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說袁橋的悲喜人生, 只說這都過了好些天了,皇帝某一天忽然想起這摺子事兒來, 一時來了興致,把雅爾哈齊叫過去問他是否知道自己阿瑪跟一個江湖術士吵嘴的事兒。
雅爾哈齊對着皇帝素來比對着自己老子還親近一些的, 自然把這話全都說了,皇帝聽了正思量呢,猛不丁看見坐在那兒自在喫喝的雅爾哈齊,忍不住來氣:“你給朕留些兒,李德全剛呈上來的。”
雅爾哈齊愣了一下,喝口茶把嘴裏的都嚥下去了。他說今兒這李公公怎麼總盯着他呢,合着他搶了皇帝的喫食!
“皇上, 您這日子怎麼越過越緊巴了, 讓御廚再做就得了唄。”
皇帝氣得拿了東西就扔他:“朕現在餓了!”
雅爾哈齊嬉笑着把喫了一大半兒的點心端到皇帝跟前兒:“皇上,您看侄兒這不是餓了嘛。”
皇帝看看盤子裏剩下的幾塊兒如意銀絲捲,他方纔專吩咐李德全呈上來的,被這個大肚羅漢差點兒喫沒了, 看看雅爾哈齊盯着剩下幾塊的垂涎眼神兒, 皇帝一把奪了過去。
雅爾哈齊遺憾地看看那盤子,這點心還真好喫,本以爲皇帝看着只剩下幾塊兒了,就沒心情喫了,沒想到,皇帝居然小氣成這樣兒。
“皇上,您侄兒媳婦做點心還行, 下次侄兒給您帶點兒?”
皇帝拿了塊點心在手上看,再看看陪小心的雅爾哈齊,哼一聲,把點心又放回盤子裏,遞迴給雅爾哈齊。
“多帶點兒。”
雅爾哈齊點頭哈腰地接過去,“成,指定讓玉兒給多做一些。”
李德全方纔阻止不及,被雅貝勒爺把萬歲爺今兒特點的點心喫了,便給小太監使了個眼色,小太監也有眼色地去把備着的各式點心端進來,蓮蓉甘露酥、雙餡團兒、五色小圓鬆糕……
皇帝看看小太監擺上來的各式點心,想想自己被雅爾哈齊喫了的如意銀絲捲,便故意難爲他道,“明兒就呈上來。”
雅爾哈齊想了想,“她做那點心繁瑣,時間也長,侄兒這先讓人回去交待一聲。聽她說,好些東西都得要新鮮的喫着纔好。”
皇帝指指門外一個小太監,“讓他去吧。”
雅爾哈齊跟小太監報了點心名兒,小太監死死記住,就腳底生風出宮去了。
第二日皇帝未叫大起,坐在乾清宮內正看摺子呢,聽說雅爾哈齊送點心來了,就讓他進來。抬頭看雅爾哈齊親手端着兩個小籠子,讓李德全接過去,打開一看。
“才十個?你不是說多帶點兒?”
雅爾哈齊很認真的點頭:“這次做得最多!”
皇帝看太監在一邊試毒的表情,有些心癢,那太監的眼睛都亮了,看來很好喫。
“才十個!你昨兒至少喫了二十個。”
雅爾哈齊想了想,自己昨天有喫那麼多嗎?
李德全看雅貝勒爺看過來的眼神兒,很肯定地點頭,“昨兒貝勒爺喫的第一盤,總共二十個,雅貝勒爺後來把皇上另一盤喫剩下的也喫了。”
雅爾哈齊撓撓頭:“侄兒記得以前最多也就能喫十五個呀,怎麼昨兒喫得還多了。”
皇帝嫌棄地看雅爾哈齊一眼:“喫貨!”
雅爾哈齊想了想,很肯定地點頭道:“侄兒昨兒餓了!”
皇帝問道:“你昨兒都做什麼了就餓成那樣兒?”
雅爾哈齊吡着牙笑:“昨兒被叔拉到校場打了一架。”
皇帝想着叔那身板兒,笑道:“不是被打?
雅爾哈齊說起這個得意了:“皇上,昨兒侄兒還真不是被打,全架住了,嘿嘿嘿嘿,侄兒從小到大,捱了他多少揍呀,說起來,真是斑斑血淚!”
