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越集團的會議室內,持續了兩個多小時的會議還在繼續。
李特助從門外快步走進,俯身在沈既年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他淡淡頷首,而後示意投資部彙報繼續。
垂眸掃過手機屏幕,對話還停留在他剛纔發的那句話。對話框上面幾次顯示“正在輸入中”,但一直沒有發過來新的消息。
沈既年好整以暇地等了等。
下一秒,她撤回了剛纔那句話。
沈既年:【?】
明泱:【望天.jpg】
她顯然還記得他說的是什麼姿勢。
反口只需要一秒鐘。
心虛是心虛的,往下折是不肯往下折的。
沈既年的指尖把轉着手中的鋼筆,沒着急算賬,只給她發去了今晚聚會的時間和地點。
【22點,去檀園。】
某人有點誠意,但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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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金絲雀的反省和愧疚收放自如。
這回她難得可以休息一段時間,除了幾個不太要緊的工作外,就是要着手開始挑下一個劇本。
工作室那邊挑了很久,目前最中意的只有兩個,一個是古裝大IP,一個是雙女主的正劇。
這兩個各有長處,投資都很大,拍攝週期應該也不會短。
周慕翻看着手裏的資料:“古偶這個暫定的取景地有幾個……雙女主這個,倒是方便點,拍攝地點就在北城。”
跟沈既年在一起後,她之前的困境直接破開,他將她從低谷撈了出來。
他那邊直接插手接管她的工作事務,派人理事,全部重整。斷掉半年的工作迅速接上正軌,不過第二個月,她就恢復了工作,重回熒幕。
她從一個被隨意碾入泥潭的小螻蟻,到現在重新擁有姓名。
這幾個月,工作排得滿滿當當,她待在北城的時間都不多。
周慕想到什麼,忽然提了一嘴:“對了,這個本子溫璇也在接觸,聽說兩邊對接得挺順利的,另一個女主很可能就是她。”
明泱從手機中抬眸,眸中掠過一抹詫異:“溫璇?”
她和對方倒是沒有合作過,也不熟,但早早就聽聞過對方的大名。
溫璇纔是真的不缺資源。會挑中這部,一定有其亮眼之處。周慕會專門跟她提這句,也是這個原因。
“對。”周慕頷首,“明天去公司一趟,談一個合同,也聊聊劇本。”
“行。”
這次走得久,帶的行李也多,他們幫她送回去後才離開。
明泱回家換了一身衣服,也換了個日常的淡妝。時間已經有些晚了,她匆匆拿過車鑰匙便出了門。
這個點,北城還在習慣性地堵車。臨近約定的時間,但她還被一個紅燈堵在半路上。
中途,手機響起,她望了眼前面看不到盡頭的車流,按了接聽。
“喂,媽?”
趙瑞芝問說:“沒在忙吧?”
“沒有,剛忙完。”看了眼時間,可能來不及,她先給沈既年在微信上說了一聲。
“我看到消息說你在寧城拍戲,怎麼都沒回家來?”趙瑞芝一個多月前就看見了,本來以爲會等到女兒回來一趟,沒想到等啊等,也一直沒等到,這才終於按捺不住打過來問問。
明泱微頓,才輕聲說:“媽,我已經回北城了,這邊有工作。”
趙瑞芝明顯愣了一下,訥訥:“怎麼這麼着急?”
