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麼?”
髏大扛着箱子,氣喘吁吁。王城已經亂作一團,到處都是士兵,卻沒有人盤查。覺察到異常,善良老百姓都瑟縮在家裏。有人在大街上公開咒罵:“國王是個老東西,羅斯門德是自以爲是的混蛋!”到處有人打架,卻沒有人制止,士兵們圍在一起哈哈大笑,商店的門窗全都稀爛。
所幸利薩的店只是一家小雜貨鋪,沒有人會搶劫這樣的小店。髏大回到這裏的時候,店鋪上着門板。髏大本想敲門,誰知一推就開了。髏大將箱子扛進屋裏,一個人也看不見。
“利薩?利茨?”髏大喊叫着,“你們不用過窮日子了,看看我找到了什麼?瑪斯的財產,是你們應得的!”
“她們不在。”
一個聲音從側室傳來,門自己開了,羅斯門德面無表情,坐在餐桌旁自斟自飲。“那樣的東西,你找到又有什麼用。”
髏大望向四周,驚疑地問:“你怎麼會在這裏?利薩和利茨呢?”
“城裏這個樣子,我安排她們離開了。”羅斯門德一飲而盡,“走吧,我帶你去見哈馬斯國王陛下。”
“怎麼會這樣?”髏大茫然放下手裏的箱子,說道,“但是這錢我一定要交給她們,這是我唯一能爲她們做的!”
羅斯門德眼中寒光一閃,但是隨即又黯淡下來。“那你就放在這裏好了。等到一切都恢復正常,她們自然會回家的。”
“那麼……我們就……這樣去見國王?”髏大有些遲疑,“不用準備一下?”
“沒有必要了。”
※※※
因爲那並不是一條令人嚮往的路。
躲過衛兵,從牆頭跳進去,彎着腰繞過花園的矮樹叢,後門的小窗裏露出驚魂未定的臉。見到是羅斯門德,門便打開了。羅斯門德不言不語走進內廳,將書架上的瓶子一扭,開啓了牆壁的暗門。
“時間不多了。請您快一點兒。”
那是髏大唯一聽到的一句侍衛向他們說地話,但他畢竟還是見到了哈馬斯。
曾經是雄獅一樣的英雄,如今是茫然的老人。是什麼讓他發生瞭如此這般的變化?萊特尼斯的國王,萊特尼斯的領導者,如今只是呆呆地盯着牆上的美女畫像,那或許是他的妻子。他地手裏也有劍,但已經不是想要揮舞的姿態。他只是用手不停摩挲着劍鞘,聽到他們進來的腳步聲。他回過身,仔仔細細地打量髏大。
“太像了。”
哈馬斯喃喃而語,彷彿身處夢魘之中。他伸出手彷彿想要摩挲髏大的臉,但是又剋制着收了回去。髏大無需行禮也無需說話,他只需要靜靜地聽一位老人說話。
“我不能肯定你是誰,不過你長得像他。”哈馬斯的眼神憂鬱,言語間充滿深深的思念,“瑪斯是很勇敢的人,救過我的命,好幾次。我曾經想給他更多的錢。可惜沒有來得及。那個時候太緊張了。我沒有來得及更多地關心他。”
哈馬斯這樣說着,仰起頭來嘆氣,似乎一切都變成了他的錯。髏大隻是默默地聽着。他依舊不知道發生過什麼,他想不起來,也沒有人願意告訴他。他甚至分不清到底該算是誰地錯,但是這當中一定有人錯了,或許是瑪斯,也或許是他髏大。
“過來。”哈馬斯向他呼喚着,“瑪斯是我年輕時交地朋友。人年青的時候交的朋友,總是很特別。要命地時候,他可以替你去送死。吵架的時候,他也可能會氣得你罵街。但是不論如何。我現在都懷念那些時候。思念是這樣的東西,年輕的時候,在上遊一起往水裏放小木船;老了則身在下遊,孤獨地看着小木船順流漂過來。就算他真的有過錯,我也一定會原諒他,這就是珍惜。”
他拉到髏大的手,神色間總算恢復了些許快慰。“其實你不是瑪斯,我知道,你不是他。但是沒關係。你一定會見到他。把我的思念帶給他,這個也給你。”
他像是在噓寒問暖,將手裏的劍硬塞給髏大:“我已經替你安排好了,雖然教皇已經不在城裏坐鎮,但他還是組織了教團,有足夠的力量發動魔法陣,將你送入天空神殿。接下來該怎麼做,你一定都知道。”
髏大拿着劍,猶豫地望向羅斯門德,哈馬斯受了刺激,腦子似乎已經不清楚了。他根本不知道哈馬斯想讓他幹什麼,但是已經聽到了自己想聽的話。
羅斯門德點點頭,轉身離去。髏大走了兩步,依舊猶疑地回頭望向哈馬斯。
“快去,快去!”哈馬斯用顫抖地手向外揮着,迫不及待地趕他們離去。
髏大不再回頭,跟着羅斯門德走出了密室。晦暗的光線從窗簾的縫隙照在羅斯門德的臉側,羅斯門德臉上都是淚痕。
髏大驚呆了。
“那牆上的畫是我母親。”羅斯門德淡淡說了一句,忍不住用手掌擦乾眼淚。當淚水被擦乾的時候,他又恢復了冷酷,自信而鎮定。
“快走。”
他們剛走了幾步,後門口傳來內侍的叫喊聲:“你們想幹什麼?”羅斯門德立刻換了方向,沿着走廊跑去。髏大緊緊跟着他,身後都是叫罵和砸東西的聲音,很多人闖了進來。羅斯門德一腳踢飛了一扇窗戶,翻出去直奔花園。花園裏到處是驚惶失措跑來跑去的人,羅斯門德放慢腳步,帶着髏大若無其事地從他們當中穿行。
一些士兵從門口向他們圍過來,每個人都是刀劍雪亮,帶着火槍。爲首地兩個騎士攔住了去路,其中一個對羅斯門德說道:“閣下,麻煩您和這個人一起跟我們走一趟,教皇有請。”
羅斯門德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是麼?”一切就沒有前兆地發生了,髏大眼前一紅,一灘血直濺到他臉上,羅斯門德的劍插進了對方的面甲縫隙裏。“快跑!”羅斯門德一聲怒吼。將屍體從劍上踢開,“去神誕聖堂,誰擋路,就殺了他!”
