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順着岑瓊蘭所指的方向望過去。
北方剛開春,庭院裏其他樹木還處在枯榮更替之時,幾朵壓襟白玉蘭已然垂下,昨夜雨後,花瓣落了滿地,還未來得及清掃。
謝辭序長指捏住一縷枝椏,散漫地拂開,矜貴禁慾的身形下,壓着一雙冷寂幽沉的眼,同她相視時,微滯片刻便淡淡移開,自玉蘭掩映的樹影中信步走出。
岑稚許怎麼也沒想到,他竟然會找到這裏來。
他到底是怎麼說服岑女士的?
說不上不高興,只是太過突然,沒有絲毫準備的時間。
面對她若有所思般打量的視線,謝辭序倒是神思平靜,只不過睨來的目光猶如綿裏藏針,讓岑稚許頓時生出幾分不祥的預感。她毫不客氣地回以眼刃掃過去,彷彿在跟他比誰跟狠似的。
談衍見兩個年輕人眼波流轉間,似是有話要講,淡聲道:“謝先生,我們還有別的事。你跟阿稚慢慢聊。要是有照顧不周的,請見諒。”
謝辭序微抬眼皮,語態謙卑,“是我叨擾。”
客套兩句後,長輩們給他們留足說話的空間,連往來路過的傭人都遣散,偌大的庭院便只剩下了她們兩人。
“謝先生本事挺大的,把我的底細摸得清清楚楚。”岑稚許率先打破僵局,將他先前拂開的那一縷枝幹折下,白玉蘭是所有玉蘭品種中香氣最爲濃郁的,花開時節,十裏飄香。
哪怕只是偶然擦肩,那縷清幽冷冽的香味也會留於衣襟。
玉蘭花瓣沾着朝露,摸起來有些涼,岑稚許將包裹其外已然焉敗的那一片摘下,掀眸看他,“連我媽那關都能過,看來提前做了不少功課。”
談衍是他們家最好說話的那位,她以前談過的男友裏,不乏試圖將他當做突破口的人,但無一例外,都對岑瓊蘭有天然的畏懼,不敢將感情的事鬧到她那裏去。
岑瓊蘭眼光毒辣,年輕時遍歷人間,見慣了各種風格的男人,尋常人入不了她的眼。
她說的輕描淡寫,無論是在地下車庫被他抓到,還是現在直接上門堵人,都沒有半點慌張的意思。
謝辭序冷冷睨着她,來之前醞釀好的怒意,現在被她心平氣和的態度澆滅了大半。反正都到了這一步,她再怎麼狡猾,也沒有逃避的機會。
索性大度一點,以免在她眼裏跌份。
她向來不喜歡太卑微的男人。
“和岑小姐對峙,當然要提前想好萬全之策。”
他將心臟揉皺,抬手握住她的指尖,依舊是一如既往的冰涼,侵佔完她的領地,彷彿也從她身上學會了一點沒心沒肺的從容,“不然你以爲,我耐着性子等你這麼久,等的是什麼?”
“等你大發慈悲地回頭,想起曾拋棄在路邊,那可有可無的小狗?”
精心鋪墊,忍辱負重,爲的就是掃除橫亙在他們之間的阻礙。這是道無解題。倘若她只是個普通人,他必須要從謝家那座狼窟裏跳出來,才能保護她;可她是談、岑兩家的獨女,父母恩愛,家庭幸福,他複雜又處處受牽制的家世,沒有半點競
爭力。
自身難保之人,有什麼資格期許愛。
所以他在忍耐數年,用實際行徑爭奪能夠同她並肩而行的機會。至少現在看來,先前所做的一切,都不算白費心血,他終於能夠同她只針對感情,開誠佈公,不帶任何利益的談判。
謝辭序的掌心滾燙,修長窄瘦的指骨將她籠罩,稍作用力,制止了她撕花瓣的動作。他這雙手,如上等品質的玉笛,搭捻在玉蘭枝上,便如一副構圖精巧的水墨畫。岑稚許不過是嫌枯黃的花瓣不好看,想着待會插入瓷瓶中,勉強留住即將逝去
的春寒。
她這會突然沒了興致,意圖抽回手,同他的力道較勁,反倒將花瓣碾碎,濡溼的花汁將彼此的指尖都染上一抹料峭冷香。
岑稚許耳尖微燙,不合時宜地想起許多旖旎的畫面。
這雙手曾經也像現在這樣沾滿汁液,在光下瀲灩着細碎光芒。
她移開視線,轉而抬眸望進他深晦的眸子裏,糾正道:“首先,我們當初是自由戀愛,關係平等,我承認,就算分開的理由站不住腳??畢竟我從一開始就騙了你,不想一錯再錯,所以選擇了及時止損。”
“說好不談真心,是你後悔,一心想要突破困局,倘若這是一紙合同,我們雙方都違了約。”岑稚許的手被他握住,掙脫不得,連沁冷的指尖都逐漸升溫,“謝先生玩弄權術向來厲害,應該知曉,從法律意義上講,可以將條款申請作廢。”
謝辭序薄白皙的面上逐漸籠上寒霜,“你想告訴我什麼。”
“把不談真心”四個字,當做你的免死金牌?”
