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改版 卷四[71]真相
許多年後,董天悟總是想,若那一天他沒有繼續挖下去,而是就此放棄,之後的一切,是不是就會不同?若那一天,他接受了溫暖的虛假,而不去追逐所謂的殘酷的“真相”,他的人生是否就會更加的幸福順遂?吳叔——吳良佐,他是不是就能夠活下去?
可惜人生沒有如何,流光不可重來。 許多年後,當他年老,在一個春夜的晚上,香花的謐色包裹他的身體,他恍惚間便看到母親站在遠處,赫然還是記憶中明麗而溫柔的樣子。
“我做錯了麼……娘?”他輕聲詢問那飄泊的幻影。
自然,沒有回答。
忽然,有一隻手搭在他的肩上,一個聲音響起:“你又想起了舊事,你……後悔了麼?”
他把自己的覆在那隻手上,輕輕搖了搖頭,答道:“……不,這件事,我從來也不曾後悔過。 ”
——遠處那渺茫的影子似乎微微笑了一下,然後漸漸隱去,自此消失無蹤。
***
……地上那個坑洞業已越掘越深,董天悟忽然停了手,一旁的吳良佐也愣住。 昏黃的光暈之中,黑色的腐土裏,赫然露出了織物的一角,似是某種厚重的錦緞,顏色褐黃,上面染着斑駁的污跡。
董天悟與吳良佐對望一眼,冷風已抽空了他們懷中最後一絲暖意,只剩下空蕩蕩的恐懼。 片刻之後。 兩個人不約而同棄去手中地劍鞘刀柄,赤着手,小心翼翼地將那織物周遭的泥土一捧一捧刮下來,拋向坑外。
——有一樣東西,慢慢地顯出了形狀。
乍一看來,彷彿像是某種摻夾着雜質燒出來的陶器,慘白之上浮着一層碧青的釉——那是因劇毒死去的人骨。 埋了太久太久,不見天日。 大半衣衫都已朽爛成破碎的殘片。
董天悟只覺自己簡直無法呼吸,頭暈目眩,一個念頭不可遏止地纏着他的身體攀援而上,死死扼住他地喉嚨。
吳良佐卻忽然爆發出一聲垂死掙扎的野獸才能溢出地低吼,他抖如風中落葉,從那具屍骨的左手上,脫下了一枚已染成黑色的指環。
銀指環。 刻着蝴蝶的銀指環;舊日的光陰如蝴蝶般飛走,你還愛我嗎?
***
——風吹過,那個夢又來了。
十四年後的靖裕帝,站在十四年的那個夜裏。 光陰流轉之中,白翩翩含笑而立,手上、臉上都是塵土,頸中還有一環淺淺地紅印。
“……你爲什麼要走?”他問她。
“我已經告訴過你了,三郎。 我厭倦了。 我不想把一生都埋在這裏。 ”白翩翩的臉色平和,神情溫柔似水。
靖裕帝只覺有一股難以言表的怒氣勃然而起,他厲聲喝問:“那我呢?你就從未爲我考慮過嗎?天悟呢?你就狠心丟下他,一走了之嗎?”
白翩翩終於動容,微微側過頭去:“你有天下,你是皇帝;而天悟。 若我有一絲的可能帶他走,我也絕對不會留他在這裏的……呵,現在說這個,可又有什麼用?”
十四年後的靖裕帝,蒼老的容顏和腐朽的****,漸漸和十四年前,那個年輕而英健地自己重合在一起;十四年後的撕心裂肺和十四年前的沖天怒火也匯在一處,彷彿某種小小的、看不見的蟲豸,在皮膚的裏面和外面,同時齧齧啃噬。 不是疼。 也不是痛苦。 而是一種隱隱地、萬劫不復的預兆,撲面而來。
“你真的不肯留下來麼?你真的把我們的愛情和那些甜蜜的歲月統統忘卻了麼?”
“我一日也不曾忘記。 三郎……但若想我留下,除非我死。 ”
最後的退路已被截斷,你和我,終於站在懸崖之上;要不然失去你,要不然……失去我自己。
——太極宮內,臥榻上的沈青薔在半夢半醒之間,赫然聽見靖裕帝在哭。
“……翩翩……”他在喚着那個早已死去卻永生不死的名字,傾吐出無限的懺悔和酸楚,“翩翩,朕錯了,朕實在不該殺你地……可是朕,卻真地無法放你走。 一想到你在明麗的天空下,一揚手甩出一道鮮豔地鞭花;而朕卻在這冰冷陰森,沒有愛沒有溫暖,只有算計和傾軋的地方苦苦掙扎,朕就受不了——朕錯了,朕無時無刻不在後悔……翩翩……翩翩……”
愛是什麼?究竟是什麼?
是自私還是犧牲?是佔有還是成全?是劇痛還是極樂?是罪惡還是美德?是催命的毒藥,還是陽光下綻放的美麗花兒?
