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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你同意齊軍求和?”意外的,第一個反對的人竟然是侯盈,她猛得坐直了身子,不敢置信的看着陸穎,彷彿是發現陸穎突然多長了一個腦袋般震驚。

陸穎嗯了一聲:“差不多可以開始談了。”

孟獲派人第九次送來皇帝的求和詔書,行文的語氣從開始的生硬蠻橫到現在的低聲下氣,已經達到了陸穎預定的目標。

“爲什麼不打進齊都,踏平齊室,我們現在形勢大好,爲何要接受她們求和?直接打到她們跪地求饒不就好了嗎?”羅敢站了起來,身上黑色的鐵甲摩擦着發出厚重的鏗鏗聲,如同她的反對聲一樣沉甸甸,“多少年了——齊狗劫掠我們的百姓,摧毀我們的田地和城池,我們也要讓她們嚐嚐自己的家園被踐踏,親人被殺害,家破人亡的滋味!!”

比起其他人,許言武相對冷靜了些,問道:“是皇上的意思嗎?”

此問一出,其他人也都稍微收斂了火氣,只是都把視線都投注在了陸穎身上。陸穎當不會無緣無故這麼說,也許是皇帝暗中給了她其他指示也說不定。

陸穎雙手按上自己面前的桌案,環視了衆人一遍。衆人居然在這並不犀利的眼神掃到自己的時候感覺到一股壓力,被迫按捺下各自心中快要爆發的不滿和疑惑,默默聽陸穎說話。

“老師沒說什麼。這是我的決定。”陸穎聲音並沒有因爲衆人的激動而產生任何波動,如同又一次聽到全殲齊軍的戰報一樣,平淡道:“如果齊國能付出令人滿意的代價,就同意她們的求和。”

衆將面面相覷,靜了一靜,剛剛壓抑下去的反對聲突然就爆發出來,好像是把一勺冷水倒進了燒熱的油鍋,頓時炸開了。

陸穎只是靜靜看下面的衆將義憤填膺的陳述着各種不能放過齊國的理由,等到她們見陸穎一直面無表情的沉默,才慢慢都閉了嘴,等她開口。

“我知道——”陸穎緩緩道,“大家不甘心。在佔有完全優勢的情況下,放棄攻佔齊都,看着滿可以喫到嘴的肉飛了,未免太過可惜。但是我們打仗是爲了什麼?”

停頓了一下,見衆將都閉着嘴,無人回答,陸穎又繼續道:“沒有無堅的時候,大家只想守住大燕就好。有了無堅,大家便覺得現在這天下無處不可去,無人可以擋,既然齊國欺壓大燕多年,如今不好好找回場子,豈不是顯得我們沒血性,沒記性,沒骨頭?可是,我想說的是,大燕已經耗不起了。”

“十四年前,太女趙楠歿,大燕就開始政局動盪,朝堂不安。幾年後接連的澇災,農田被淹,百姓流離失所,瘟疫出沒。雖然並沒有出現大的庶民動亂,可是民無收,稅收也少,加上又要賑濟災民,國庫入不敷出,一年不如一年,已是壞了根基。先皇駕崩之後,太女趙榕與康王趙昱針鋒相對,挑起內戰……那一段日子,相信大家都不會忘記。好在當今聖上力挽狂瀾,終於在大廈將傾的時爲穩住了瀕臨崩潰的政局,讓大燕土地上兵戈銷止,百姓能夠迴歸土地,安心生產。可是這個節骨眼上,齊國來犯,一下子又把大燕拖向懸崖。”

“這仗一打就打了四年,這四年,戰爭就像一個無底洞,吸着本來已經虛弱到極點的大燕血肉,士兵,糧草,盔甲,武器,藥材,衣食……若非那些民間那些忠善的富庶家族大義解囊,大燕能不能支撐到現在,根本是未知。”

“縱然攻佔了齊都,踏平了齊室,想要完全收服齊人的心,也要二三代人的努力。同時不可避免的是齊地必然也有不甘心做亡國奴的人,我們還要四處鎮壓這些反叛軍隊……如果我大燕根基穩固也罷,可實際上是如何,大家心裏都明白。”

陸穎將衆將的表情收到眼底,見她們中幾個雖然表情若有所思,但是不服氣不甘心還是佔了大半。她也沒有打算一次就說服所有人,揮一揮手讓衆將散去,拿起齊皇送來的這份求和國書,開始研究談判時的細節。

謫陽等衆將離開後進來,向外面一抬下巴:“就讓她們這麼走了?”