他將她往他的方向一帶,岑稚許措不及防地跌入帶着冷玉蘭香氣的懷抱。這場架早該吵的,或許是在他戴着面具同她周旋的那天,也可能在地下車庫,無論是何種地界,都無可避免。彈簧壓得越狠,反彈時的力量越大,稍不注意,便能讓人血
肉模糊。
岑稚許的下巴磕在他的胸膛上,倒吸了一口涼氣,又被他扣着往上抬起,同他對視。
他的目光冷得嚇人,沾着溼液的指腹難掩粗暴地撫上她的脣。謝辭序一向慣會忍耐,將她送上巔峯後,哪怕漲得發痛,也會溫柔地將淅瀝的汁水全都捲入脣中,再壞心眼地留一點,沾在指腹邊緣,塗滿她的脣線,再慢條斯理地品嚐吞下。
玉蘭花可以入藥,花瓣的汁液卻辛辣,沾在舌尖,澀得她眉梢緊皺。
“你在曲解我的意思。我並沒有試圖玩弄你的真心。”岑稚許偏過頭,試圖躲他的觸碰,“分手以後,你時常暗中監視我,這些事情,我都知道,是我默許了你在我身邊搞這些小動作。”
“本質上,我們算是同流合污。”
謝辭序打斷她的話,眉頭深皺,“這不是什麼默契合作。頂多算是你在養蠱,坐觀虎鬥,看誰能獲得最終的勝利。”
岑稚許舌尖頂出來,溼軟的脣令他失守,眸子一瞬黯下。
他到底還是止住了手上的動作,這是他最大限度的妥協。她說的都是之後的事,而他在追溯事件源頭,理清邏輯線。
“你只是沒想到。”謝辭序身形未動,昔日淡漠的眸中佈滿陰霾,別有深意地勾起笑,“少了一個字,還是讓我找到你了。”
“更沒想到的是,在識破你的謊言後,我沒有立即來找你對峙。所以你開始慌亂,節奏全部崩壞,一顆心都高高懸起,始終期待着這一天的到來。”
謝辭序看過她的每一份資料,甚至仔細地分析過她的每一位前任,在痛苦和暴戾交織中,他發現她的弱點,也是他們被拋棄的共性??喪失自我。
因爲太愛她,喪失了最初時的讓人猜不透的那份自我,這纔是對她具有致命吸引力的地方。她喜歡挑戰,熱衷於攻略在常人眼中難以做到,甚至無法實現的難題。
他們在感情中後期,跟他一樣患得患失,試圖將這捧黃沙握得更緊,到頭來,只餘一片空寂。
唯獨傅斯年是例外,他太過清傲,以爲這樣就能避免重蹈覆轍,誰知過猶不及,反倒將她徹底推遠。
謝辭序時常會在夢裏驚醒,夢中的他雙眸赤紅,掐着她的脖頸質問她,可她仍舊神色冷靜,將他的錯愕,不甘踩在腳下,評判他愚蠢至極。
她說,只是不想讓愛情變得歇斯底裏,面目全非。謝辭序,你連最後一點體面都要撕破嗎?
