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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2章 一碗長壽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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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蒲英等人照完了相,卻被指導員派了個公差——去服務中心伙食團幫廚。

  教導團給新兵們安排的“年夜飯”是在中午一點左右開飯,喫了飯接着是士兵們的文藝大聯歡,晚上看春晚喫餃子。而中午的這一頓大餐,廚房的前期準備工作自然很多,食堂那邊早早地就和女兵連打過招呼要人去幫忙了。

  平時,戰士們都喜歡去幫廚,一來訓練時間可以縮短,二來可以近水樓臺多喫點好喫的。但是今天比較特殊,大家都不太願意去,因爲她們比較忙——無論是照相,還是給家裏打電話拜年,哪件不比幫廚重要啊?

  司辰只好說:“你們沒有照相的快點照,沒打電話的就輪流去排隊,總之趕緊把事情幹完,然後去食堂幫忙!”

  郭亞軍和路佳佳,剛纔在女兵連的電話間還沒排上隊呢,這就準備回去繼續排隊。

  蒲英抿着嘴,苦笑了一下:“那我去食堂了。”

  說着就要走,卻被苗苗拉住了胳膊,“走那麼急幹嘛?等等我啊。”

  “你不是也沒打嗎?”

  “人那麼多,不想和她們擠。明天再打也一樣!”

  明天打和今天打,還是不一樣吧?蒲英心中一暖,卻也沒有多話。

  兩人手挽手地在營區大道上走着。反正這會兒也沒有糾察巡邏——不怕!

  招待所距離服務中心的食堂很近,拐兩個彎就到了。

  她們還沒走進中心,就看見後院裏停着幾輛食品運輸公司的大卡車,好些男兵在幫着下貨。

  空氣裏,還飄蕩着一股說不清是香是臭,總之就是雜合了各種食材(肉蛋雞、蔬菜海產甚至水果)的奇怪氣味。

  兩個小姑娘哪兒見過這麼豐富的物資啊,不由得驚歎起來:“哇,這麼多東西,都是今天喫的嗎?能喫得完嗎?”

  一名站在臺階上,正在指揮戰士們搬運的上尉軍官,聽見了她們的議論,哧地一笑:“小丫頭片子!一聽就是沒當過家,你們以爲幾千號人喫東西,跟家裏過年請客一樣啊?”

  兩個女兵嘿嘿傻笑,沒有辯駁——她們也確實沒當過家,沒有經驗啊。

  這時,有一個圍着黑色橡膠圍裙、穿着大筒靴的士官,從裏面跑出來招呼二人:“你們是來幫廚的女兵吧?怎麼纔來了兩個?”

  “我們是打前站的,大部隊一會兒就過來。”苗苗笑嘻嘻地說。

  “還什麼前站後站啊?我這兒忙得都恨不得變螃蟹了!”那士官說話時上下看了兩人幾眼,皺起了眉頭,“嘖嘖,穿這麼漂亮?是來幹活還是視察啊?”

  苗苗忙解釋:“哦,我們今天授銜,剛照相來着。”

  “是啊,今天的着裝規定就是這樣的。”蒲英也表示,穿什麼衣服也不是她們能做主的。

  “哦,我都忘了!你們今天授銜了——是老兵了哈!”士官恍然大悟。

  蒲英和苗苗相視一笑,心裏也有些得意:看,老兵班長都承認我們了!終於不再是新兵蛋子了!

  “行了!老兵老兵,一個頂倆兒。你們兩個快跟我去換身衣服好乾活吧!”

  老班長的話,讓二人的笑容又耷拉了下來:合着贊你一聲“老兵”,就是爲了更好地使喚你啊!

  她們認命地跟着那士官走進了裏面操作間的第一間。

  老班長甩給了她們兩套白色工作服和兩頂白帽子,“把你們的外套和帽子掛在那排衣帽鉤上,換好了就到隔壁來找我吧!”

  這間屋子大概是廚房工作人員的休息室,還有桌椅和書報攔之類的傢俱。一面牆上還開着窗戶,能看見隔壁操作間的動靜。那個老班長轉個身,就站在隔壁屋裏的水池邊上幹起了活。

  雖然這屋子不是正經的更衣間,不能把門窗都關上了,但是兩人冬裝下都穿着整齊的制式毛衣,也不怕暴露,所以蒲英和苗苗就這麼直接脫了上衣冬裝。

  苗苗一瞥眼,見蒲英很隨便地把衣服掛在牆上、又在往上面扣帽子,忙上前阻止了她:“你怎麼也不注意着點?新衣服,得愛惜!”

  說着,她仔細地把軍裝的裏層翻轉在外、保護住外層,帽子也是把帽帶拉出來掛衣鉤上,而不是直接扣上去。弄完了,她還不放心,又從剛纔老班長拿衣服的衣櫃裏找了件乾淨的工作服,罩在兩人的軍裝上。

  蒲英已經穿上了工作服,正在處理肥大的白帽子。她見到苗苗這樣,忍不住取笑道:“我看,你纔是個當賢妻良母的料兒呢!”

