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進雷,帶着你的旅,前進到這裏;鎖歡,你的旅前進到這裏。”許進臣指着地圖安排手下最信任的兩個旅帥前進數十裏,“如果李劍蘭的騎兵團有什麼……困難,儘可能上前接應。”
指揮部其他人面面相覷,心底的話卻沒有說出來:“你不是說我軍暫時休整嗎?怎麼突然將最好的兩個旅派上前了?這和大軍前進有什麼區別?尤其是指令兩個旅佔領的城市,簡直就是進攻德裏的橋頭堡,打下這兩個城市,不是**裸地向莫臥爾宣告,我軍要進攻了?”
雷瓦爾戰役之後,許進臣對李劍蘭很有些愧疚,李劍蘭感覺得到,如果不是許進臣身邊缺乏獨當一面的將領,他會毫不猶豫地將她派遣回拉傑沙溪,讓她安心地休養——這不是她願意接受的生活。
雷瓦爾是李劍蘭經歷的第三次生死之戰。第二次南亞戰爭中,她的軍令被人有意地延誤,幾乎萬劫不復,仗着熟稔的游擊戰術,她帶着只剩下三十幾人的營隊衝出了重圍,卻再沒有勇氣面對軍營中的陷害;隱居李家堡期間(實際是做了逃兵),李家的年輕一輩崇拜她,追隨她,長輩們則猜忌她,排擠她,恨不得將她趕出他們的視線,以免惹禍上身,如果不是在最後關頭她才取得李傢俬兵的指揮權,以她的才能,決不至於被圍困在堡壘中,九死一生。
“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李劍蘭不想看到戰場上無謂的廝殺,不願聽見火槍轟鳴,在那些拼死作戰的戰士身後,她總能覺得幕後有一隻冷酷的黑手,讓那些勇敢的士兵死不瞑目。
軍人們不需要指揮官愛兵如子,不需要統帥身先士卒,對於老兵來說,他們對指揮官的要求只有一個:安全感,能說到做到“不放棄手下每一個士兵”的,纔是士兵們真正願意追隨的好統帥;對於像李劍蘭這樣的中高級指揮官來說,他們對統帥的要求是:不要因爲統帥的一時魯莽或者考慮不周而白白犧牲xìng命。
李劍蘭對大明帝國沒有好感,更談不上效忠,作爲女人,她也沒有多少追求權勢的野心,她投靠明軍僅僅是爲了避免部下無謂的犧牲,如果不是身不由己,她甚至不會繼續留在軍中,男人會熱血沸騰,女人不會。(男人的崇拜來自熱血,女人的迷戀來自情感,男人能被鼓動,女人只會被蠱惑)
李劍蘭的童年,少年,成長的所有經歷都在馬匪(響馬)中渡過,馬匪的生活就是她熟悉的,溫情的生活的全部,那是她熟悉的“家”。同樣在戰鬥中出生入死,明軍給她的感覺是冰冷的,殘酷的,不近人情的,軍法將每個士兵管束的彷彿機器,士兵不斷補充進隊伍,也不斷有士兵在戰場上倒下,這裏不是她的家,這裏是冷酷的沙場。她的馬匪部下受明軍的熱情感染,追逐軍功和榮譽,她的內心卻認爲,這是毫無意義的殺戮,馬匪以戰鬥和劫掠獲取生存的資料,戰鬥是他們的生存手段,他們相互依靠,相互扶持,共同爲了生存而戰,明軍的戰鬥是爲了什麼?明軍掠奪的財富足夠每個士兵榮歸故里了,爲什麼士兵們還在爲可憐的軍餉戰鬥?
