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相思,你在想什麼?”太子見我癡癡地發呆,輕聲地喚我,眼中有些疑惑和關切。
“太子在看書嗎?”我不想把心中深藏的回憶一一描述給他,索性轉移了話題,笑眯眯地從他的懷裏掙脫,走到書案旁,可惜我太矮,踮着腳尖,也什麼都看不到、碰不到,於是氣餒地嘆了口氣,又蹭回到太子的身旁。
“初見你時,全然不像是個才五歲的孩子,性情沉穩,言語謹慎,只到了此刻,才顯出些孩童的性子,莫不是我的相思,是個天資聰慧的神童?”太子興致盎然地打量着我,瞧得我心裏有些發毛。他打趣的話語,卻讓我心中警惕,是不是太過鋒芒盡顯,若不是爲了孃親和嬸孃,我也許只是小鎮裏一個沉默寡言的小孩子,哪會像此刻,如此字字謹慎,句句小心,全然不像是一個懵懂的五歲稚童。
“嬸孃的身體一直都不好,相思兩歲的時候,就開始幫嬸孃照看小雞小鴨,三歲的時候,便幫嬸孃掃地啊,拿東西什麼的,如今的相思會的,當然要比別人家的小孩子多了,嬸孃也常常誇我的。”我沉吟了一下,很認真地看着太子,字句清晰地說道,果然,我的這番話再次喚起了太子的憐惜,他上前拉住我的小手,細細地端詳。
“我的相思,受苦了……”太子摩挲着我柔軟小手上的薄繭,滿眼的疼惜。
“相思不苦,”我搖了搖頭,得到這樣的回應,我已經很滿足,我期待的,不過就是這樣的生活,雖然有些許的辛勞,可是卻能如此平靜充實,也許在這顧山小鎮上,遠比在那深宮中更安逸自在。“叔叔和嬸孃對相思都很好,這些事情是相思自己想做的。”
“等我回宮後,你便搬到這裏來住吧,我留幾個可用的侍婢,至於你的叔叔和嬸孃,嗯,也一同搬過來,生活上自有我的安排。”太子靜靜地聽我說完,沉思了片刻,開口說道。
“太子,不……”我聽到一驚,連連搖頭,試圖打消他的想法。
“我已經辜負了慧如,愧對慧如,怎能任你如此辛苦而不顧?本宮已近而立,難道連一個女兒都看顧不了嗎?”太子的神色漸漸激動起來,身子也微微顫抖着,似乎心中有着什麼鬱結不解的事情,而顯然使他如此心緒大動的,並不完全是我,也許正是那座不知深幾許、不知何顏色的梁朝皇宮。我仰頭看着他,卻無法說出什麼來,只能靜靜地看着他發泄着心中的怨憤。
“太子,相思一點不苦,太子不要傷心。”見太子慢慢平靜下來,我才伸出自己的小手放在太子交握的手上,腦袋也輕輕地靠在太子的胳臂上,低聲地說道,“嬸孃說,每個人生來都是要受苦的,只要不覺得苦,就算不得是受苦,更何況,”我抬起頭,淺笑着看着他,語氣帶着些許的調皮,“相思又不識字,在這裏滿屋子的書,悶都悶死了,那纔是受苦呢!”