  “我算什麼,我媽纔是呢!”苗苗說完嘆了口氣。

  “怎麼了,又想家了?”蒲英猜。

  “嗯……想媽媽做的好喫的,特別是長壽麪……”

  “長壽麪?”蒲英微感奇怪。

  苗苗抬起頭,看看她,終於忍不住說道:“其實,明天是我生日。”

  “啊?你陰曆生日是大年初一啊?”蒲英記得她的陽曆生日還沒到呢。

  “對啊。其實在家我都是過陰曆生日的。”

  蒲英故意羨慕地說;“那你又過年又過生日,肯定很開心了?”

  “那當然!全國人民都在給我放鞭炮放禮花慶祝生日,還要說吉利話,你們誰能有這個福氣?而且我爸媽每年都會給我包兩個紅包,買兩套新衣服,年夜飯、生日蛋糕、長壽麪,一個都不少呢!”

  難怪這些日子,這丫頭老想家呢!她在家裏和在這裏過年,反差實在是有點大啊!

  蒲英開玩笑地說:“那回頭,我也給你包兩個紅包?”

  “哈,想佔我便宜啊?不過,只要你敢給,我就敢收!”苗苗的眼睛忽閃忽閃的,閃的都是小銅錢的光芒。

  這個小財迷的樣子,比她剛纔唉聲嘆氣的樣子,可愛多了!

  蒲英見她恢復了生氣,也就打住了:“好了,別說廢話了,快點過去幫忙吧!老班長都看我們幾回了,再不過去就該過來揪我們了!”

  她們走到隔壁工作間的門口,才發現這間屋子挺大的,分內外兩間。裏面的屋子有個大水池,水面上是烏泱烏泱的,躥來跳去的草魚鯉魚等淡水魚,不時還有幾個活潑過頭、跳出來摔地上的二貨魚。

  本來這場景很有“年年有餘大豐收”的過年氣氛,可惜就是被兩個蹲在池子邊不停地抓魚、殺魚、剖魚的人給破壞了。

  看衣着和髮型,他們並不是戰士,應該是服務中心外聘的工人,做起這種活路來很老練。在裏屋到外屋的水泥地板上,到處都是斑斑的血跡,怪瘮人的。

  老班長則站在外屋的水池邊,忙着將把他們殺好的魚收拾乾淨,再送到大案板邊。一名一身雪白工作服的廚師,站在案板前忙碌着。雖然這人背對着門口,但也可以看出他在片魚,手法很是嫺熟,動作乾淨利落。

  有鑑於這屋子裏的血腥氣太重了,兩女兵只是站在門口觀望,不願意走進去。

  不但是“君子遠庖廚”,淑女也是哈。雖然這二位都是僞淑女。

  “額……班長?我們來了。”蒲英屏着呼吸叫人。

  “哦?都換好衣服了?”老班長回過頭來,“我看看啊,讓你們乾點什麼好呢?要不,你們來幫我洗剝魚?”

  “Nooooo……”兩女兵立刻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還同時向後退了一步。

  “都老兵了,還怕這怕那啊!”老班長又好氣又好笑,“算了,誰讓你們是女兵呢!那你們倆去院子那邊,把那幾筐土豆都洗了,再把皮削了——這活兒,總會幹吧?”

  “會,會!”

  兩女孩撒着歡地跑了。只要不面對這血腥的場面,洗幾個黑不溜秋的土豆算什麼啊!

  可是,別看她們不敢殺魚,等到下午聚餐的時候,她們卻連領導的講話和祝酒(以茶代酒)辭都顧不上聽,就忙着去搶魚喫了!

  話說,今天伙食團的師傅們,是人品大爆發了吧?

  烹飪水準提高得不是一點半點啊,簡直都不亞於大飯店的名廚了。

  尤其是那道麻辣香水魚的味道太巴適了,喫得幾位山江來的辣妹子都歡樂無比。

  田苗苗喫完了,還意猶未盡地說:“我打賭,食堂絕對是請了外援的!我就不信有這個水平的師傅,能把麻婆豆腐燒成魚香肉絲的味道。”

  “同意!”蒲英說完,還用筷子夾起幾根土豆絲,邊看邊說:“而且我懷疑,這外援師傅是從香四海分店請來的!”

  “這你都喫出來了?”不但田苗苗詫異,連同桌的李琪也側目看過來。

  “嗯,你們沒覺得這盤青椒土豆絲,很不一般嗎?”

  苗苗忙夾起幾根,邊喫邊說:“我就覺得挺好喫的,不知道有什麼特別的?”