周圍的衛兵已經炸了鍋,面對羅斯門德不知道如何是好。突然有人開了第一槍,繼而火槍像是暴風雨一般響了起來。羅斯門德將髏大推到牆角,一腳踹破了大門,回身一劍。猛烈的劍風激得塵土飛揚,擋路的衛兵抱着腿慘叫倒地。髏大奪路狂奔,但是隻跑了幾步便不得不停下來,早已有大隊人馬埋伏在門外,爲首的人身穿華服,頭頂王冠。
“安卓倫?”羅斯門德又驚又怒,“果然是你!”
“這麼急到哪裏去啊?”安卓倫仰天發出狂笑,“開火。”
一瞬間髏大隻看到爆開的火光在眼前閃爍,卻沒有子彈打到他身上。羅斯門德伸出手掌擋在面前,一道無形地氣牆凝結在他面前。幾百顆子彈就像麪包裏的葡萄乾擦出了紅熾的光。懸浮在空中,隨即悄無聲息地掉落在地上。
“厲害!”安卓倫王子大聲鼓掌,“不愧是天下第一高手的聖騎士。來,一輪一輪不停地放,把大炮推過來,看看聖騎士是不是真的打不死。”
羅斯門德怒吼道:“安卓倫!你身爲皇太子,卻想發動政變推翻養育自己的父親麼?”
“沒錯,就是今天。”安卓倫眨着眼睛,“你怎麼知道?哦,對了,我大隊人馬,也太明顯。你看看清楚。宮裏宮外都是我的人,幼獅騎士學院被封鎖,你的軍隊早已被我外調,想趕回也來不及了。你們還是投降好,我保證你們死得會比現在痛快。”
髏大全明白了,難怪哈馬斯國王一下子成了那副樣子。面對親生兒子地背叛,哈馬斯鬥志全消。那堅強的人墜入了心靈的深淵,在茫然中倒地。
“你這個忘恩負義的畜生!”羅斯門德破口大罵,“難道親情對你而言還不如惡魔的蠱惑動聽麼?爲什麼要做這樣的事!”
“爲了當國王。”安卓倫直言不諱。“我不但是畜生,還是個廢物。沒錯,我自己也知道我是廢物,只有仗着這樣的魔法陣才能臨時破壞民衆對你的信任,煽動造反。老頭一直說我是廢物,我自己也很清楚,我沒有你能幹,我姐姐安卓美也比我強多了。但是我這樣的廢物除了當國王還能幹什麼呢?難道要我去管理一個花園或者去低聲下氣?你沒有資格說我!”
他向羅斯門德喊起來:“說什麼親情,我早就知道,老頭打算讓你繼承王位,從你和我姐姐結婚的時候我就知道,他甚至沒有意思對我隱瞞!這是什麼親情?我是他地親生兒子!你呢?又對得起我地姐姐麼?她是長公主!但是你還是不滿意,你和聖女米蕾尼婭鬼混,難道你以爲我不知道?”
他歇斯底裏地大笑:“最可笑的是我告訴她你們在偷情,她卻罵我多管閒事。這就是親情!”
“我們經歷風風雨雨,像你這樣的蠢貨是沒辦法理解。”羅斯門德高聲說道,“因爲沒有人會爲你地可悲負上責任。”
髏大斜眼望着羅斯門德,不得不佩服他還能如此義正嚴辭。他瞞着老婆和大堆美女上牀,瞞着無數信徒與聖女上牀,瞞着全人類和蔻蔻瑪蓮上牀,然後還能在這裏義正嚴辭地痛斥自己的小舅子。
安卓倫已經狂叫起來:“殺了他,開槍!開槍!”
