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書桓原本說那話，是打算要勸說依萍離開大上海舞廳的。

儘管這段時間時不時就來這裏，有了更深的瞭解後，他少了一些偏見，但同樣也確認了外面的一些刻板印象並非是憑空得來。

就像秦五爺，他或許不像是外面認爲的那麼可怕，但在瞭解了他過往的一些經歷之後，何書桓也確定他絕對不是什麼良善人物。

至少對於他，對於依萍來說，秦五爺絕對是一個危險人物。

只不過他好歹還有家世背景，至不濟報社的背景也能讓秦五爺稍微忌憚一下，依萍有什麼呢？

之前何書桓勸李勇沒有勸動，但他也能夠理解，因爲李勇本來就一直呆在這個地方，也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不願意輕易改變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可依萍卻沒有必要這樣，一來是她本來就不屬於這裏，而且剛剛發生了那樣的事情，應該也能讓她意識到，這裏對她來說是個危險的地方。

她又不像是李勇，以李勇的能力和身手，他能夠應對這些危險，但依萍卻不行。

就今天晚上發生的那件事情，如果不是李勇站出來，按照秦五爺後來表述出來的態度，依萍很可能就得罪了他。

就算那個客人還是會被秦五爺處置了，可回頭說不定他也要來教訓一下依萍，要逼着她聽話了。

就算這次沒有，但也肯定積蓄了怒火，總有爆發的時候，到下次、下下次呢？

何書桓認爲絕對不能夠將美好的希望寄託在秦五爺這樣的人身上，他也不希望萬一什麼時候他不在，甚至李勇也不在的時候，依萍再出個什麼事情都沒人能夠站出來幫她了。

二來嘛，他當然也是有私心的，雖然他現在經常跑來這裏——明着採訪秦五爺，實際上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爲了依萍，可來來回回的到底是不大方便。

而且這本來就是以採訪秦五爺的名義過來，這個藉口也總有一個結束的時候，到那時候他難道說是來捧場的？

要是讓秦五爺看出來他是有心想要勾搭他這裏的女歌星，也難保他不會對自己轉變態度。

反之，如果能夠幫依萍介紹一個工作——他們報社就有文員缺人，他可以幫依萍做擔保，介紹她進去，雖然賺的錢肯定是沒有她在這裏唱歌賺得多，但安全有保障，看起來也更加體面。

當然最主要的是，這樣能夠讓依萍離開這裏，離開危險的秦五爺和……李勇，然後距離他就能夠更近一些。

近水樓臺先得月嘛……

但他沒想到依萍似乎壓根就不在意這個事情，反倒問起了他和李勇的關係。

他愣了一下，才面色古怪地說道：“我們是朋友，但老實說，我和他的接觸未必比你們更多。所以要論熟悉的話，得看你想要知道哪個方面。”

“那你覺得，李勇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依萍問完，頗有些期待地看着何書桓。

她也不知道爲什麼，突然就想要知道在別人眼中的李勇是什麼樣子的，從別人的角度看到的李勇，和自己眼中的又有何不同？

何書桓很喜歡和依萍獨處、聊天，可聊的卻是另外一個人，還是李勇，這讓他心裏多少有些古怪。

但他總不能迴避這個問題，只能仔細思考之後說道：“你要問我覺得李勇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以我和他的接觸來看，我覺得他是一個很棒的年輕人。按我所瞭解的，他是一個孤兒，從小被秦五爺收養長大。之前一直跟着秦五爺，在他手下做打手，所以他的身手很不錯。

“我跟杜飛第一次碰到他，就被他教訓了一頓……”說到這裏，何書桓忍不住笑了出來，搖搖頭道：“說起來，我們也算是不打不相識。當時我還以爲他和秦五爺都是很兇惡的形象，但是後來發覺，他人還不錯。所以，你想知道什麼呢？”

“這就是你對他的全部瞭解麼？”依萍有些失望，這些都是她已經知道的事情，沒什麼新鮮感。

何書桓想到如萍的事情，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沒有說出來。

這時依萍看了一下手錶，再次站起來道：“時間要到了，不好意思，我要先走了！”

“誒……”何書桓沒能叫住她，想了想，趕緊跟了上去。

反正秦五爺那邊沒什麼事情了，而李勇那邊，他也不知道他去忙什麼了。

他本來只是打算跟過去看看，同時心裏面也有些擔心。

因爲之前被李勇逼迫上臺唱歌出洋相的那個中年男人只是被小懲大誡，難保他不會對依萍心懷怨恨，然後萬一在外面讓依萍再碰上他的話，肯定會被報復。

他得跟上去看着一下，免得出什麼事情。

結果沒想到依萍沒有等到李副官，也不知道他是因爲時間太晚沒等到她，誤會她可能提前離開了所以也先走了，還是有什麼事情耽擱了。

這卻是讓何書桓心頭一喜，便主動提出要送依萍回去。

剛好旁邊停靠着一輛馬車，在他的邀請下，依萍有鑑於這些日子和他相談甚歡，也勉強算是朋友了，而且剛剛經歷了那樣的衝突，她心裏其實也有點怕，便答應了下來。

坐在馬車上抬頭望着夜空，兩人相談甚歡，但路途總有到終點的時候，這麼大的馬車也不好駛進弄堂裏，依萍便提前叫了停車。

回頭看着何書桓不解，她才說道：“我家就在前面弄堂裏的五十二號，我媽還不知道我在舞廳唱歌的事情，我跟她說，我在貿易公司上班呢。所以……”

“我懂！”何書桓立刻點點頭，然後卻又笑道：“白玫瑰，你真是一個奇怪又神祕的人。”

依萍想到了他剛剛對秦五爺的評價，也笑道：“是啊，我還有點危險。”

何書桓心裏一動，正好趁着這一路過來營造的氣氛，他決定趁熱打鐵、乘勝追擊，立刻說道：“那剛好，我是一個喜歡冒險的人。”

依萍正失笑，突然想到了李勇，臉上表情便不由一僵。

她不再說什麼，匆匆和何書桓告別後，就徑自往前走。

何書桓見此雖然有些奇怪，但也算是習慣了依萍這“一驚一乍”的態度，不以爲意。

他卻沒想到依萍這沒有直接回家，反倒是奔着更遠處去了。

因爲這馬車這趟過來是從另一個方向，和李勇住處的方向正好相對着。

依萍想着之前已經叮囑母親晚上不必等到太晚，她就算還是不聽話，等到這個時候估計也忍不住睡着了，這時候反倒不急着去打擾她，先去李勇住處看看。

她知道這個時候李勇很可能沒有回來，或者今晚乾脆又不回來了，她也只是想着去看一眼。

畢竟今晚的事情，她還沒有找李勇道謝呢。

但她卻沒想到，來到這裏後，卻發現屋裏的燈還亮着。

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