皇帝看看雅爾哈齊:“別是叔看他妹妹的面兒上,手上留着力呢吧。”
雅爾哈齊有些委屈,“皇上,叔會留力?他要想起玉兒來,他那下手更狠。”
皇帝接過李德全遞過來的點心,正喫呢,聽了雅爾哈齊這話點點頭。
“是得下手狠揍,你把他妹妹娶走了,他不能天天喫到好喫的了,他能不揍你嗎?不錯,伊拉哩丫頭的手藝着實不錯,這點心,喫着舒坦,甜而不膩,軟嫩香滑。”
雅爾哈齊在一邊咽口水。
這喫東西,也講個環境,你喫着,別人只能咽口水的時候,你要嘛覺得胃口大開,要嘛覺得沒了胃口……
皇帝顯然屬於前者,看着雅爾哈齊在一邊咽口水,皇帝覺得胃口更好了,一下,喫掉了一半兒,還想喫來着,被李德全止住了,“皇上,您這日常都不超過三塊兒的。”
皇帝的手頓了頓,看看雅爾哈齊的眼神兒,揮揮手:“擱在一邊兒,讓朕的兒子們也嚐嚐。”
雅爾哈齊看看被李德全端下去的小籠子,很是戀戀不捨。
皇帝看得直牙癢,“你守着你媳婦兒,多少時候喫,還盯着做什麼?”
雅爾哈齊遺憾地嘆口氣:“侄兒也才喫了幾次。”
皇帝拿起筆開始一行一行寫字,這是他每日的功課。
“怎麼,你媳婦兒偷懶不給你做?”
“倒不是玉兒偷懶,是材料難得。”
頓了頓:“昨兒,玉兒聽說您要喫點心,馬上派了那雕出去尋材料,半夜那雕敲門兒,您侄兒媳婦就起來做,侄兒出門時,她還沒睡。”所以,以後別想着常找我媳婦兒給你下廚。
皇帝很滿意,伊拉哩丫頭是個好的。
“那雕尋摸了什麼回來?”
雅爾哈齊想了想:“侄兒早上起身時,見那雕趴在門口一動不動的,嘴上叨着一根兒紫色的杆兒,看着不知道是什麼。
皇帝想了想,就想起上次四兒子說的稻米來。
“那雕飛得不遠?”
雅爾哈齊搖頭:“不知道,早上侄兒出門兒,那雕一直趴着,也沒見它動彈。”想了想,“兩個翅膀張開趴在那兒像一張黑白羽毛織的毯子。侄兒當時真想試試踩一腳,看那毯子是不是軟乎乎的。”可惜,玉兒指定不樂意。
皇帝想,這是累着了?那到底飛了多遠?
其實黑白雕跟玉兒耍賴呢,他想一直呆在外面守着玉兒,可玉兒卻愛把他收空間裏。昨兒被玉兒放出來去南方找點兒什麼能喫的新鮮果子,他叨回來一枝後,就賴在地上給玉兒看,表示他很辛苦地忙了許久。嘴上的杆兒?那是玉兒獎勵他的。
皇帝聽着雅爾哈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着閒話,把今兒的功課寫完了。
“行了,你下去忙你的去吧,記得回府告訴你阿瑪,以後出門兒多帶點兒人,這次還好,遇到的都是一些良善百姓,也就起個口角,下次若遇到那性情兇惡之人呢?他也是王爺之尊,怎麼帶兩個人就出門了。”
雅爾哈齊自是趕緊應了,打個千兒退了出來,走到門口,小太監領着一個侍衛模樣的往裏走,沒走出多遠,聽到乾清宮裏皇帝問:“太子回來了?索額圖呢?在德州行宮他們……”
雅爾哈齊邊走邊想,自己這聽力是越來越好了,離得這麼遠,居然也聽到了。
自打和玉兒成婚,自己這體力、聽力……各個方面都有很大變化,這事兒是不是和玉兒有關?