羅斯門德冷酷地笑着,勇者之劍斜斜地指向半空。時間彷彿突然間凝滯了,隨着羅斯門德穿梭在槍林彈雨中的腳步,平地裏驟然升起驚雷。他怒吼着衝入人羣,挽起劍嵐,成百的士兵帶着慘叫四下橫飛。他一劍劈下,劍鋒在盾牌上發出刺耳的長音,身穿重鎧的武士遭受重錘一般貼地滾出一丈。他像獅子一般猛撲,沒有人可以在他面前直立不倒。
頃刻間,勇者之劍便架在主謀者的面前了。
劍身猶在龍吟,閃電一樣的劍光猶在炫目,東倒西歪的士兵無法掩飾恐懼的眼神,羅斯門德用劍頂着安卓倫地眉心,宛如雄獅在巡視羊羣。
“因爲你的無能給國家帶來了深重的災難。”羅斯門德深重地嘆息,“我真不知道能夠把你交給誰。”
安卓倫面色慘白,但是居然漸漸平靜下來。“你不必把我交給誰。因爲我已經把我自己交給惡魔。”
他突然箭一般向後急躍,用不可思議的姿勢倒貼在箭樓地高牆上,像壁虎一樣往上爬。就在羅斯門德心神詫異的瞬間,一把鋼叉悄無聲息地叉向他的後頸。
”小心!”髏大一聲爆喝高高躍起,長劍出鞘劈向偷襲者。那鋼叉的持有者猛地扭過頭,一雙細長的邪惡眼睛在漆黑地面甲縫隙裏亮起,髏大的氣勢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叉柄從看不見的角度重重擊在髏大肚子上,讓他從半空跌倒地面。滾了又滾。
露西迪。
羅斯門德冷冷地望着眼前地人。“我就說嘛,達雷副官什麼時候改用叉子了。”
“我們四年前的決鬥還未結束。”隨着邪惡的聲音,騎士的鎧甲四分五裂,陰霾的天空下升起一對靛藍色的蝠翼。藍魔神使露西迪將鋼叉重重地點在地面上,四周的屋頂和角落便伸出無數窺探的血紅眼神。東倒西歪的衛兵從地上爬起來,卻彷彿站不直一般搖晃着,摘掉頭盔,從口中探出長長獠牙。
髏大從地上爬起來,和羅斯門德站到一起,咬緊牙關。用長劍護着羅斯門德側翼。天色陰沉了。
他們只不過是落入重圍,整個王城卻落入了深淵。
安卓倫王子手腳並用在牆壁上爬着,像狗一樣高叫:“還等什麼?殺了他們!哇!”
一道鋼彈般的指風打到他臉上。讓安卓倫從牆上跌了下來。露西迪舉着一隻手指,冷冷道:“你只需要做讓你做地事。”
“是是,跟我來。”安卓倫想要遠遠地繞過羅斯門德,房頂上魅影閃動,都跟着他向王宮裏湧去。
羅斯門德大怒,手中地劍一揮,一道雷霆直落在他面前的地面,嚇得他屁滾尿流。“你哪裏也不許去!”
“有空你還是關心自己吧。”露西迪轉而對髏大說,“還有你,看在慕尼黑的面子上我已經饒你一命。現在立刻從這裏滾開,我不會和你計較。”
“不行。”髏大語氣很堅決,“我有不能捨棄地理由,非和他一起離開不可。如果你堅持擋道,我們只有殺出去。雖然你的力量驚人,但是不會是我們兩個人的對手。”
“你們兩個人?哦,不。”露西迪獰笑道,“你們只會剩下一個人。”
他一揮手,後面一陣騷動。一大羣老百姓全都哭叫着被從後面趕出來。很多騎士被五花大綁,不停地破口叫罵。露西迪陰沉地笑着:“如何?羅斯門德,看來還不是我們決鬥的時候。”
髏大哈哈大笑:“你這樣做有何意義?”
“對你沒有,但是對他有。”
髏大愕然望向羅斯門德,聖騎士的臉色已經完全鐵青,高舉的劍也緩緩垂了下來。
“你傻了?”髏大叫道,“你和他們有何關係?我們還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對不起。”羅斯門德緩緩說道,“我不能,不能捨棄他們。”
“但是你是英雄!”髏大高聲叫道,“他們理所應當爲你犧牲,因爲一旦你死了,一切就結束了!先前我們被當作人質的時候,你不是沒有停止廝殺麼?”
“沒有誰應該爲誰犧牲的邏輯。”羅斯門德緩慢而苦澀地說,“那個時候我可以不顧忌你們的生命,那是因爲你們是騎士。而他們是平民。如果不幸戰敗而使得大家一起喪命,騎士們會原諒我地一切,但是平民不會。我也沒有權利讓他們爲我犧牲。”
他將手搭在髏大肩上,充滿希望地問道:“但是你可以繼續廝殺吧?你不會在乎他們的生命吧?那樣正好,世界有時候也需要黑暗的心。你走吧,我把一切都交給你。”他的手發光了,光神的力量正在從他身上轉移,在不爲人知的情況下,使得髏大的身體變得充實而沉重,髏大卻一點兒也開心。他早已不再追求力量了,他要的是一個能夠面對的心靈。
“你怎麼會這麼容易放棄?”髏大大聲說着,希望能用言語將他喚醒。“爲他們而死也免不了他們地厄運,難道你不明白?這個時候,只需要一點兒狠心!”