他的暴怒在她面前變成了一場笑話,咬聲道,面目全非的又不是你。
直到她的面容一點點黯淡,他用盡全力也沒有抓住。
醒來時,大汗淋漓。
她朝他笑得狡黠,用脣語道,是啊,又不是我。
夢境太過真實,以至於後來夜夜纏身,成了夢魘。
“我想你比我更清楚,如果我在知曉真相的即刻就來討伐你,會是什麼結局。”
謝辭序的話讓岑稚許心頭重重一跳。
不愧是被無數媒體笑侃頂級謀略的男人,他對她的剖析細緻入裏,分毫不差。
連她自己都不忍面對的冷情寡性。
岑稚許咬緊脣,“我們會徹底結束。乾淨利落,不留任何可能。”
即便早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他早已假設過無數次,可聽到她親口承認的答案,謝辭序還是會覺得心臟鈍痛。
身邊沒有煙,需要用尼古丁過肺的味道壓住那抹躁戾,謝辭序不耐地將她摟得更緊,感受那纖細猶如花枝一般的軟腰,貼緊他的腰腹,哪怕這簡直就是飲鴆止渴。
用慾望來掩蓋精神的痛苦,可這兩者追根溯源,都是源於她。
“岑稚許,從你口中說出的話,還是那麼殘忍。”謝辭序輕笑出聲,聲音冷得令人發寒。
岑稚許還是第一次聽他喚她真名,正如同此刻,他看穿她所有僞裝,將她擁入懷中,手臂圈起的力道收得那樣緊,彷彿要將她揉進骨血裏,以此來懲罰她的殘忍和惡劣。
她有些呼吸困難,嘴脣輕輕張開,“可你不喜歡聽假話。”
“如果你的假話是真話,我不會不願意聽。”
他句句意有所指,興師問罪的架勢如海嘯山傾般將她吞沒。
岑稚許想,何止是有備而來,他簡直就是拿準了勝利的高旗,才如此光明正大地闖進來。這樣的男人很可怕,要什麼都是勢在必得,在獵物最放鬆的時刻,精準地咬穿蓬勃跳動的心臟。
要麼,隱忍等待。
要麼,一擊斃命。
莊晗景的忠告沒有錯,謝辭序不是她惹得起的人,論心計,她不是他的對手,贏得也不夠高明。
她只不過勝在了站在上帝視角,比他多窺得一點先機,勝在了她早知道自己會膩,提前做好了離開的打算。
算得再好,也總有例外。
謝辭序肩側的玉蘭幽香,將岑稚許飄遠的思緒強勢地拉了回來,她輕踮起腳,“可你現在拿到的,是還有轉圜餘地的牌面。”
不是死局。死局已經在剛纔的推理中顯現。他沒有走那一條路。
他這個人,這具身體,如同磁鐵兩極,引誘着她抵抗那股命運的牽拽力,朝他回頭。
“是有轉圜餘地。可是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再度洗牌,陷入無限循環的圈套。”謝辭序聲音發緊,“岑稚許,你已經騙過我一次,我沒辦法確定,你會不會再騙我。”
儘管眼下的事無比荒謬,她竟然舉着手在同他起誓。
“我不騙你。”岑稚許壓低了聲,那顆淚痣嫵媚勾人,狐狸眼澄澈明亮,很容易讓人陷進溫柔鄉的漩渦,“這段時間我確實在思考,你對我的吸引力,究竟是源於身體合拍,還是基於感情牽絆。分手後,我嘗試過和不同的人接觸,但總是提不起興
趣。”
那段時間,謝辭序也陪伴在她身邊,在暗處,以隱匿的身份,窺探她的一切。
他自然知道,她沒有說謊。
空窗期從不超過三個月的人,竟然在和他分開的兩年,沒有讓新人取而代之。
岑稚許的呼吸噴灑在他頸側,看他冷峻而充滿探究意味的眉梢緊蹙,“要做愛嗎?我們再試一次。”
謝辭序千猜萬想,怎麼也沒料到,她會提出這種要求。
霎時間,表情陰晴難定。
聽她說真話會生氣,被她矇騙會生氣,聽她用稠濃的語氣,說要和他做,那股怒意在四肢百骸橫衝直撞,讓他幾近失語。
岑稚許有自己的想法,但畢竟她有誆騙他身體的前車之鑑在先,謝辭序未必會信她所說的話。他高抬着脖頸,垂眸冷睨着,爲的就是防止她又向上次那樣,他的脣,掌心更是用力地握住她的腰,不讓她逃離。
她思忖了半秒,目光在他冷欲凸棱的喉結上停留,一邊解他的釦子,一邊試圖爭分奪秒地說服他。
“我沒有真正愛過誰,並不清楚愛和喜歡的區別,遇見你以後,有了對比,但我沒有可以借鑑的依據,只是反思的話,得不到真正的答案。”
他不讓她解襯衣的紐扣,岑稚許偏同他作對,趁機而入,指尖觸到鑽石的棱角,鴿血紅領夾藏在廓形大衣裏側,將衣襟壓住。
她動作稍頓,像是被久遠的往事擊中。
“身體的答案直觀而鮮明,做不了假。”岑稚許不再胡亂動作,愧疚的情緒讓她鼻尖一酸,仰頭凝視他,尾音不自覺地軟下來,“謝辭序。”
謝辭序沉了沉心神,沒拒絕,但也絕對算不上同意。
“說說看,這一次,你打算怎麼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