陸穎筆尖在硯臺上微微舔了兩下:“她們需要時間消化我的決定。”莫說她們自己,便是她們手下的士兵也需要時間來消化。今天她給出的理由很充分,但是最根本的理由,陸穎沒有說,也不會說,那便是她的內心是認同姬香君。

自人類誕生以來,爲了利益的爭奪,分分和和,已是常事。便是今日大燕打贏了齊國,統一的天下,焉知道這天下能過上幾日太平日子又會開始分裂。謫陽說過的故事裏,秦統一七國,戰力國力是何等強大,也不過二世而亡。唯一不變的,就是殺人的手段越來越殘忍,殺人的辦法越來越多。這個世界上最不需要進步的便是殺人之法,既不能讓糧食物資變得更多,也不能讓疫病災害更少,不能讓城市變得更繁華,也不能讓人見識修養更高。

她手中的無堅是超越這個時代的殺人怪獸,一旦鬆開繮繩,勢必流禍千古。所以她必然會收緊繮繩,將無堅放在一個安全的位置。沒有必要讓這頭怪獸加快這個殺人之法進步的步伐了。

如果存在一個不需要流血的辦法就可以統一天下,她也不介意一試,可世界上有那種好事嗎?

不過,現在又回到讓她頭痛的老問題了:到底把無堅安置在哪裏好?

起身跺了兩步,除了花山書院,什麼地方既隱祕不易被人關注又隨時隨地有許多人保護着?這本來就是很矛盾的兩個條件。

猛然,陸穎抬起頭,她想起了普智曾經說過留給她的話:大燕皇陵。

對,這個地方非皇族不可能輕易進入,又常年有重兵把守,一般人再怎麼無聊也不會想到跑到墳墓去閒逛,更不用說是皇族的墳墓——除非是大燕滅亡了。

只是如果大燕真的到了快滅亡的那一日,無堅也到了重出人間的時候吧。

陸穎扶住額頭,喜上心頭,她怎麼早沒有想到這麼個好地方。興奮的轉了個圈,突然又停下腳步。皇陵是用來存放皇族遺體的地方,如何又有地方供她存放無堅利器呢?即便有,她需要避開老師的耳目,將無堅偷偷送入皇陵呢,難不成讓她學姬香君在皇陵下面挖個地洞?

難道她想岔了?那老尼姑說的不是她理解的意思?

普智若真有本事猜到她的心思,她刻意對自己說出大燕皇陵四個字,絕對不是無的放矢。

“謫陽,你去京城查探普智的時候,有沒有感覺到皇陵和普智之間有什麼關聯?”陸穎問。

謫陽歪着頭,凝眉想了一會,搖搖頭:“應該是沒有什麼。如果硬要說有,只能說普智所在的大廣濟寺離皇陵比較近,所以皇族成員多有喜歡去那裏祈福許願的,京城的達官貴人也以去大廣濟寺爲榮。”

陸穎的眉毛慢慢揚了起來,眼睛裏透出不同尋常光亮:“大廣濟寺離皇陵很近?”