“那麼你呢?你又是爲了什麼抱着失去自我的信念來到這個世界?”羅斯門德的反駁讓髏大頓失樓閣,他心中顫抖,無法再說。
“真是遺憾啊,人們都以爲聖騎士最強大,其實呢,他們不知道。換個角度來說,我同時也是最軟弱的人。”
羅斯門德淡淡地說:“不用爲我擔心,我並不會屈服,也從來沒有戰敗。”
他平靜地望着眼前層層疊疊的敵人,望着被挾持的老百姓,他們每一個人都泣不成聲。“不要哭!人類不會從此屈服!”他大聲對他們說,“失去我只是失去一個人,人類真正應該依靠的大家的力量!露西迪,放了大家!”
他向前走去,將劍插在地上席地而坐。“你走吧。殺出去。這一切和你無關。或許,爲了迎接光明,這個世界也需要一些黑暗地力量。”
髏大震驚了。強烈的情感壓得他喘不過氣。他猶猶豫豫地望着前方,又望望羅斯門德。羅斯門德一聲大吼:“還不快走!”他便懵懵懂懂地跑了幾步,但是隨即又停下來。他想廝殺,他想着依無蓮,但是眼淚奪眶而出,他竟是無法讓力量凝結。
羅斯門德搖搖頭,嘆惜道:“太糟糕了,我原希望你是個黑暗的下流痞子,想不到你的本質終究還是個騎士。”
“哈哈哈!”露西迪仰天大笑,“看了一幕好戲。放了那些沒用的人,把他們都抓起來!”他的眼裏閃動着殘忍的光,“你們很有用,都很有用!”
“到此爲止了麼?”髏大垂下頭,“對不起,蓮,難得你賦予我肉體,但是我一個人也只能做到這個份上。”
天不知道什麼時候黑了,王城被籠罩在陰雲中。見不到星光。四周的包圍圈逐漸收攏,惡魔們小心翼翼地逼近。儘管他們已經束手就擒,帶來的震懾依舊使惡魔們心有餘悸。
突然,一個尖銳的聲響劃破了夜空。髏大,羅斯門德,露西迪,全都愕然抬頭,一個閃光地信號彈劃出一道直線,消失在天際。隨即殺聲四起,一大堆煙霧彈不知道從哪裏丟了過來,場中一片混亂。嗆人地濃煙使得惡魔們睜不開眼,一些高頭大馬嘶叫着瞬間從陣中踏過,夾雜着騎士的怒喝。
突如其來的變故使得露西迪也措手不及,一個閃光彈丟在他面前爆開,等到他睜開眼,馬蹄聲已經遠去。煙霧依舊瀰漫,露西迪一聲大吼,翅膀掀起一道勁風開闢視野,雖然只是幾秒種地功夫,也夠他看清狀況——場中的羅斯門德和髏大都已經不見。被馬撞倒的吸血鬼在地上不停地翻滾,更多的掩着口鼻到處亂撞,被煙燻得眼淚狂流,眼睛更加通紅。
“怎麼會有這麼多煙?”露西迪惱火地發現那些煙凝聚不散,隨着風來回地在場中旋轉,追着他們不放。“是誰?是誰?”
他暴怒中沿着四周飛了兩圈,沒有找到任何魔法師的蹤跡。一層朦朧的影子沒入他身後的陰影,露西迪回身大吼,鋼叉掀起狂瀾將整個塔樓擊得粉碎,磚石連帶從地面掀起的塵土一切飛進半空。一個蒙着黑紗的魔女瞬間慘叫着現身出來,鮮血飛濺,和漫天飛舞的土石一起砸在地上。
露西迪勃然大怒:“慕尼黑地賤人,壞我大事!”
蔻蔻瑪蓮爲了羅斯門德和他作對已經不是第一次,好在不影響計劃中的大局。露西迪咬牙切齒,四下尋找羅斯門德的去向,但是四周都是塵煙,人聲鼎沸,亂作一團。再回身時,那個魔女的屍體不見了,竟然是個幻象,而他竟然被騙了。正在火頭上的時候,吸血鬼安卓倫湊了過來。
“羅斯門德一個人往另一邊去了!”吸血鬼安卓倫急着向露西迪彙報,露西迪卻一個耳光扇得他轉了幾圈。
“還不快追!”
※※※
髏大坐在馬上抱着伍德的腰,喜道:“真有你的!怎麼不早些來!”
伍德苦笑:“我能召集這幾個鐵桿兄弟已經很不容易,到處都在激戰,我們的直屬部隊都被外調,戰敗是早晚的事。”
羅斯門德蓋着鬥篷,遮住了鎧甲和麪孔騎在另一匹馬上。沉聲問道:“你們怎麼知道我被困?”
“我正死守工會,突然一封書信飄過來。”伍德說,“那報信地匿名者一定是個法師,不過不知道爲什麼不肯現身。工會的叛軍自動撤退了,也許是懼怕那人吧,我才能夠有機會組織人手。剛纔你也看到…wap..cn了,煙霧一直不散,一定是有人暗中相助。
我們才能這麼順利地逃走。”
髏大奇道:“他們爲什麼不追我們?”