她垂下眼睫:“這次比較趕。”
她其實從大學開始,回去的次數就不多。上次回去,還是兩年前的春節。她媽確實是很久沒有見過她了。
大三那年,因爲她弟中考考得不好,父親決定給他報名一傢俬立高中,讓他去打拼看看,衝刺下高考。但那家學校學費高昂,很快,電話就打了過來,告訴她家裏不會再給她打學費和生活費。
當時,她的手裏只剩下不到十天的生活費。
來不及愕然與茫然,就要被迫又緊急地開始自己供自己上學。
後來,工作排得緊,回家的機會也少。
這次在寧城待了幾個月,中間不是沒時間回去,只是在外面待習慣了,就沒有起過這個念頭。
外面燈火輝煌璀璨,她望着前方車水馬龍,彷彿也身處這份人間煙火之中。
趙瑞芝也只能說:“這樣啊……外公外婆一直在唸叨你,下次有時間的話就回來住幾天。”
可能太久沒聊天,母女倆之間的對話也有一瞬的沉默和卡殼。
趙瑞芝猶豫了下,問起了今天的事情:“我看網上那些新聞……是怎麼回事?他們說的那些是真的假的?什麼影帝……”
“假的,媒體就喜歡拿這些奪眼球,您又不是不知道。”明泱笑說。
趙瑞芝鬆一口氣,“那就好。那些新聞寫得也太難聽了,現在的媒體真的是……”
話頭一轉,她又忍不住道:“你也老大不小了,也該考慮考慮結婚的事情。回頭找個時間回來,有幾個鄰居、親戚都在問,想給你介紹人認識。”
母親口中的“認識”,當然不是什麼認識朋友。
她今年二十六,在大城市不算大,在娛樂圈更不算,但趙瑞芝從她大學畢業那年就開始在提這個事。
“再說,現在工作忙。”
趙瑞芝苦口婆心:“那你也得放在心上,工作歸工作,成家歸成家。”
明泱含糊應了:“……嗯。”
紅燈結束,前方道路終於暢通,她踩下油門,沒有再多聊。
結婚,對她來說還是遠得見不到邊的事兒。
……
果然還是遲到。
這個點,檀園已經熱鬧了起來。
她輕車熟路地往裏走,衣襬隨着步伐在揚動。
服務生很快就迎了上來,連忙給她帶着路:“明小姐,這邊請。”
她穿了一件長風衣,柔順的長卷發自然散落在肩頭。明明戴了口罩,但服務生還是眼尖,看得出來是刻意記了人。
“沈先生他們都到了。”服務生機靈地提了一嘴,幫忙將門推開,請她進去。
這個包廂裏的每一位客人都能是老闆座上賓的程度,也是他們老闆最重視的一處兒。
“謝謝。”
門一打開,明泱幾乎是第一眼就看到了沈既年。
屋裏溫度更高,她隨手脫了風衣,露出裏面的黑色收腰長裙,朝他身邊走過去。
今晚是他們私下的聚會,都是他的發小、好友。除了聚會之外,也是有事要談。
明泱當初被他帶進這個圈子,幾年過去,也都是熟人。
沈既年原本和人在說話,她在身邊坐下後,便傾身取過酒杯,也看向她:“喫過了嗎?”
他知道她沒比他早走多久。
“喫了一碗麪。”
阿姨不知道她今天回來,所以也沒有準備晚餐,打掃完衛生後很早就離開了。
“你煮的?”
“當然。”明泱不知道他在質疑什麼,看他一眼,隨口哄一聲:“明天煮給你喫。”
紀含星剛點了酒回來,聽見聲音,立馬湊上來:“我也要!給我也煮一碗。”
沈既年冷淡地掃了她一眼。
都不用別人翻譯,紀含星自己就讀懂了他的眼神??「這裏有你什麼事?」
“……幹嘛?小氣鬼。又不是讓你煮。”
樓與岑和他在談一場注資的項目。他這次出差大半個月,今晚也是難得出來。
紀含星拉了明泱去打牌,順便試一下這家新出的酒。
他們聊他們的生意,這邊打這邊的牌。
明泱指尖捏着牌,很快就凝神了起來。
但也沒用。
沒多久,連輸兩局。
第三局,一看牌,這次牌也不好。
明泱認認真真地繼續打。
過了一會兒,沈既年從談事中抽出神,抬眸往那邊看過去。
從動靜中就能聽出來,她應該沒少輸。
樓與岑捏了捏眉骨,“哎,你是不知道,這個項目給我壓的,這幾天都沒睡好。我家老爺子發話了,今年就給我這一個項目,沒搞好的話過年也不用回去了。”
沈既年飲下杯中酒,“不回去不是正好?”
