意義的事。人死了,虛名是最沒用的東西。”張濯不想就這件事和鬱儀討論太多,他揚起馬鞭,勾住鬱儀的馬繮,將她的坐騎拉得更近一些。
“比起別人記住什麼,我更關心自己能記住什麼。”張濯看着鬱儀的眉眼,聲音也變得安靜下來,“我會記得今日,記得與你一同策馬走在春日的清晨裏,也會記得每一個和你有關的日子。”
太陽漸漸升高了,草葉上的露珠兒被曬得亮晶晶的。
“回去吧。”張耀說,“逃避了這麼久,人總是要回到該回的地方去。”
鬱儀輕夾馬腹,催馬上前,張濯問:“若沒有我,你會向誰來學騎馬?"
鬱儀想了想:“應該是零,或者是松卿。”
張耀在心裏輕聲道:前一世的你,能把青海馬騎得很好,他們倆都沒有這麼好的技術。
或許沒有他,鬱儀還會有更多的際遇和可能性。
回到京城時已經過了正午,爲了避嫌,張濯只送她到梧桐街上便悄然離去。
鬱儀走回自己的宅子裏,白檀打開門迎她進門。
院子當中站着一個女人。
她轉過身看向鬱儀,眼睛紅着,形容憔悴,像是一整夜都沒有閤眼了。
劉司贊緩緩跪在了鬱儀面前:“我能不能求你,救救王以騁?”
她神色哀慼,眼淚隨着言語撲簌簌地掉下來:“他們說王以騁被抓時你也在場,能不能求你告訴姐姐,究竟出了什麼事?”
鬱儀走上前把她攙扶起來,又給她倒一杯水讓她坐下。
“京師各營都有替換下來的兵器,王以騁暗中將這些兵器收集到了一起,又派人悄悄將它們修好。雖不知他是打算留作什麼用途,但必然已犯了大罪。”
劉司贊喃喃問:“你去晉安坊就是爲了查這件事嗎?”
鬱儀沉默下來,過了很久,她說:“是。”
和她預料的一樣,劉司的眼中流露出恨意,她說:“蘇鬱儀,你不是口口聲聲說,同爲女人要互相幫助嗎?你是如何說,又是如何做的?你爲何要這樣對我?”
若不是白檀攔着,劉司贊幾乎要衝上來抓住鬱儀的領口。
與她四目相對那一刻,鬱儀想到去年八月那個草薰風暖的初秋,永定公主、劉司贊和鄧彤史她們三人爲她慶祝生辰的場景來。
如今不過半年多的光景,事情就開始變得不大一樣了。
鬱儀說:“你不能拿女人二字來捆綁我。”
頓了頓,鬱儀繼續道:“王以騁做錯了事,若不如此,這批兵器又會流落到何處?”
劉司贊尖聲道:“他不過是區區七品僉事,如何會主使此事,你爲何不去找那主使之人,而要抓他呢?”
她顯然已經沒了理智,情緒分外衝動:“你這道貌岸然的騙子!”
“一定是你害怕那些位高權重的人,才只敢把主意打到我丈夫身上!”
她又氣又傷心,抬手就將手中的茶杯往鬱儀的身上砸,鬱儀偏了偏身子,依然有幾滴滾燙的水濺落在她手臂上。
鬱儀看着劉司贊:“有罪當罰,有功當賞。若王以騁願意供認背後之人,自然可以以功抵過。若他負隅頑抗,周指揮使的手段他也該清楚。劉姐姐不如勸他早點將功折罪,而不該來我這發泄脾氣。”
鬱儀凝視着她:“還是劉姐姐你也覺得,我是個女人,可以由着你發脾氣?”
“咱們二人,究竟是誰在用女人的身份爲難別人?”
劉司讚的胸口幾次起伏,片刻後,她換了一副神情:“好妹妹,我一時蒙了心,你原諒我這回行嗎?我是個沒主心骨的人,平時也只知道跟着娘娘做事,王以騁他做什麼,不做什麼我都不清楚,一時間實在沒有和我拿主意的人。你也是知道我男
人的,他膽小怕事,庸庸懦懦,不是個能幹大事的人,他萬萬不敢做出這等謀逆之事,他一定是被冤枉的,你幫幫我們吧。”
那日在晉安坊,鬱儀隔着垂簾聽王以騁和那個叫永年的長隨說話。
她聽得出王以騁根本不似劉司贊所說的那樣無辜。
鬱儀不知道是王以騁太會演戲騙過了劉司贊,還是劉司贊心裏愛他入骨,足以讓她指鹿爲馬。
而她何嘗沒有過同劉司贊一樣的不安和糾結呢?
除了王以騁之外,鬱儀能想到的另外一人便是那個叫永年的人,只是她尚且不能確認他的身份。
鬱儀微微彎身和劉司贊平視:“劉姐姐現在要做的是和王以騁撇清干係,若他能給你和離書最好,若不能,你便一定不要爲他向太後孃娘求情。你是伺候娘孃的人,若他真因此而獲罪,或許還能保你一命。”
劉司贊流着淚說:“你是要我大難臨頭各自飛了。這樣的事若落在你身上,你真的能做到如此絕情嗎?若是你心愛的人被關在牢獄裏受盡酷刑,你能全身而退嗎?”
這兩句話如同釘子一樣釘進了鬱儀的心裏。
她說:“男人薄倖,你們兩人互換身份,他未必能像你一樣爲你求一個周全。”
劉司贊說:“他會的,他一定會的。”
她聲音中帶着嗚咽:“來找你前,我已經悄悄託人問過了。他們都說王以騁受刑一夜都沒有招。一定是那背後主使之人太過勢強,他想要一個人把罪責全都擔起來,好讓那背後主使之人給我留一條活路。”
劉司贊一字一句:“妹妹,我真的被逼到絕路了,求你幫幫我,幫我救救他。”
或許放在過去,鬱儀尚不能理解劉司讚的痛苦與恐懼。
此刻,她眼前卻晃過了張濯的臉。
鬱儀看着劉司讚的眼睛,輕輕道:“我也沒有法子。
邏輯其實很清晰。
王以騁是沒有能力對抗任何強權的,縱然劉司贊在太後面前得臉,他們依然只是沒有什麼權勢的普通人,比司禮監的太監們都不如,說到底還是在一個權字上面。
正因如此,對於上峯委派的任務,他們也根本沒有說不的權力。
如果不能服從,那隻能被從官位上趕下來。
沒有任何選擇纔是最可怕的事情。
對於王以騁這樣的人來說,一旦被選中做一件事,除了一條路走到黑之外,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他們被迫成爲一條繩上的螞蚱。
要麼功成,要麼殞命。
宦海鏖戰,動輒粉身碎骨。
鬱儀想得越多,心中便越覺得悲涼。
回頭望向那些被留在過去的生命,她知道自己不是旁觀客,而是倖存者。
劉司贊踉踉蹌蹌地走出她的院門,鬱儀的心口也跟着覺得空了一塊。
她失去了一個朋友,一個與她同爲女人的盟友。
這是第一次,但必然不會是最後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