  蒲英停下筷子,慢慢地說:“你看這土豆細如髮絲,又微帶金黃,搭配着紅紅綠綠的椒絲,光看上去就很好看;而且這菜炒的火候也好,脆而不生,清爽開胃。所以說香四海的名氣那麼大,是有道理的。人家不但有很多名菜,就連普普通通的炒土豆絲,都能做得這麼好喫!”

  李琪搖頭,嘴角略帶幾分不屑,“太誇張了吧?你怎麼知道是它家炒的?我想,到香四海去喫飯的人,沒有誰會去點一盤炒土豆絲吧?”

  蒲英衝口而出:“怎麼沒有?那個劉書記還就喜歡點土豆絲……”

  “劉書記?”李琪和田苗苗都大喫一驚。那可是山江市的一把手,雖然聽說他很清廉,但也不至於到這個地步吧?

  李琪打量蒲英的眼光似乎多了些審視的意味,“你怎麼知道的?”

  “我,我也是聽人說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蒲英自覺失言,想矇混過去。

  “聽誰說的?那人能知道市委書記的私人習慣,也不簡單吧?”李琪還在追問。

  “忘了聽誰說的。”蒲英再不露一點口風。

  田苗苗見情形不太對,忙打岔道:“好了,你管是聽誰說的呢?那些有錢人喫膩了山珍海味,喫點家常菜也未嘗不可吧?好了,英子,你還是告訴我,那個香四海是怎麼炒出這麼好喫的土豆絲的吧?”

  蒲英勉強一笑:“我哪兒知道,那是人家的商業祕密,好吧?我只是聽……有人,說過,要炒好一道簡單的土豆絲,是要刀功、火候、配料等細節都做到完美纔行!”

  “嗨,我還以爲你知道呢!”苗苗也泄了氣,不過想了想又說:“照你這麼說,咱們桌上的這盤土豆絲,就是香四海來的師傅炒的咯?”

  “有幾分相像,不是總店來的,也是分店吧,反正是一個派系的。”蒲英肯定地說。

  正當她倆說得熱鬧、李琪冷眼旁觀的時候,前面主桌上的領導們卻紛紛起立,和一個個端着托盤的白衣廚師們一起向各桌走過來。

  “咦?他們要幹嘛啊?”苗苗奇怪地問。

  隔壁桌一直埋頭大喫的郭亞軍,轉身過來說:“你們幾個光顧着說話了,沒聽到領導說要代表所有家長,給我們這些當兵的過生日,喫長壽麪!”

  “啊?爲什麼?”苗苗特別驚訝。

  “領導說,我們還都是孩子就離開了家,至少兩年都不能回去,過生日的時候也就不能喫到父母做的好喫的,所以……總之,就是讓我們把這裏當家裏的意思!”

  “是給所有人過嗎?”蒲英問。

  “那必須的!當兵兩年,誰不都得趕上一回在軍營裏過生日啊?”

  “那也不一定。2月29號出生的呢?”苗苗專門和郭子擡槓。

  “……你又贏了。”郭子敗退回自己桌上。

  說話間,司辰已經走到了她們這一桌,親手把一碗碗麪條端到每一個女兵們面前。

  “生日快樂!”

  只是一句簡單的話語,但和指導員溫暖如春的笑容一起,在這個特定的節日和氛圍下,感動了大家。

  苗苗忍不住說;“明天真是我生日呢!”

  “我知道啊!”司辰很自然地抱了抱她,笑着說:“生日快樂,苗苗!”

  “謝謝!”

  司辰又轉身對大家說:“今天啊,不管是不是大家真正的生日,都可以一起過!因爲你們不是今天同時授銜嗎?說是一個新生,也未嘗不可!來,我祝你們大家都生日快樂,也祝你們的戰友情像這碗長壽麪一樣長長久久,好不好?”

  “好!謝謝指導員!”

  女兵們開心地喫起了麪條。

  而更讓苗苗驚訝的是,這碗麪條竟真的是一根長長的麪條,是真正意義上的長壽麪,不是普通掛麪。

  山江民間過生日的風俗,就是要喫這種長壽麪的。每年苗苗過生日,田媽媽就會將魚肉剁成細膩的肉茸,加適量的澱粉揉搓成面,然後像蛋糕店做奶油花那樣,將肉茸面擠成麪條形狀,下到滾開的沸水中定型。

  今天的長壽麪,雖然配料口味與老媽做的略有不同,但喫在嘴裏的感覺卻是一樣的滑溜鮮美,也是地道的山江風味。

  田苗苗一口氣將長長的麪條喫完,連麪湯也喝完了,卻還抱着空碗,埋着頭不肯起身。

  準備離席的女兵們招呼她,她也不吭聲。

  蒲英揮揮手讓其他人先撤,自己靠近苗苗身邊,將她手裏的碗拿下,再把她的頭一下子摟過來,按在懷裏。

  她沒說話,只是靜靜地拍着苗苗的背。但是沒一會兒,就感覺自己胸口的毛衣都洇溼了一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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