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竹軒瑣事
臘月二十四,掃塵日。
府裏熱火朝天地進行全面的大掃除。竹軒也不例外。
傳說這天是地上的神靈上天上述職的日子,因此,民間可以百無禁忌,塵土飛揚也冒犯不了神靈。
當然,在侯府卻不能因神靈的離職而塵土飛揚,漫府忙忙碌碌的人,卻依然不見喧囂吵鬧,也不見飛揚而起的塵土。
因爲每天都要仔細打掃的,因此,竹軒裏並不髒。秋珩、香芫兩個一等的大丫頭親自將正屋裏的古玩、擺設等珍貴物品往箱子裏收了起來。秋湘、秋碧兩人也親自東西,整理一些精細用具,平日裏任以安的貼身衣物和精細物件都是她們管理着的。
然後命人端了梯子,讓幾個婆子爬上去清掃屋樑,這倒是不會頻繁清掃的,便有些細細的塵掉了下來。
在屋內清掃的丫鬟們便各自用大手絹包了頭,一邊做活,一邊低聲嬉笑着,這個說:“蹭髒我的衣裳了。”那個說:“灰塵迷了我的眼了。”嘻嘻哈哈地你推我擠。
香芫臉色一沉,用黃銅尺子輕拍着手道:“哪個皮又癢了?這滿屋的東西哪個撞破一點、擦壞一點,賣了你們也賠不起,哪個敢出了錯。看我不收拾你們。”
滿屋子的丫頭相互交互了眼色,暗做了個鬼臉,都不敢嬉鬧了,一時安靜下來,只聽見擦洗東西的“沙沙”聲的擰水的“滴答”聲。
香芫踱了一圈,站在一個叫團兒的小丫頭面前,沉着臉道:“你怎麼擦的?將水都濺在地上,這天寒地凍的,若結了冰,主子踩上去滑倒了,可怎麼是好?手拿出來。”
團兒咬着脣,慢慢站起來,遲遲疑疑地伸出手去,尺子尚未落下,就慌慌張張地將手縮了回來,香芫不耐煩起來,拉過團兒的手,狠狠地抽上兩尺。
團兒忍不住“啊”的一聲低呼起來,用另一隻手捂着紅腫的手心,眼淚直在眼眶地打轉,小嘴扁着,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
香芫罵道:“做這狐媚樣給誰看?這裏也沒個讓你撒嬌撒癡的人,你倒是做給誰看?還不快乾活。”
說得團兒忙垂下頭,逼下眼淚,忍着痛低頭繼續忙活。屋裏的幾個丫頭都蕭索了一下,暗暗隱了隱自己的氣息,生怕被香芫瞄上。越發小心翼翼起來。
曉妍在一角拭擦着一個構築複雜裝飾架,每一個孔、每一個角落都要拭擦乾淨,看似簡單的活,卻着實繁瑣得很,幸好侯府上房裏人性化地可以使用熱水,否則用沁骨的冷水拭擦那滋味可不好受。
其實她作爲二等的丫頭,這些事並不用她做的,只是或許是香芫、秋碧等壓着,她至今依然做些針線活和瑣事,尚沒有貼身伺候過任以安,如今這院裏都忙碌着,她便來搭了把手。
拭擦的空隙間,她不經意地打量着這屋裏的幾丫頭,卻發現她們連包頭的手絹,都是經過精心挑選的,繡着精緻的花兒,花團錦簇,爭妍鬥豔,看上去更像一件裝飾物,其中團兒打扮得最爲出挑,也難怪香芫看不過眼。
正低頭拭擦着。一雙淡鵝黃色繡花鞋挺在跟前,抬頭,卻見香芫停在身前,指着架上一件小木雕道:“你知不知道這個不能用水擦?黴爛怎麼辦?手!”
曉妍一愣,知道她是在拿人做筏,好震一震那些丫頭們,自己這個新進的二等丫頭正合適,而且平日裏又不入她的眼,也難怪了,卻也不便爭辯,當面駁了她的面子對誰都不好看,只得站了起來伸出手,黃銅尺子落下,手心頓時火辣辣地疼起來。
秋珩在裏屋聽着,皺了皺眉,走了出來道:“一大早的,你火氣也忒大了些,丫頭們有錯教導教導就是了,也值得這般動氣?早上還說頭痛來着,自個也不會歇息保養,還這樣百般操心,也難怪這頭痛的老毛病總好不了,這些事微末小事兒自有秋湘打點着呢,你去歇歇罷。”
香芫冷哼了一聲道:“我自然不及你會做人,看到人家得勢了,就趕了上去巴結,連自個的體面也不要了,只討好未來的半個主子罷。只是,什麼時候成了主子。我才服呢,如今一般是我手下的丫頭們,我連教訓個丫頭都不行了?”