“小鬼靈精,”太子的臉色轉陰爲晴,寵溺地輕拍我的手,“你在這裏,生活會舒適得多。”
“啊,太子喫過新鮮的紫漿果嗎?”我突然轉移話題,笑嘻嘻地看着太子。
“上次來顧山的時候,慧如曾經採摘過新鮮的紫漿果,似乎,就是在這個時節……”太子疑惑於我的問題,不過還是回答了我。
“嬸孃曾經告訴過相思,紫漿果是一種野果,它雖然香甜美味,可以比得上那些有名有姓的鮮果,可是紫漿果有一個奇怪的脾性,太子知道是什麼嗎?”我突然把話停住,歪着頭看向太子。
“不知。”太子的眼中顯現着點滴的笑意,搖了搖頭。
“紫漿果只能是野生的果子,如果人們用心照看,它反而變得又苦又澀,不再香甜了。所以放任它在野地裏生長,對它來說,反而更好。”我垂下眼簾,低低地說着,話語剛剛說完,便感覺到頭上多了手的溫度。我悄悄抬眼,看到太子的眸中滿是濃濃的溫存和暖意,心中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相思,是不是想做紫漿果呢?好吧,那麼相思可要成爲這世上最美味香甜的紫漿果。”太子如此說着,終於不再堅持自己的想法,這也讓我放下心來,雖然住進文選樓是恩寵,可是我深知自己的身份,以及這個時代的現實,這份恩寵,我不該要。
之後的三日裏,太子竭盡他所能的,用各種方式寵溺我,面對我偶爾的放肆和調皮,他也是一笑了之。我使壞地把一整硯墨汁倒進樓前的泉水潭裏,美其名曰是爲了讓‘洗硯池’更加名副其實,太子也只是興致盎然地站在一旁,趁我不注意,還會用手上偷藏的毛筆,在我的臉上留下一道,然後竊笑着甩袖開溜,全然不像是一個已近而立的尊貴太子,國之儲君。
更多的時候,他喜歡抱着我坐在平臺上,靜靜地注視着遠處的竹林,聽竹濤陣陣,在得知我雖然不識字,卻也能唱幾首江南小調時,而是興致勃勃地催促我唱上幾句,卻每每在我開腔後,眼神凝滯,思緒不知道飛到了哪裏,而我一停下歌聲,他又會先給我一個溫熙的微笑,然後呢喃着一些我聽不懂的話語。
三日之期,眨眼即逝,這幾年皇上漸不理事,宮中不可少了他這個監國太子,他不得不走。臨走之前,他又帶着我去到了孃親的墳前,墳塋依舊孤單,芳草依舊萋萋。太子站在那裏半響,任憑秋風蕩起衣袖,颯颯而起,他就這樣凝視着這座墳冢,許久,許久。我站在一旁,也只是靜靜的,靜靜地看着他,我的父親,我風華絕代、尊貴無比的父親,也看着他和孃親的結局,卻是陰陽相隔,黯然收場,不是不夠相愛,只怨他是太子,而她不過是一介寒門。
“慧如,相思與你一樣,你的蕙心蘭質,我在她的身上都看到了,也都明瞭……可是這樣的明瞭讓我疼痛入骨,幾欲悲泣。我怎能如此生生辜負了兩個心愛之人,怎能?!”太子露出一個似哭似笑的奇怪表情,雙手揹負身後,脊背挺直如孤竹,“世人皆說本宮仁孝,豈知仁孝二字……”話到這裏,他突然停住了口,微頜雙目,嘴脣抿起一抹弧線。
“相思,”太子突然轉頭看向我,似乎有話要說,又似乎無話可說,深深地凝視着我,似是在看我,又非在看我,片刻又轉過頭去,如同呢喃一般,又字字清楚地低吟着,“望歡城南頭,覽取別時路。路邊有深井,井上有雙樹。樹有東西枝,枝葉盡相附。去年東枝榮,今年西枝悴。年年望樹枝,樹發行人歸。”
“年年望樹枝,樹發行人歸,樹發行人歸……可惜這裏青草幾番綠,行人遲遲歸……”他的聲音愈見低沉,直至無聲,最後只有風穿樹叢的沙沙聲,就如同若有若無的呢喃聲,似乎在回應着什麼。
太子似乎也在側耳傾聽着,嘴角泛起一絲輕柔的微笑,似乎想到了什麼,甩袖回身,目光爍爍地看着我,溫聲開口說道:“相思,你可知道本宮剛剛所唸的詩句是什麼名字嗎?”
“不知道。”我老老實實地搖頭,確實不知道,雖然大約聽得懂,卻不明白確切的含義,當然更不知道詩句的名字了。
“這詩名叫長-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