——你愛着誰?誰又愛你?
***
……從太極宮外忽然傳來一陣巨大的喧囂,刀劍聲、哀號聲不絕於耳。 御前總管王善善的聲音又高又尖,幾近慘叫:“殿下,您瘋了麼!您可知道自己這是在做什麼?”
沒有人回答。 刀劍相擊之聲卻宛如玉盤珠落,愈加密緻錯雜起來。
沈青薔猛然驚起,掙扎着、掙扎着坐起身;靖裕帝則茫然大睜着雙眼,似乎還未從那縈繞不去的亙古迷夢中醒來。
殿外的嚎罵呵斥不絕於耳,燈燭火把的光芒把無數人影印在紙窗之上。 那些紛亂越來越近,終於到了這樣的時刻。
只聽“砰”的一聲巨響,內殿的門已被人大力踹開,煙塵四飛之處,忽然所有的聲音一併消失,四下寂然。 只有胸口的那顆心,激烈地鳴響。
有人站在那殿門洞開之處,周身浴血。 右手提着一把長劍,鮮紅的****還在一滴滴順着劍尖滴落下來。 在他背後,是無數大大小小地光亮和一片明晃晃的利刃,更是映得那張臉慘白如紙,面目模糊不清。
靖裕帝猶自緘默,沈青薔卻已吐出了那個名字:“……大……殿下?”
董天悟恍若無聞,提着劍。 一步一步走進來。 在他身後,一大羣御前侍衛蜂擁而入。 頃刻便散成一個圓弧,將他裹在中間。
剎那間,劍光閃爍,兩名攔在他面前的侍衛已一中肩胛,一中手腕,哀叫着退向兩旁,傷處血如泉湧。
董天悟又向前踏上一步。 卻忽然僂下身子,劇烈地咳嗽起來。
靖裕帝終於開了口:“悟兒,你想……殺父弒君麼?”
董天悟自袖中掏出一方素綃,掩在脣上,一陣咳喘過後,已是滿帕鮮紅,觸目驚心。
“……我母親呢?”他嘶聲問道,“我母親究竟是怎麼死的?她的屍體爲什麼埋在御苑的桂樹之下?你說啊!”
一陣哐啷啷急響。 又有六七把兵刃被臨陽王手中長劍斬斷,殘片亂飛,有一截,赫然直飛向沈青薔,“咚”的一聲,釘在她耳畔地牆上。
靖裕帝的聲音冷若冰霜:“悟兒。 把你地兇器收起來,嚇到你母親了……”
董天悟狠咬着牙,幾乎要將手中的劍柄捏碎。
“她不是我母親!我母親早已死了,她是被你殺死的,是不是?我已在那桂樹之下挖出了她的骨殖,她身中劇毒,腿骨上還有當年騎馬時,因護着我跌下來摔斷的舊傷——你自欺欺人,又能騙得了誰?”
“……悟兒,有你母親在。 此處由不得你放肆。 你放下劍。 朕會給你一個交待。 ”
“交待?什麼樣的交待!我母親已經死了!她死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靖裕帝忽然放開了沈青薔的手。 他站起身來,迎着董天悟地劍尖徑直而去。 董天悟似乎遲疑了片刻,那柄劍,堪堪刺入靖裕帝的腰際——周遭的喧囂聲此起彼伏,大殿下手一抖,長劍終於還是滑落在地。
靖裕帝面色如鐵,揚起手來,重重打在長子的臉側。 不知是誰高叫一聲:“陛下!”只見靖裕帝腰側的衣衫上,已暈出一團殷紅。
“你母親……你母親……你母親……”靖裕帝始終重複着這個詞語,口中的牙齒咯咯作響。 咬碎的是歲月,是傷痛,是恥辱,是憤怒;更是長久以來全心維繫的一切……
已經過了那麼久地時間,那麼長的歲月,心裏腐爛的黑色傷口終於開始漸漸癒合。 即使是虛假也罷,爲什麼不叫我活在那安逸的虛假裏?我已老了,我已能隱約看見身後隱隱迫近的死亡的影子。 爲什麼依然不肯放過我?依然逼我面對一切?
“……下去,”他突然低喝一聲。
兩旁地侍衛和太監面面相覷,王善善連滾帶爬衝進來,臉上身上滿是血跡。
“陛下!這……這……萬萬不可……”
靖裕帝森然道:“朕說了,你們都下去——這是朕的家事,都聽明白了?”
此話一出,四下之人再也不敢有半句羅嗦,雖各自膽戰心驚不止,卻終於是猶豫着緩緩後退,出到大殿之外。 手中各個兵刃高舉,一雙雙眼睛不敢多眨半下,只定定望着殿內剩下的剩下父子二人,已及貴妃娘娘沈青薔。
“……沒有錯,”靖裕帝身子微晃,終於開了口,“你的母親就死在我面前,我殺了她。 她要拋棄我們兩個,她要把我們父子二人留在這裏,獨自離開;所以,我把她埋在御苑的桂樹下面——我要把她留下來,留在這皇宮中,留在我身邊,哪兒都不能去……你若真的一心替你母親報仇,就用那把劍,殺了我好了。 ”
——董天悟,你抉擇吧?是殺死你的父親,替你的母親報仇?還是背棄你的誓言,背棄你十四年來所堅持的一切?