秋珩聽得,氣道:“我不過就事論事,你倒扯上那許多,這是怎麼說的?我怎麼就不顧體面了?又趕着巴結誰了?我也不和你說,沒得惹閒氣。”說着賭氣摔簾子進了內屋,香芫只冷笑着,轉身離開。
曉妍欲分辨,想了想還是忍着閉了嘴,香芫是一等丫頭,確實有資格教訓自個,若是她真做錯了什麼,至少表面看來,這教訓也是合理的,但她氣悶的是,爲什麼人人都將她看成了任以安的準姨娘?
平日暗地裏使絆子的有之,巴結討好的有之,而她,只想當好自己的差,想辦法掙些錢贖身,或者尋機會放出去。
任以安那時剛要進屋尋些東西,在門口聽了這些話。不由得嘆口氣,原只是不得已的行爲,卻給曉妍造成了那許多困擾。
至於香芫,或許還是早些打發她出去罷。前幾年也曾經要放她出去的,偏她尋死覓活地不肯,宋姨娘看着她從小服侍自己、盡心盡力的份上,求了夫人留了她下來。她這性子呆得久了,免不了得罪許多人。
而且她一心都在自己身上,如今她的心思越發明顯了。他有些懷疑,當初留她下來,難道是錯了嗎?眼看就要過了適婚年齡了。自己也不能誤她一生啊。
將院裏內外都打掃乾淨了,一羣人有些腰痠背痛起來,嘻嘻哈哈地相互捶着,便有大廚房送了飯來,平日裏的飲食就是很好的,因快過年了,又加了幾個菜,那些丫頭們一邊喫一邊唸叨着,這個太絮了,那個太爛了,嫌油的、嫌淡的,沒動幾下就擲下筷子走了。
曉妍看着這滿桌的飯菜,只覺得心疼得緊,見那些粗使婆子們在另一邊喫飯,桌上的飯菜卻要差一些,又見她們滿眼的羨慕,想了想,反正也是浪費的,應該無妨,便將丫頭桌上幾乎沒動的幾樣揀到那邊桌上,笑道:“這些都是沒怎麼動的,若是大娘們不嫌棄,就請將就用用罷,若是覺得我在輕視人,或是嫌棄,就當我沒說罷。”
那些婆子忙站起來讓坐道:“姑娘這是哪裏話?我們平日裏就覺得可惜了,只是也不敢越了級,如今姑娘看得起賞了給我們,哪裏還嫌棄。”
曉妍在旁邊與她們閒話,一個婆子看了看曉妍的耳朵道:“姑娘竟沒有穿耳洞?”
曉妍摸了摸自己的耳垂道:“是呀。我也是出身農家的,並不看重這個。”
那婆子拍手道:“哎呦,姑娘快及笄了罷?及笄時不帶耳環可怎麼行?我來幫你穿罷。”說着就要去拿針線。
曉妍一驚,忙道:“啊,我還有事兒要忙呢,偏就忘記了,這樣吧,大娘明天再幫我穿可好?”
那婆子應了。曉妍忙幾步跑來,落荒而逃。這世界裏貧民家庭的女子及笄之前沒穿耳洞的也有,但及笄後就一定得帶上耳環了,只是她可不敢用隨便拿來的針,若是感染了怎麼辦?
第二天,她尋了沒用過的新針和粗線、小銀角兒,放在水裏煮沸許久,才用乾淨的手絹包了起來,帶到婆子們那裏。
那個婆子洗淨了手,讓曉妍坐下,自己一邊和曉妍閒嘮着磕,一邊用手搓揉着曉妍的耳垂。
曉妍在與她聊天時,漸漸地放鬆了心情,手心也不再一陣一陣地冒着冷汗,她之所以這麼大尚未穿耳洞,就是因爲小時怕痛,不肯讓母親替自己穿,母親也心疼自己,也就暫時作罷。可現在,她更期望替自己穿耳洞的那個人是母親。
耳垂漸漸地發熱、又漸漸地麻木,那婆子快速地拿起針,對着曉妍的耳垂迅速地穿過去。
曉妍只覺得耳垂一痛,如被蟲子叮咬了一般尖銳地痛了那麼一下,就已經穿好了。另一隻耳朵也如法炮製。
那婆子輕輕地將線穿過耳垂,線的末端系一個黃豆大小的小銀角兒,笑道:“好了,比我家那丫頭好多了,那丫頭穿耳洞時哭得哭天搶地的,哪裏就能那麼痛了?手不要去摸,小心發膿,還有這個線要常捻一捻,免得到時口子長合了,就有得苦受了。”
曉妍一聽嚇了一跳,想想就覺得痛,忙不疊地點着頭。
接下來的幾天,都覺得耳垂腫腫漲漲地痛,但臨過年了,院裏的事兒多,剪窗花啦、做新的裝飾啦,很是忙碌,倒是讓她忘記了耳垂的不舒服。
聽說大公子任以勝也趕在除夕前兩天攜妻帶子回了侯府,安置在他出府前住的拾翠園。
但不管外園裏怎麼忙亂,竹軒裏將該清理的清理了,將舊飾物換掉了,該打點的禮品打點好了,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靜,只是,那絲絲縷縷的迎新年的歡樂氣氛,還是隱隱地露了出來,人人臉上都多了幾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