“因爲他們的主要目標只有聖騎士一個人。”伍德答道,“有人化妝成頭兒,把他們引到別地方向去了。”
羅斯門德也不答話,突然勒住了馬頭,朝側面的巷子迂迴跑去。
“喂?你去哪裏?”伍德和髏大都是大叫。
※※※
籬笆裏的秋琰花凋謝了。
寂靜的巷子盡頭,惡魔們叫囂着散去的地方,羅斯門德找到了一具失卻了靈魂的屍體。那屍體上插滿了長矛,面孔因爲痛苦扭曲着,血順着破爛不堪的鎧甲往下流,已經有些流乾了。那並不是什麼英姿,佝僂變形的軀體說明他拼命掙扎過。他流淚,或許還求過饒,他懼怕痛苦,他只不過是個溫文爾雅地人。
羅斯門德靜靜地站着,憤怒使得他渾身都在顫抖。
“你瘋了嗎?”髏大和伍德從後面追上來,隨即見到那屍體,穿着仿製的羅德蘭聖鎧的屍體。
列農。
向來懦弱的列農穿着羅德蘭聖鎧的贗品,被釘死在巷子裏。
不錯,只有他知道哪裏有羅德蘭聖鎧的贗品,只有他有庫房的鑰匙。他本已被打得遍體鱗傷,卻穿上厚厚的衣服套上沉重的鎧甲騎上馬——他的馬術連初級都沒畢業,根本沒有逃走地可能性。
“那是列農地願望。我們收到通知,將他從監獄裏救了出來。那暗中援手的人好像知道一切,甚至知道列農一定會這樣做。列農說。這是他生存的意義,他生存地唯一價值就是替你去死。”
伍德輕輕地說着,髏大也知道,那像是列農會說的話。他每天呆在武器庫裏,卻沒有一件鎧甲屬於他。他終於能夠穿着最頂極的鎧甲,像個聖騎士騎着高頭大馬,而且實現了他的諾言——把命還給了羅斯門德。
或許他給羅斯門德修剪草坪羅斯門德從來也不知道,但是這一次,他所做的可以讓羅斯門德知道了。可這又有什麼意義?羅斯門德甚至不會知道爲什麼。他對羅斯門德而言。只是一個影子,一個微不足道的隱身人。
羅斯門德垂首靜靜地站在那裏,爲列農深深地哀悼。然後,他猛地抬起頭,堅毅地說道:“我們走。集結軍隊,直到把惡魔趕回地獄裏。”
兩行眼淚無聲地滑過羅斯門德的臉頰。
“再見了,我不要命的園丁。”
髏大在心頭狂喊:“他知道,列農,其實羅斯門德他什麼都知道!”
英武的人,溫柔的人,都可能是英雄。髏大開始理解羅斯門德地想法,人類中有千萬個列農一樣平凡的英雄,那纔是人類的強大所在。舉世無雙,那黑暗中的人竭力追求的東西,在人類看來不過是一種陪襯而已。羅斯門德已經離去,髏大依舊在默默地向列農道別。
“謝謝你,列農。人和人之間的情誼,我終於有機會了解一點兒。是一點兒,也是很多。多虧你,才終於趕得上。”
※※※
與城內的鉅變不同,城郊寂靜的林子裏,費隆正在努力爬行。
天黑了,夜梟發出難聽的叫聲,斑斑點點地光透過樹梢撒在地面上。
“有沒有人?”費隆流血過多,一個意外傷口讓他這樣的漢子陷入了困境。他咒罵着丟下他的髏大,咒罵着天氣,努力地往前爬。“活見鬼,好不容易找到了失蹤的女嬰,怎麼會沒有人來。不在城裏的時候,也不知道形勢變得怎麼樣了。那些王八蛋到底跑到哪裏去了。”
一席水色長裙出然出現在眼前。戴着絲織手套的纖手拎着裙襬,露出一雙漂亮的精緻鞋子。“哦,真是奇蹟。”費隆揚起頭,“小姐,真是奇遇!”
隨即他張大了嘴,驚愕得下巴幾乎要掉下來。“萬、萬、萬年女妖!”
“今後你地稱呼最好改一改。”克拉爾的話讓費隆的心不住地往下沉,“你的人不會來了,他們有的早就被感染成吸血鬼。有的死了,剩下的集合起來死守幼獅軍事學院。你們的國王死了,教皇早已逃走,除了幼獅軍事學院和神誕聖堂,其它地地方都已經被露西迪的恐懼軍團佔領了。”
“露西迪?”費隆發出一聲驚呼,隨即陷入悲憤,用力地敲打着地面,“國王陛下,我辜負了您的重託!畜生,要是我留在城裏就好了!怎麼會這麼湊巧啊!”
“當然不是湊巧。”
“難道?”