追隨許進臣,李劍蘭感覺到了久違的溫情,僱傭軍的作戰手法和目標與馬匪何其相似?!那是怎樣熟悉的生活,怎樣熟悉的溫情脈脈,沒有冰冷的軍法約束,沒有冷酷的軍令,只有zì yóu的戰鬥!即使後來許進臣加強軍隊控制,重新用軍法整軍,李劍蘭仍然能感覺到,這支軍隊不是冰冷的明軍,而是她共同生活了十數年的馬匪軍,許進臣不是軍隊的統帥,是她心目中的(馬匪)大龍頭。
明軍取得拉傑沙溪作爲根據地,軍政衝突,軍中派系的鬥爭也開始了,李劍蘭再次被排斥在軍隊之外,那是她不能理解的鬥爭,那是給她帶去過無數尷尬和痛苦的鬥爭。最後,在她看來,是許進臣維護她,將她放在超然的位置上,她成了軍隊的副帥,她不需要理會軍中的鬥爭,她的地位是許進臣給予的,沒有人能與她競爭,她不在乎有多少人投靠她,她也不需要建立自己的勢力,她是相比許進臣更純粹的指揮官。
不論在士兵還是軍官眼裏,許進臣都是個“好”統帥,在李劍蘭眼裏,許進臣還是她敬仰的大龍頭,是共同出生入死的“好兄弟”。雷瓦爾戰役讓李劍蘭對許進臣的崇敬和感激到達頂點,這些混合的感情,加上軍中的緋sè傳聞,讓李劍蘭在不安的同時,也有了特別的悸動,這種悸動,讓她迷惘。
對於一個女將軍來說,要從無數出生入死的經歷中找到柔情蜜意的情懷太困難,血與火的戰鬥,留下的是太多粗豪的情感,即使有細膩的情絲混雜期間,也很難被察覺。
“我願意爲他戰鬥,直到一天,死去。”這是李劍蘭總結的結論。
“如果說,誰是我最信賴的人,或許就是她吧,可是,爲什麼呢?”許進臣看向李劍蘭離開的方向,“或許,她是唯一對我沒有任何私心的人吧,我確信。”
莫臥爾宮廷裏,以奧朗則布爲中心的颶風還在瘋狂地呼嘯,莫臥爾的朝政承襲了世界上第一個偉大的帝國:兩千多年前的波斯大帝國。這個帝國在被亞歷山大毀滅前,以數十萬人的部落統治了從地中海到印度河之間的廣泛領土,遼闊的疆域內,道路縱橫,驛站相通,皇帝的絕對威權通行整個帝國;皇帝通過總督統治整個帝國,每個總督都是帝國的實權軍事領袖,宮廷中,所有武將都是各地總督的代言人,所有文臣都是……皇帝的家奴。
第九個宰相的頭顱被掛在皇宮外的城樓,莫臥爾宮廷上,曾經作威作福的文臣噤若寒蟬。奧朗則布之前的莫臥爾皇帝,都將提拔土著入宮效力作爲籠絡地方土邦的手段,奧朗則布卻對那些婆羅門(印度)教徒毫無好感。這位威嚴的新皇雖然受大王子和四王子的牽制,不能完全展現自己的抱負,不能完全驅逐宮廷中的土著,卻成功地將自己的宮廷變成伊斯蘭的殿堂。
然而,伊斯蘭教徒的虔誠並不能保證帝國的穩固,不滿奧朗則布取消伊斯蘭外的慶典(節rì),不滿奧朗則布對非伊斯蘭教徒課以重稅,hindu(即伊斯蘭稱呼的“異教徒”)掀起了一次次抗議的浪cháo,這些抗議,因爲維迪亞的叛亂,兩個“叛亂王子”的呼應,以及明軍的步步緊逼,聲勢越來越浩大。
“你們,我將國事委任於你們,你們就是如此報答我的信任?”奧朗則布咆哮着踢倒一個伊斯蘭官員,“hindu官員能做到的事情,你們爲什麼做不到?!”
當hindu官員將明軍縱橫德裏城郊,大肆劫掠周邊城鎮的消息冒死呈報給奧朗則布以後,奧朗則布的怒火超越了對神靈的敬畏,伊斯蘭官員也難逃砍頭的懲罰!
“明軍小部隊竟然已經到達德裏城下,德裏城外十數萬大軍,竟然無力阻止明軍的劫掠,這就是我(波斯皇帝好像沒有特別自稱)的軍隊?!”拉可布從這句話中再次聽到了皇帝心中的恐慌。
“陛下,不是官員們不能察覺明軍的接近,這一切都是明軍的yīn謀。”拉可布小心地安撫皇帝的怒火,“明軍輔助軍假冒旗號混入我軍,少數土軍趁機起鬨。只要將勤王的土軍限制在各自軍營之內,則城外的混亂自然解除。”
“查出起鬨的土軍,將他們全部處死!其它的,照你說的辦。”奧朗則布殺氣騰騰,“還有,你現在不再是我的弄臣,你是我的宰相。”
拉可布聽到任命他爲宰相,兩腿發軟跪倒在地,“臣無罪啊!!”三天砍了四個宰相,難免會產生些許誤會啊。
李劍蘭幾乎毫無阻礙地進入德裏防禦圈內,莫臥爾十幾萬大軍密密麻麻地部署在城外,卻被兇悍的莫臥爾士兵禁錮在軍營之內。
“看來,我們要無功而返了。”副官遙望連營十幾裏,感覺很難找到突破口。
“那麼,我們就直接突擊德裏的城門!”李劍蘭清喝一聲,“讓莫臥爾蠻族見識我們騎兵團的威武。”
副官沒有反映過來,李劍蘭已經一馬當先地衝在前面,八百名騎兵隨之滾滾而去,反而是李劍蘭身邊的幾個衛兵沒有反映過來:真的衝擊德裏城門?!