董天悟慢慢俯下身去,伸手握住落在地上地劍柄。 殿門外。 明火執仗地一幹侍衛們盡皆鼓譟起來,又想衝入殿內。 靖裕帝一擺手,制止了他們——忽然側過身子,壓低了聲音,對沈青薔道:
“翩翩,朕的遺詔在正殿《鷹狩圖》之後地金匱內;你記住了。 ”
沈青薔身子一顫,卻見董天悟已握着劍直起身來。 她再也顧不得其他,脫口而出:“殿下。 住手!”
——話一出口,便知道錯。 若她真是白翩翩,又怎會這樣稱呼自己的兒子?
火光明滅,沈青薔懷中轟鳴一片,幸而靖裕帝猶似未曾察覺,他已迴轉身子,望着自己的愛子手中明晃晃的長劍。 巍然而立,不發一言。
董天悟的目光落在沈青薔臉上,卻又像是難以忍受一般猛然別開頭去。 他手腕一翻,秋光似弧,卻不是指向靖裕帝,而是斜斜削過自己地肩膀,衣襟上掛着的一道九龍蟠絲穗子,無聲落地。
“父皇……我要回崑崙山去。 帶着娘……一起回去。 從今以後,這世上只有董天悟,再也沒有了臨陽王。 ”
靖裕帝地身子一晃,幾欲摔倒。董天悟反手拋卻長劍,袍袖揮灑,跪倒在滿地血污之中。 極恭敬、一絲不苟地叩拜下去。
“父親……兒子、就此拜別!祝父皇……身體康健,萬事順遂。 ”
言畢站起來,轉身便走。
沈青薔只覺一股刻骨的寒意凝於肺腑,他從不曾是她的愛人,自他的口中,亦從不曾流露出半個“愛”字。 但那些過去的日子,那些隔着人羣遙遙相望的光陰,那些活在一片天空之下輪轉而去的歲月,那些個在小軒窗前燃起明燈地夜晚……似友似敵的盟約,若有若無的情愫……
他要走了。 就要走了。 他與她。 本就是這荒莽大地上赫然不同的兩條道路,偶一交錯。 便即分離。 有的只是瞬間的片段回憶,沒有開始,所以也不用結束。
“天悟——”第一次,沈青薔第一次當面喚出了這個名字,那兩個字鏗鏘作響,落在地上,摔成碎片——終究只有兩個字而已。
她能對他說什麼呢?即使她說了,又有什麼用呢?
董天悟身形一頓,雙肩微微顫動,壓低了聲音,說道:
“……母妃,我……不、兒臣……就此拜別,即使山高水遠,遠在千裏之外,兒臣亦會永遠爲您祝禱幸福安泰的……告辭。 ”
——愛是什麼?千萬人裏的一面之緣,種在你我懷中,脈脈開放卻不能給人看地花朵。 若你不是你,我不是我;若你只是你,我只是我……若我們相遇在另外的時間另外的地點,若你不是黑暗中冷心冷麪的女子,而我亦不是那月光下輕狂無知的少年……
——如果真有如果,你會愛我嗎?
董天悟昂然出了太極殿,在一殿搖曳的燈燭蠟炬地照耀下,他滿頭滿身一片斑駁的殷紅。 如同利刃劈開海水,那些黑壓壓蜂擁而來的侍衛太監們舉着兵刃,一邊顫抖,一邊向兩廂退開。 董天悟徑直而出,走到夜風之中,轉瞬踏風消失。
許久、許久之後,御前總管太監王善善才小心翼翼地摺進來,偷眼望向靖裕帝的臉色。 短短****光陰,似已抽空了這個老人半身的血液。 整個人憔悴萎頓,口脣焦黃。
“陛下,殿下他……”王公公終於還是戰戰兢兢開了口。
好一會兒,靖裕帝才如夢方醒,含混不清地吩咐:“朕不知道,朕……不知道……是了,叫吳良佐去追,叫他把悟兒追回來……去,去叫吳良佐來見朕!”
***
——吳良佐再也不會來了。
天將微曦,層層薄霧自地面上蒸騰而起,和滿樹的馨香匯在一處,成爲一片如夢似幻的氤氳。 吳大人背倚着“神木”虯勁的樹幹,頭低垂在胸口,脖頸上一道慘笑一般的傷處,深可見骨,血已流盡。
……翩翩,我早該跟你走的。
無論你要去哪裏,天涯海角、碧落黃泉,吳大哥一定會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