“你以爲我爲什麼特地跑去告訴你?”克拉爾面無表情。“你應該感謝我。城裏大勢已去,死的死,逃的逃。說實話。你在那裏也無濟於事。但是如果你留在那裏,露西迪第一個殺的就是你。”
費隆發出驚天動地的大吼,朝克拉爾猛撲過去,但是撲了一空。他隨即又倒回地上,痛苦地將面孔埋進手裏。“報應,這是我墮落應得的報應……”他攤開四肢躺在地上昏厥過去,神情黯淡至極,宛如死了。
“既然是報應,你就乖乖地認了吧。”克拉爾道,“想佔魔女的便宜。你的道行還太淺了。”
她輕輕打了個響指,樹林深處夜梟地叫聲突然集體湮滅。隨後,一羣碩大地血烏鴉悄無聲息地飛來,鋸齒嘴上帶着血漬落在地面,變成鴉人向克拉爾跪拜。
“屋裏那些女嬰都不會有人管了,連同地上這個一起帶回雪山去。然後看看他的牛眼,你們找眼珠喫的時候給他配一顆大小差不多地。”
“有難度。“爲首的鴉人看了費隆一眼,“這麼大的嬰兒我們還沒有送過。”
※※※
神誕聖堂緊閉着大門。
莫非是光神的庇護?本以爲要殺開血路,卻沒有遭受任何的攻擊。雖然大量的聖殿騎士和神官守衛在這裏。叛變者並沒有把這裏當作攻擊目標。忠於國王和教會的士兵正在幼獅軍事學院築起堡壘負隅頑抗,相比之下神誕聖堂似乎沒有攻擊的價值。
當髏大和羅斯門德終於敲響了大門,大神官也鬆了一口氣。“我們奉教皇之命守衛這裏,直到將這個人送到神的面前。快些進行吧,不管是我們,命運,還是光神本人,都已經等得太久了。”
“一切拜託了。不到萬不得已,都不想動用教廷的力量。“羅斯門德向大神官雙手合十行了禮,“米蕾尼婭還沒有回來麼?”
“沒有。她身在何方都是神地指使。不過當她知道情況危急,她一定會立刻趕來吧。”
“那麼我走了。“羅斯門德看了髏大一眼,“光神散落的一切力量都已經集中在你的身上,我沒有必要陪你前去。該如何去抉擇,就只能靠你自己。”
他說完戴上了頭盔,羅德蘭聖鎧冰冷龍形的面甲下沒有人能看到他的喜怒哀樂。他的身上散發出奪目的光環,用力推開了大門。國王騎士們跟着羅斯門德頭也不回的走出了大門,髏大知道他們要去支援幼獅軍事學院。雖然他們人單勢孤,羅斯門德也不再具有無比的神力,但他們毫無畏懼。羅傑帶領着一羣不肯低頭地人們在那裏已經支持了很久,或許他們合到一起能改變眼前的形勢,但是那一切都已經和他髏大無關。
大門合攏,三百名祭祀在神官的帶領下圍坐吟唱,神誕聖堂的中央亮起巨大的魔法陣。髏大不再猶豫,他已經來到了這裏,他必須抱着他僅有的執着,或許死過的人都有這樣的壞習慣,喜歡抱着一個念頭不放,但那是他來到這裏的唯一目的。
他大踏步走到魔法陣地中央,仰望着聖堂的拱頂,那上面載滿了壁畫和聖像。
每一個都是依稀熟悉的面容。一瞬間,魔法陣的光芒亮起來了,四周的面孔彷彿在轉動,親切的空氣撲面而來,那是回家的感覺,讓他難以平靜。他想要流淚,想要大叫一聲逃走。最終,他嚥了一口唾液,合上眼,顫抖着,流下兩行清淚。
光暗下來了。
髏大一動不動,直到四周的一切都安靜如同死地。
他緩緩睜開眼,見到了夢中地聖地。多少次流連忘返的地方,想盡一切辦法想要到達的地方,隨着溫柔的和風平鋪直敘在眼前。但這不是夢境,髏大頭一次感到是實實在在的茵茵綠草踏在腳下。只要深深地吸一口氣,就能感覺到一股清新的氣息直舒胸臆。
一陣嘻嘻哈哈的嬉鬧聲從身後傳來,從草叢裏傳來。幾個揹着透明翅膀的小精靈一路衝到雲霄裏去。雲霄。湛藍的天空上不經意遊走的浮雲,抬頭望着就想要在草地上躺下來,一直望着天空望到天黑。這就是天堂麼?剛纔還在一個殘酷地血液橫流世界裏。轉眼間卻到了不染塵埃地仙境,天堂是這樣觸手可及的地方麼?
髏大在草叢中旋轉,分不清應該前往的方向。風信子被他碰得散落開來,就乘着微風一路飄向遠方。髏大呆呆地望着,直到一個赤足地天使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的身後。髏大驀然回身,那天使正在認真地打量着他。潔白的羽翎突然幻化出千萬道光,晃得髏大不由自主用手掌遮住了眼睛。
良久,隨着天使的一聲嘆息,光芒消散了,髏大疑惑地睜開眼睛。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你似乎去過很遠的地方。”天使惋惜地搖着頭,“面目全非了。”
髏大這時纔有機會把眼前的天使看看清楚。這是一個非常高大的天使,穿着潔白的袍子,手持光劍,身材勻稱而健美,面容毫無瑕疵,卻給人一種迥異感,讓人覺得他是一個雕琢而成的產物。髏大禁不住要問:“你是誰?”
“我是大天使長米倫勒斯。”
“光之聖堂的掌管者和進入天堂地看門人?”
“對。”米倫勒斯點點頭,“不幸的是。我還不能讓你去你想去的地方。你的靈魂有些污濁,我摸不準,這很奇怪,但是我確實感到非同尋常的黑暗的氣息。”
髏大一驚:“難道這裏不是天堂?”