玉兒的五感自小較常人敏銳據說連皇上也是知道的,可自己這一兩年間有了這樣大變化,告訴旁人可未必是好事兒。事出反常必有妖,雅爾哈齊不想被人當妖來看,不過,妻子卻是不須瞞着的。
不知道和玉兒比起來,自己這目力是不是差不多了?不過再想想上次弘普自龍舟掉下運河,玉兒看得清清楚楚,自己卻沒有發現,這樣看來,自己的五感還是比不上妻子呀。捏捏拳頭,好大自己這力氣比玉兒大。想着每次壓得媳婦兒動彈不得,雅爾哈齊有些得意,這就是男人與女人的差別呀,媳婦兒更靈巧,而自己更雄壯。
雄壯的雅爾哈齊得瑟着回到辦事處,卻聽到衆人在議論皇帝五十大壽的事兒,想着回府問問玉兒是否在例行的壽禮上再爲皇上備點兒什麼,皇帝待自己還是不錯的,自己這也自然應該好好孝順孝順他老人家。
弘普被莊親王頂在脖子上在銀安殿裏轉悠,一個勁兒樂,一旁的惠容看了哥哥的樣子撇嘴兒,平日在額娘面前總跟個小大人似的,一到了瑪法跟前兒就玩兒得啥也不記得了,惠容不屑地想,瑪法沒有阿瑪高,坐在瑪法肩上肯定沒阿瑪肩上看得遠,反正阿瑪也只願意頂着自己不頂着哥哥,惠容決定不嫉妒哥哥更得瑪法寵愛的事兒。
“瑪法,我們又要和汗瑪法一起南巡,你爲什麼不去?”惠容問莊親王。
“因爲瑪法身子骨兒不好,走不了那麼遠的路。”皇帝南巡有他的目的,自己一個鐵帽子王跟着,是個什麼事兒?
“容容與哥哥會想你的,瑪法,你真的不能和我們一起去看郭羅瑪法、郭羅媽媽嗎?”
莊親王把弘普抱下來放在膝上,又把惠容也抱過來,兄妹倆一人一條腿坐在莊親王懷裏。
“瑪法在府裏等你們回來,路上要聽你們額孃的話,不可淘氣,不要總去煩擾皇上,他路上事兒很多,知道嗎?”
龍鳳胎很認真地點頭。
“瑪法,這是惠容的小玉馬,惠容最喜歡了,留在你身邊兒陪着您好不好。”
莊親王親親小孫女兒的小臉兒,眼眶有些溼潤。
“好,瑪法看到小玉馬,就像看到容容一樣,小玉馬陪着瑪法,就像容容陪在瑪法身邊兒一樣。”
惠容高興地點頭,“嗯,嗯,容容就是這樣想的。容容回來了瑪法再把小玉馬還給容容。”
莊親王忍不住笑:“好,容容出門這些時間,小玉馬就代替容容陪着瑪法了。”
弘普看妹妹都留了小玉馬了,想了半天,“瑪法,弘普給你留九連環。”
莊親王很高興,孩子們留的都是他們最喜歡的、素來不離身的,這說明孩子們的心裏,他這個瑪法很重要。
因爲又要南巡,玉兒就放這爺孫三人好好兒玩了幾天,直到皇帝從暢春園奉了太後回京,開始皇帝的第五次南巡。玉兒忍不住嘆氣,上年十月後回京,今年正月又出京,這才過了上元節沒幾天呢,兩次南巡相差才兩個月,皇帝這忙得……
皇帝南巡時的整艘船就像一座樓房,高四層,上面飄揚着象徵皇帝身份的龍旗,龍船工藝精巧,整艘船體就是一條遨遊的龍,推波,鱗爪畢現;船體上樓閣亭臺,窗明几淨。南巡的近千艘隨駕船便以龍船爲中心,在運河上鋪展開來,規模宏大,連綿不絕。
因爲雅爾哈齊的身份,玉兒所乘之船仍是挨着皇帝最近的幾艘之一。皇帝一天忙完了,有時就會着人來接了龍鳳胎去玩。
自上次弘普落水後,玉兒就帶着龍鳳胎在空間的河裏學會了遊泳,這樣,就算孩子們一時掉到河裏,也不至於立馬出事兒,至少能在水裏浮着等着人來救,又拿了倉庫裏的配飾兩個小東西各戴上一個。這才放心由着他們在龍船與自己的樓船上來往奔波。
皇帝見上次的事兒絲毫沒在玉兒與龍鳳胎心裏留下陰影,一時不知該喜該憂,伊拉哩丫頭這性子還是老樣子,一點兒多餘的心思也沒有。只是想着她全心信任自己,不免有些慚愧,於是,龍鳳胎來了後,除了讓他們陪着說笑也不免多教一些。皇帝不知道兩個孩子智商高、記憶力好,教得便十分盡心,在皇帝想來,兩個孩子這麼小,能記住的肯定有限,但若教了二十句能記住一句也能護着他們自己,將來也能護着他們的額娘。
龍鳳胎回到樓船與玉兒說了這事兒,玉兒想了想:“你們汗瑪法說了什麼,你們記在心裏,平日多想多看多聽,卻不可多言,可記住了?”
龍鳳胎聽額娘說得鄭重,也都認真地點頭,從那以後,皇帝教他們時,便把什麼都記了下來,只是,從不說出口,如此學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