去年過年的時候,樓與岑被家裏從上到下一起催婚,在羣裏發了一萬遍哀嚎。
樓與岑搭起腿,“那可不行,那還是要回的。”
沈既年起了身,走過去看看。
一起打牌的人踢踢贏得囂張的紀含星:“你收斂點,沈三都看不過去了,喏,護人來了。”
紀含星防備道:“三哥,你不許幫啊。”
沈既年散漫地隨口一應,走到她身後看起了她的牌。
嘖。
也不知道今天是什麼運氣,她這手氣是真的不太好。
他喝着酒,還真沒出聲。看着她不得不拆掉了唯一一個對子,但出完以後,手裏的牌面就又陷入了死局。
明泱也沒想讓他幫,還在自己努力。正好他過來,她閒閒地往後一靠,靠在他身上。
他周身的味道若有似無縈繞在鼻尖,有點清冷的雪松味。
果不其然,又輸一局。
她手邊的籌碼如小山一樣推倒。
想得認真,又不停輸,看起來有幾分可憐。
她的牌技算是嫩的,當初還是他教的她,不過她打的時間不多,不比他們經常需要應酬和會友。
“哈哈哈哈哈,泱泱,你倒也不用這麼客氣。我不就是看中了一個包嗎?你這就準備送我倆了。”
紀含星贏得太猖狂,笑得見眉不見眼。
沈既年看進眼裏,暫且不語。
不知不覺,明泱喝完了杯中的酒,他出聲:“你去點酒,我替你打。”
她正好動腦動累了,鬆一口氣,把位置讓給他。
紀含星還在抹牌呢,笑容突然卡殼:“嗯?”
那邊,沈既年已經施施然替了位。
祝戈捂住臉:“我就跟你說笑得小點聲了!!”欺負他的人還欺負得這麼囂張!被制裁了吧!
他漫不經心地垂眸,繼續她的動作,幫她發牌。
紀含星反對無效,只能安慰自己。沒事,說不定那個位置今天手氣都不好。
明泱隨手將門帶上,在會所裏逛逛。
這裏私密性很好,環境也清雅,並不像一些地方一味地堆砌奢靡,這風格就很符合沈既年的喜好。
她沒讓人過來,而是自己去了吧檯點酒。點完後,就坐在這邊等。
這個點,會所裏是最熱鬧的時候,燈光柔和。
吧檯周圍人很多,明泱低頭按手機,身後依稀有幾縷聲音飄進耳朵裏。
“沈家二叔的調令下來了吧?”
“下來了……最近只怕沒法太平。”
一開始她也沒留意,直到聽見“沈家”,她緩緩地反應過來,在這個地方能提及到的,還會是哪個沈家?
她微微抬眼,但並未回頭。
而說話的幾個人也沒注意到她的存在。
“你說,這節骨眼,沈家會不會選擇和其他家聯手?”
“聯手……你說能是什麼聯手?”
“沈家適婚的……就只剩下沈三了吧?還有沈惟寧?”
“且看看吧,誰知道呢。”
她的酒做好了。
在服務生出聲之前,明泱伸手取走,道謝。
回到包廂,在進去前,她的腳步一頓。
剛纔聽到的話在腦海中跳躍着。
記得很清晰。
須臾後。
她推開門,站在門口時,先望向了坐在自己剛纔位置上的人。
他脫了西裝,只着一件白襯衫,說不出的清冷矜貴。
就跟今天白天見到的他一樣,像是某一天夜晚抬頭時,天邊掛着的幽冷的月亮。
屋裏喧嚷。
沈既年氣定神閒,旁邊如臨大敵的人已經由她變成了紀含星。
“喂喂喂,你慢一點,我還沒看清呢就輸了!!”
“我的包,我的車,我看到它們都在離我而去嗚嗚嗚,我都還沒下單呢!!”
沈既年果然好心地放慢了動作??讓紀含星看清楚是怎麼輸的。
而後,將手裏的牌全部放出。
“……”
明泱打得不好,他可不是。
祝戈又踢了一踢紀含星:“都跟你說欺負人得收斂點了,現在好了吧?被人算賬來了吧。”
這人哪裏是來打牌的,分明是來撐腰的。
剛纔在旁邊看着沒說話,但心裏都給記着呢。哪裏能讓別人給欺負了半分?
沈既年眉眼輕揚,並未反駁。
紀含星:“……”
夠了,真的夠了!
把刀插進來,還要上下左右攪動攪動。殺人誅心。
她往後一攤,將手裏的一大把牌一扔,放棄抵抗。幾場下來,被沈既年虐得完全沒了脾氣。
籌碼也輸完了,他們不準備再繼續打。
明泱端着酒回來,紀含星有氣無力地取走一杯,剛準備告狀??
沈既年長指點了點旁邊贏回來的那堆籌碼,對上明泱眼睛:
“跟你買面。”
紀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