“是天堂的門口。”米倫勒斯笑着說,“是人類的地盤。每個聖潔的靈魂都帶着這樣地思戀來到天堂,他們的旅途結束了,所以把過多的希望留在天堂的大門口給後面的人,就着樣形成了極樂淨土。”
“那我……”
“唏!”米倫勒斯暗示他不要出聲,髏大向他指的方向望去,一架金色的馬車載着萬千華光駛過天際。世界在瞬間明暗交替,由清晨到正午,繼而轉向黃昏。“光神之靈回到天庭了。”米倫勒斯欣慰地笑着,望着天邊,“這是最接近天堂的地方,所以明暗交替非常顯著,一般說來,不是清晨就是黃昏。”
髏大沒有心情欣賞風景,焦急地問道:“要如何才讓我進入天堂?我要見光神!”
“那個我知道。”米倫勒斯回答說,“我認得你,實際上,每個到達這裏的生者沒有一個不是爲了見光神。我本不該爲難你,但是原則上只有聖徒可以見光神。或許你陷落在黑暗中太久,你發光的靈魂沾滿了污垢,讓我幾乎認不出來原貌了。”
“我不能這樣離開!”髏大叫道,“我必要見光神!”
“我也知道。通情達理的看門人從不阻擋遊子歸家的路。”米倫勒斯和藹地笑着,指向髏大的身後,“你看那邊。”
“什麼?”
“你看到什麼?”
“什麼也沒有。”髏大矮了半截,疑惑地頓了頓,“除了這片碧綠的草原。”
“這綠色好看麼?”
“很美啊?”
“那你再看那邊。”米倫勒斯指着天際,“晚霞美麼?”
髏大望向天際,不知道什麼時候雲彩鍍上了紅彤彤的色澤,像是火在燒。但是又和達克尼斯截然不同,那些地獄裏的火是那樣猛烈,而如今呈現在眼前的是一種靜態的美,牽掛着流向天邊。只是看着就感覺悠遠平靜。視線會隨着雲不斷向遼闊的地方走,永無中止,撐得心胸也無限廣闊。
髏大點點頭:“很美。”
“噓,金龜子來了,還有蝴蝶,到了黃昏誰也不知道它們去了哪裏。”
“在葉子後面。”髏大蹲下來望着翠綠的莖,饒有興趣地對米倫勒斯說,“有時候它們也成羣地停在樹幹上。”
“你看仔細了?還有什麼?”
米倫勒斯的聲音似乎並不相信。所以髏大告訴他:“不止是那樣。有草錳,青苔。草錳會突然跳起來,有地青苔踩過的腳印很長時間都不消失。還有很多非常好的東西。清晨的時候花會開,還有露珠。就是在達克尼斯也是一樣的。”他突然想起來血骷髏兄弟們唯一一次無憂無慮的時光,想起他們差別細微而童稚的臉,陷入深深的嘆息中。“這種時候……最好能夠和大家分享。”
“當心!”米倫勒斯一聲大叫,“天堂地大門在你身後!”
光芒毫無前兆地爆射開來,髏大眼前一片空白。耳中突然便傳來琴聲,歡笑,泉溪的流淌。人聲鼎沸。髏大驚訝得不敢移動半分。直到視覺恢復,突然發覺自己已經身處天堂,真正的天堂
潔白的殿宇一座連着一座。高大而精美。天使在空中飛翔,聖靈們高談闊論,美貌的安琪兒抱着四絃琴坐在光的泉池邊唱着動聽的歌。鍍着銀邊的靈魂在廣場上走來走去,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他們,向米倫勒斯致意。一羣頑皮的風精靈四下追逐,突然開始成羣圍着髏大轉圈,嘻笑地聲音如同銀鈴般悅耳。
米倫勒斯叱責着:“不要到處亂跑!”那些小傢伙便一鬨而散。米倫勒斯無奈道:“真是地,這些傢伙經常跑到天堂的大門外面去。”
“其實我並沒有看到大門啊?”
對於髏大的疑惑,米倫勒斯笑道:“天堂地大門不是木門,也不是石頭的。它不屬於任何元素。構成它的是人的美好心靈。其實一開始你想得就沒錯,進入天堂真的不難,只是一瞬間就可以置身在其中。”
一些龍騎兵突然沖天而起,盤踞在聖堂的屋頂上。那些巨大的黃金龍似乎感到某種異常,從高處俯身下來巡視着每個角落,見到髏大和米倫勒斯在一起,就退開了。龍背上的騎士振臂高呼,大量的龍騎兵聚集起來構成宏偉的兵團,排成縱隊浩浩蕩蕩向着遠方地堡壘飛去。
“他們也是人類吧?”髏大聽說過。那些神祕而強大的龍騎兵團和聖靈騎士的聯盟,曾經在幾年前的大戰中讓達克尼斯一敗塗地,但是從來沒有人知道龍騎兵團的下落,想不到是在這裏。還有可怕的被惡魔們稱爲“魔能號角”的終極魔法兵器,以及光神教會真正的總壇,看來都藏在遠方那宏偉的堡壘裏。
“是啊。”米倫勒斯解釋說,“教會被允許在天堂外圍建立聖堂,以侍奉月光女神。其實幾年前這裏都很淒涼,和達克尼斯地大戰獲勝後,魔法元素重新開始循環,聖靈們才從沉重的負擔中解脫出來。這些殿宇是天使和人類共同努力的結果,也表達了普休斯對人類的感激之情。”
髏大奇道:“以前這裏會很淒涼?”