謫陽不明瞭地看着陸穎:“是啊。傳說大燕立國不久,曾經有一位皇族成員在大廣濟寺出家,使得這座寺廟的地位變得無比尊崇,香火也日益鼎盛。後來,三百間又有幾位皇族成員出家爲尼,無一不是在這座寺廟。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原因,皇室也將大廣濟寺周圍的土地陸續賜給了大廣濟寺,經年日久,大廣濟寺不斷擴建,規模越來越大。在很多年前,它擁有的土地差不多就和皇陵所在之地接壤起來。皇陵附近本沒有什麼人煙,大廣濟寺算是最近的了。”

陸穎忍不住笑了:普智一定知道什麼,皇陵中也許有其他人不知道的蹊蹺。看來是時候再去捉這個老尼姑讓她開口說老實話了。

將自己所想告訴謫陽,謫陽也很認同這種猜測:“我立刻派人去查探普智的行蹤。務必在我們返程前與她聯繫上。”

陸穎握着謫陽的手,漸漸眯起眼睛:“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得太多,我總覺得普智,大廣濟寺,大燕皇陵……或者與三百年前的什麼事情有關?”

“你是說與姬香君——”謫陽只說了半句。

如果普智的出現不是偶然的……

陸穎與謫陽對看一眼,在彼此的眼睛裏看到了震驚和惆悵。

陸穎向京城去信,通報了自己認爲應該接受齊國求和的請求和原因。

李鳳亭的反應卻讓人玩味,直接把陸穎送去的信連同信封放在一個大信封裏,又讓人快馬送了回來。除了被撕開了信封口表明老師已閱外,陸穎沒有找到其他不同——老師愣是連一個字都沒有給她。

陸穎拿着信,低頭站了很久。

謫陽安慰道:“你老師的意思是——這種事情你自己拿主意就好。”

陸穎嘆了一口氣:“我真不知道是高興好,還是不高興好?”

謫陽笑道:“你老師想的是,反正大燕以後都是你的,你想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吧?你攬上身的事越多,將來越脫不了干係,再想回花山過安逸日子,越發的不可能了。”

陸穎將信慢慢疊好,緩緩道:“其實——我早就知道回不去了。只是一直不願意承認這個事實,總想着再掙扎一下,或許會有些機會。”微微一笑,“回不去便回不去吧。不過就是個儲君之位罷了,我還能怕了不成。”

雖然遠離了花山,但是至少老師和謫陽都還在我身邊。

書院寒光看護的很好,也不要她再操心。

“哈哈,真是聞名不如見面。老婦這段日子總在想,燕國這麼多年,除了一個宋麗書能夠拿得出手外,其他的連看都不夠看。什麼狗屁西北侯,一保不住西北,二連自己小命也保不住,也配在這塊地盤上封侯,沒得讓人笑大牙!”

侯盈怒目相向,恨不得衝上去把這個老太婆斬成八節。

侯明玉按住她的手臂,輕輕搖頭,最後只把目光投在了陸穎身上。

陸穎看着眼前明顯是齊人風格的戎裝中年女子,不用人介紹,她也猜出大概的身份。齊國大將軍孟獲,手握齊國兵權的第一人。她雖然朗聲發笑,眼神卻如同霜凍的表情,口中說着似褒若嘲的話。雖然是敗軍之將,偏偏氣勢一點也不落下乘。

也難怪,孟獲在燕齊邊界縱橫二三十年,即便是宋麗書當年也只是把齊人的腳步阻在了邊境線上,她一個黃毛丫頭卻踏進了齊國的領土,逼得齊帝俯首求和,而且還是在短短半年時間內,換了是她自己處在她的位置上,也覺得不甘心。

孟獲也把目光落在了衆人簇擁中的陸穎身上,那目光看得極深,像一頭嗜血的餓狼盯着食物,嘴角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傳說中鼎鼎大名的嫡親王原來不過一個弱冠少女。燕國總是自稱人才濟濟,總覺得有些不信。今天總算大開眼界了,這世間真是無奇不有啊!”

