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的暮色浸染着水面,粼粼的波光中泛着金紅的色彩。數十尾鯉魚搖頭擺尾的在水面下盤旋爭食,好似一團金色的繡球。
“小姐——”
一聲清脆的呼喊聲傳來,小亭上的女子從散亂的思緒中驚回,漫無目的拋着魚食的纖手一顫,全部傾灑了下去。
水面立刻翻騰起了浪花,更多的金鯉被吸引過來,糾結成一團。
“小姐,你是怎麼啦?”薇兒從背後輕輕摟住陳寒衣,撒嬌般的嬌笑起來,“怎麼神不守舍的?想情郎了嗎?”她促狹的眨了眨眼睛。
陳寒衣掰開薇兒的手,啐笑道:“呸,你就說不出好話來!”說罷,伸手便去呵她的癢。
薇兒卻是怕癢,連忙討饒道:“好小姐,饒了我吧,我可有好消息告訴你——”
陳寒衣一怔,臉上露出期待的神色,不禁停手問道:“什麼好消息?”
薇兒眼珠一轉,嘻笑道:“被小姐一鬧,卻是忘了。”
陳寒衣見她神色有異,面上一紅,笑道:“你這丫頭,竟是來消遣我的,看我饒不饒你!”說罷作勢又要上前。
薇兒連連擺手,忙笑道:“小姐,真的好消息,聽說吐蕃退兵了,燕王打了個大勝仗!”
“真的?”陳寒衣眼神登時有了神彩,脫口問道:“何時能回來?”
薇兒側着頭想了想,道:“這就不太清楚了,大概要十幾天吧?”
“哦……”陳寒衣應着,不由自主的朝西南的天空望去。隱約間,李沐風俊朗的面容似乎在朝她微笑着。
“小姐啊……”薇兒看着陳寒衣嘴角流露出甜蜜的笑容,心中一熱,卻感到眼睛有些溼潤了。夫人啊,你看到了嗎?小姐真的變了……她已經找到了自己的幸福呢……
一股暖流在陳寒衣心底湧動。他平安的回來了,這是足夠了。什麼顯赫功績,漂亮的勝利,在她看來都毫無意義,她只是希望他能平安的回來。一種突如其來幸福感充斥着她的身心,天邊的雲霞似乎更加的嫣紅,愈加的鮮豔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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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師裏面,並非所有人都對這消息歡欣鼓舞。
太子門下的幾名御史聯名上表彈劾燕王,說李沐風“統兵不利,未建尺寸之功”,居然“委曲求全,以公主爲籌,置大唐天威於何顧!”語氣甚是激昂雄辯,義憤填膺。一時間,朝野上下議論紛紛,各有各的說法。
太極宮在暮色中更加雄壯。高大的宮殿矗立着,牆影映在上面,黑紅相間,形成強烈的反差。而它自己的陰影似乎無限長的斜投出去,遮蔽住了半個後宮。
這種情景不是第一次看到了,太子李志依然感到心中升騰起的豪情和**。他感到這一切都是他,或者說至少應該是他的。他總想伸出一隻大手,把它們牢牢地握緊,再也不放開。不過,眼前的障礙卻是不少……思及此處,他不易察覺的皺了皺眉頭。
“啓稟皇上,太子到。”奏事太監尖聲尖氣的語調突然響起。
李建成把書案上的幾份表章合上,淡淡的道:“叫他進來。”
李志應聲入內,朝李建成施了禮。早有太監搬過一把椅子,讓他斜着坐了。
“不知父皇召兒臣前來,有什麼教誨?”李志小心的問了一句。
“哦,也沒什麼事情——”李建成抬眼看了看他,似乎十分隨意的問道:“志兒,進來可有好好讀書阿?”
“自然是讀了的。”李志陪笑道:“孩兒這幾日讀太史公書,自覺頗有進益。”
“《史記》當然是好的。”李建成笑了一聲,淡淡的道:“裏面戰國縱橫權譎之謀,漢興之初謀臣奇策,天官災異,地形厄塞一應俱全阿——你是太子,自當是該好好讀讀的。”
李志聽了這話,心頭格登一下,臉上不由變了顏色。他知道這句話的來歷,這是《漢書》中記載的:東平王向漢宣帝爲皇室諸子求取《太史公書》時,大將軍王鳳說的這番話。不過最後還有句“不宜諸侯王,不可予”,卻是李建成故意隱去了。
皇上這是什麼意思?莫非在影射自己有異心?他抬頭怔怔的看着李建成,心中忐忑,一言未發。
李建成倒似乎並沒有什麼深意,命太監將書案上的幾份表章遞給了李志,溫言道:“志兒,你看看這個。”
李志略放下心思,打開一看,原來是自己門下幾個御史彈劾燕王的摺子,幾處用詞激烈的地方已經被硃筆圈了出來,格外醒目。
“松州的事情,你怎麼看?”
“兒臣以爲,三弟做得極好,此乃小人嫉妒,以至於構陷!”
“唔?”李建成一愣,他狐疑的看了看李志,卻又找不到什麼破綻。“你真這麼想?”