米倫勒斯點點頭,神情有些悲哀。“有些地方,現在還是很淒涼。”
他抬手開啓了一個魔法門,對髏大說:“去吧,你想見的人在裏面。”
髏大謝過米倫勒斯,不捨眼前的風景,戀戀地走了進去。世界卻突然變了,再也沒有美麗的顏色和悅耳的聲音,有的只是黑暗,虛無,光禿禿的山頂。強勁的風猛吹過來,打得臉部生疼,他開始意識到這便是米倫勒斯所說的依舊淒涼的地方。
天堂裏最重要的場所,竟然和達克尼斯冰冷的荒野一般。
魔法門消失了,米倫勒斯沒有跟來。髏大怔了好一會兒,才迷離地回過身,好好打量周圍。
看到巨大的骨骼被鐵鏈固定在山顛,他知道這裏是世界的至高點,光神普休斯的聖地,他的根。猛烈地風吹得他搖擺不定。彷彿要給他洗禮。從高崖上往下望,好不容易纔看到地面接連成一片的神殿散發着柔和的光斑的地方。那是屬於天上的街市,聖靈將星火連成一片,構築了人們能夠仰望的世界。然而那山顛如此之高,以至於偶爾出現的天使和巨龍都像是在他的腳下飛行。
世界盡在腳下!只要站在這裏,便有成爲神地感覺。然而那又是何等淒涼。
突然有嘻笑聲響起,成羣的小仙女追逐着燁燁生輝的風信子從他的身邊經過,投入到下面的神殿裏去了。四周便又是讓人憂慮的寧靜。這些小東西還真是喜歡到處亂跑,卻正是她們讓髏大確信自己還身處天堂裏。整個世界都有光,這裏卻是一片漆黑,只有淡薄如同霧氣的靄光從下面投上來,映照在山壁上。
一個巨大的聲音嘆息着,從背後響起來了。
“你終於回來了。”
髏大轉過身,發現說話的便是固定在山顛的巨大骨架。難道這囚徒般死人模樣地巨大枯骨,便是最偉大地至高神——光神普休斯?
無言的寂靜中,幾十道各色的光一起從他地身軀裏跑出來,在空中發出靈動的聲響。盤旋着。最後飛往巨神的身軀,沒入那山嶽一般高大的骨架。髏大默不作聲,逐一目送着和他一樣的精靈迴歸主體。在那巨大的胸肋間。赫然空着一個位置,一根肋骨的位置,他的位置。
鎖鏈發出可怕聲響,光神仰天咆哮,不像是神,只能讓他想起淘換者用碎骨頭拼湊起來的傑作。那巨大的軀體在桎梏中痛苦地掙扎,就像是每個和他一樣地怪物甦醒的時刻。那一切,那樣的痛苦,莫非只是因爲他還沒有回到主體之中麼?
光神漸漸不再掙動,他凝視着髏大。用痛苦的聲音質問:“我尋回了所有,卻失去了你麼?”
“不,我敬畏。”髏大仰望着,心存畏懼,但爲了實現願望侃侃而言。
“敬畏?”
“你有創世的神力,但仍逃脫不了變成這副樣子。孤獨麼?痛苦麼?還是和我一樣,已經麻木得淡忘了。”
“淡忘?如何淡忘?”光神的聲音中充滿憤怒,巨大的頭顱向他逼近,“莫非你認爲你的淡忘就等於我的淡忘?”
“也很難說。”髏大嘆息了。轉問道,“他們都說我是你地肋骨,但是似乎你並不希望我的出現,那麼你爲什麼不乾脆像把我掰下來的時候那樣硬擰回去?”
“我沒有將你掰下來,是你自告奮勇!”光神怒道,“是你這卑微的自行滋生的意識佔據了我的肋骨,壓得肋骨自動從我的身上脫落,一路滾到巴斯廷的深淵!但我仍有謝意,儘管你更加污濁得難以入目。”
“你說什麼?”髏大大喫了一驚:“撒謊!我爲什麼要替你去做那些事?既然我的誕生不是你的期望!”
“因爲你的誕生本身便是基於那樣願望下的結果,雖然不是來自我的期望。”光神嘆息着說道,“我也無法將你抹殺,短暫的歲月裏,你已經擁有了一切該有的喜怒哀樂。”
“那麼我到底是什麼?”髏大失控地喊叫着,卻沒有得到回答。光神沉默不語。
“我是什麼都無所謂。”髏大一咬牙,取出靈魂寶珠,高高舉在手中,大聲說道,“很簡單,你將她復活,便可以把我隨便丟在什麼地方,收回你的肋骨!我不在乎變成什麼樣子,若我是塵埃,便讓我迴歸大地;若我是一個不幸的靈魂,便讓我煙消雲散!你不必憐憫我,但是請你滿足我這唯一的願望!”
“這是什麼?”
“是裝着靈魂的寶珠,也許對你來說也是一個污濁的靈魂,但卻是我的寶珠!”
髏大高聲喊着,聲嘶力竭,然後,他一把捏碎了靈魂寶珠!
叮,一顆黑色的淚石從指縫裏滑落,在地面跳動着,隨即又是一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