“擲彈準備!放!!”一鼓作氣衝過去十幾裏,德裏城內城外的守軍還來不及反應,兩三百枚手榴彈被急衝的騎兵甩上城牆。接二連三的爆炸聲響起,明軍騎兵留下一路煙塵,轉瞬消失在道路的盡頭。
“這就是衝擊城門?”落在後面的副官再次思維遲鈍,只能跟在急速離開的騎兵後面喫灰。
明軍騎兵後撤到一個斜對大道的小山丘上,下馬休息。十分鐘後,五六百個莫臥爾騎兵忙亂地追上來。
“出擊!”李劍蘭再次一馬當先,不過,這次她很快被騎兵們護在後面。兩軍距離五六十米的時候,莫臥爾騎兵稀稀拉拉地shè出了數十支箭,明軍有數人受傷,距離縮短到二十米,明軍騎兵裝備的大口徑散彈槍紛紛開火,措手不及的莫臥爾騎兵發出迭次的慘號,膽小的騎兵下意識地勒住戰馬。
兩軍很快衝撞在一起,整齊的明軍衝鋒隊列就像釘子一樣扎入隊形鬆散綿軟的莫臥爾騎兵中,一陣刀劍交鳴聲過後,兩軍交錯而過。明軍只有兩人落馬,莫臥爾騎兵剩下不到百人,不等明軍回馬,嚇破膽的他們縱馬離開了大道,四散逃亡而去。整個戰鬥過程不到三分鐘。
“萬歲!!”明軍騎兵齊聲歡呼,高亢的聲音直達德裏城。
德裏守軍站在被手榴彈炸得坑坑窪窪的城牆上,兩具血肉模糊的屍體,以及七八個滾地慘號的傷兵,讓他們心有餘悸,“這個城市,能守住嗎?”
“西北那會兒,要是那些堡子和蒙古王爺堅守不出,只要少派些人,扔上幾輪火把和污穢之物,保管能讓他們拼死追擊。”馬匪出身的騎兵對其它人解釋。
不過,奧朗則布的反應超過了李劍蘭等人的預計,得知城門被炸,追擊的數百騎兵傷亡過半,暴怒的皇帝當即徵集了城中所有騎兵,命令他們務必消滅那支損污莫臥爾顏面的明軍騎兵。
三千餘莫臥爾騎兵,在當地土著的指引下,很快追上一時鬆懈的李劍蘭。見機不妙的明軍騎兵急忙上馬撤退,這些大明本土培育的優質戰馬很快將莫臥爾騎兵甩在後頭,但莫臥爾人窮追不捨。
追逐三四十裏後,明軍戰馬長途跋涉的後遺症顯露了,速度越來越慢,莫臥爾騎兵雖然落後五六裏,卻頑固地墜在後頭,並以穩健的速度拉近兩者的距離。
“莫臥爾人瘋了?”李劍蘭帶領部隊爬上一座小山丘,在這裏等待莫臥爾人的到來。三千莫臥爾騎兵在三四十裏的全力追逐下,隊伍拉出差不多十里長,不僅隊形跑散,恐怕建制都跑散了。
在李劍蘭看來,戰勝這樣隊形混亂的莫臥爾騎兵並不困難,只是在莫臥爾騎兵的絕對數量優勢面前,她不希望付出太大的代價。
“既然莫臥爾人一定要一較高下,那麼,來吧!”明軍騎兵下馬組成步兵防守陣型,只留下一百狀態稍好的騎兵騎在馬上。
莫臥爾騎兵眼見明軍嚴陣以待,紛紛在山丘下駐馬,少數幾個莫臥爾軍官大聲鼓動騎兵們衝鋒或者整隊,但不斷聚集的騎兵讓莫臥爾人亂成一團。
“就是現在!衝擊他們!!”山丘下,莫臥爾騎兵聚集到近兩千人的時候,李劍蘭命令待命的一百騎兵發起衝鋒,自己則親率餘下的七百人以步兵隊列緩步前進。
“兩千人有些多,但是,如果人數太少,就不能達到重創的目的。”
一百明軍騎兵衝入擠成一團的莫臥爾騎兵當中,各自爲戰,又沒有馬速的莫臥爾騎兵幾乎在衝擊瞬間就被擊倒上百人,並且無力阻止這一百人衝過他們的攔截,在莫臥爾人完成簡單的佈陣之前,一百明軍騎兵已經來回衝擊三次,造成莫臥爾人數百的傷亡。
明軍騎兵的第四次衝擊被莫臥爾騎兵纏住了,陷入其中的一百騎兵在短短幾分鐘就損失過半,但李劍蘭親帥的步兵隊列已經進入散彈槍的shè程,七百支火槍的連綿shè擊和不斷推進,打垮了莫臥爾騎兵抵抗的信心。
逃亡的莫臥爾騎兵和還在不斷加入的騎兵攪合在一起,被他們糾纏住的明軍騎兵這次糾纏住了他們,等莫臥爾人終於擺脫相互糾纏,逃離明軍屠殺的命運,他們已經四散逃離,人馬損失過千。
李劍蘭阻止了部下的追擊,儘快收集戰利品,處理傷員和戰俘,然後,傷亡不到兩百人的明軍騎兵爬上戰馬,帶着繳獲的五六百匹戰馬揚長而去。
“真是輝煌的勝利呀。”每個明軍騎兵都得意洋洋,只有李劍蘭悶悶不樂:經過這場廝殺,騎兵們身心俱疲,短期內已經不能再戰鬥了。
“還是儘快撤回去吧。”李劍蘭不顧天sè昏暗,原地休整半個小時後,就帶着騎兵走上返回的道路,她擔心莫臥爾人很快就會派出新的追擊部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