“正是!”太子冷笑了一聲,正色道:“李牧因饞言而誅,則邯鄲爲秦國之郡!古往今來,這樣的教訓還少嗎?願父皇明察!”
李建成點點頭,思索了片刻道:“這幾個御史,據說和你過從甚密……”
“不錯,兒臣不否認!”李志突然站了起來,神情激動,急促道:“這幾人此番是存了私心的,確有爲兒臣助力的想法!但國家大事,關係社稷黎民,豈能因私廢公!”
李家成手指輕輕敲擊了一下書案,讚歎道:“也難爲你有如此想法,真是大唐之幸了!做太子的,就應該有這種眼光和胸襟——”
“那麼,你三弟的奏摺你也看過了,該怎麼辦?”
“照三弟的意思辦。”李志似乎有成竹在胸,侃侃而談道:“豈能因一女子而廢國事?再者,公主下嫁,吐蕃必定感恩戴德,則邊患無憂矣!”
“話是如此……”李建成略微猶豫了一下,道:“不過,幾位公主年紀尚幼,不合遠嫁……”
“兒臣以爲,此事大有變通週轉的餘地。”
“哦?此話怎講?”
“昔年王昭君出塞,和親匈奴,身份不也是公主嗎?”
李建成沉吟着,沒有說話。他當然明白李志的意思,而且自己也不是沒考慮過。只是和親一事關係重大,倘若被吐蕃知曉冒名頂替,必定不能善罷干休。再者,把別人的女兒嫁過去,難免不會有人說閒話吧?
李志自然清楚李建成的心思,他斟酌了一下,慢慢的道:“吐蕃距大唐萬里之遙,斷不會了解朝中的狀況。只要找一名女子,封個公主頭銜,誰敢說她不是公主?如此一來,也就和皇家攀上親戚了。這是光宗耀祖事情,誰家有女兒不搶着送上來?”
李建成點了點頭,對太子的話頗爲動心。他想了想道:“這件事情,就交給你去辦吧——可有合適的人選?”
李志突然笑了笑,顯得十分詭譎。“人選確實有一個,有一女子,品貌無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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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會來到尚書府,多少讓陳京有些意外。他陪太子在園子中觀花賞景,轉了半天,依然沒能猜測出太子的來意。
荷風亭上擺柳如絲,涼風席席。太子端坐其上,手搖竹扇,意態逍遙。陳京陪在一旁,卻是有點如坐鍼氈了。
“真是風光如畫,這長安城內,還是以陳公最爲有福阿!”太子笑吟吟的看着風景,不緊不慢的說。
“這算不得什麼,太子若是真的喜歡,老臣就建一別院,以逢迎太子……”
“我倒真想啊——”太子感慨的說道:“你看這上上下下多少事情?那裏抽得出空來……對了,此番來是有事和陳公相商的。”
陳京心中一動,忙拱手道:“太子但講無妨,能用的到老臣的,自當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沒那麼嚴重。”太子呵呵一笑,道:“對陳公來說,小事一樁。以後飛黃騰達,指日可待了!”
“老臣不太明白——”陳京確實想不出到底是什麼事情。
“聞言你女兒陳寒衣風華絕代,品貌無雙……”太子停頓了一下,笑咪咪的看着他。
陳京愣住了,登時心頭一震!怎麼?難道太子也對自己女兒有興趣?不對呀,倘若如此,當初太子怎麼授意自己將寒衣許給燕王?他怔怔的看着太子,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是這樣——”太子慢悠悠的解釋道:“朝廷打算封你女兒陳寒衣爲安遠公主,賜李姓,和親吐蕃。你看,那你就算是皇親國戚了,以後不就平步青雲了嗎?”
陳京瞪大了眼睛,呆呆的立了半晌,突然猛地拜倒,顫聲道:“太子,此事萬萬不可!”
“不可?”太子突然冷哼了一聲,剛纔還滿面的笑容登時變成了寒霜,沉聲道:“爲什麼不可?你怕什麼?”
陳京臉色慘白道:“太子,您也知道,燕王早對小女有意……要是依太子的意思,他豈能饒我?”陳京想的透徹,太子位高權重,燕王或許不能將他如何。可是自己必定被李沐風恨之入骨,以後再也別想過太平日子了。他雖然迷戀仕途,卻並不糊塗。
“這不是我的意思,是朝廷的意思!”太子冷笑兩聲,道:“再者說——你怕他,卻不怕我?是不是?”他抬眼在園子了環視了一圈,道:“你這修園子的錢,都怎麼來的?別以爲我不知道!刑部尚書都拿的是帶血的錢,你看看歷屆有沒有善終的!”
這幾句話說的陳京面色如土。自己有太多把柄落在太子手中,看他的意思,要是自己依然不肯鬆口,就真的要對自己開刀了。得罪燕王,將來好過不了;得罪了太子,現在就別想活了!
他咬了咬牙,陪笑道:“既是如此,也算小女的福氣,老臣豈能阻攔!”
太子哈哈大笑道:“這就對了,這是陳家的福氣,也是大唐之福阿!”他得意的笑聲迴盪在園中,驚起了幾隻水鳥,撲楞楞飛向西南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