陸穎微沉:這老太婆嘴夠狠,看來能夠成爲齊國手握一方重兵的人物,絕對不是能打仗就夠了,智謀和言辭上也不輸人一等。

“說到不信,”陸穎既已佔在勝利的一方,更不可能白白讓對方佔了口頭便宜,“其實我也有一件事情不太敢相信,我原以爲至少要等到大燕軍隊兵臨齊都,齊帝纔會願意低頭求和,不料貴國陛下這麼快就表現出極大的誠意來俯首遷就我國——我以爲,齊人的骨頭,也不過如此。”

她此言一出,對面的齊國的談判隊伍立刻變了臉色,眼神一個個如同要喫人般的駭人,有兩人甚至欲出列向陸穎挑釁,卻被同伴死死按住。

齊人最是重視勇士的榮譽,將這種信念視作比自己生命更重要的東西。也是因爲這種信念,齊國的士兵才能在戰場發揮出近乎一對三的戰鬥力。

陸穎卻一開頭就不帶一個髒字的罵對方貪生怕死,一點沒顧忌對方的顏面。

只是顏面這個東西,對方都已經不客氣了,她有必要留情嗎?陸穎微微抬起下巴,毫不吝嗇的給了對方一個輕蔑的眼神。

先頭齊軍打進大燕,也是一連丟失數座城池,卻沒有一個燕人提求和之事,現在風水輪流轉,齊國卻是這麼快低了頭,這其中不能不說是無堅的破壞力太過駭人。

許言武雖是垂首靜聽,嘴角卻忍不住上翹:這孟獲果真是輸得太慘,頭腦都混亂了嗎?跟花山書院的人鬥嘴,還是花山書院的山長,你是怕氣不死自己嗎?

孟獲雖然知道眼前這個弱冠少女就是陸穎,是齊國的心腹大患,是齊國的頭號大敵,卻只能將指節捏得發白,而不能對她輕舉妄動。她毫不懷疑此刻陸穎身邊有無數高手保護,如果自己輕易靠近陸穎,只怕還沒有碰到她的頭髮,就會橫死當場。孟獲雖然看不起燕軍,卻不敢小覷燕國境內的武學高手。

想到這裏,她稍微收斂了一些身上的傲慢之氣,開始認真投入到談判中去。燕國自然是漫天要價,大齊未必不能就地還錢。若不是有所顧忌,燕國何必答應求和,顯然繼續打下去對她們也有不利的地方。

只要掐準了對方的顧忌,就可以將損失降低到最少。只是燕國到底在顧忌什麼,異位而想,孟獲也也唯有推測到燕國內戰初平,民生未定,戰線拉長,於社稷未免負累太過而已。但若是燕軍攻入大齊的時候心狠些,靠劫掠補給,並非沒有機會佔領齊都的。

孟獲不相信哪個帝王能夠忍得住這種將整個天下掌握在手中的感覺,比起可能遇到的種種風險,換做她是絕對願意去賭一賭的:不過是百姓過的稍微差一點,慢慢調理幾年或者幾十年不就恢復了,可統一的機會哪裏會有第二次?

話說,當聽到燕國願意接受和談的時候,孟獲也有一種不敢置信的感覺。或許,是她不夠了解這位新登基的燕帝,也許到底是花山書院出身的,還是喜歡籠絡些民心民意的。

“割地,賠款,交換俘虜……簽署通商協議,互派留學生,互設使節團……”孟獲越看越詫異。她現在看的這份和約是燕國草擬的,前面的割地、賠款、交換俘虜都是和約上慣常必有的部分,自然是沒有問題,有的條約上甚至還有和親,稱臣納貢之類。這都不奇怪,奇怪的是,這和約後面所說的通商協議,留學生,使節團都是前所未有的條款,而且規定之細緻,顯然不是倉促之間想到的,而是謀劃甚久纔會有這樣滴水不漏的規定。

孟獲看完協議後沉默表情讓其他談判人員也十分詫異,她們自然能猜想到燕國會漫天要價,但不管這個要價是否在大齊的底線之上,孟大將軍都不可能露出出無動於衷的表情,至少也會咆哮作態一番,表示自己絕不可能接受這種無理的要求之類。

可如今,她這算什麼是怎麼回事?

這和約上到底寫了什麼,讓孟大將軍居然放棄了主動掌控談判節奏的機會?

孟獲知道自己身後的人心癢難耐,於是將和約拿轉給她們傳閱。

“這和約是燕帝的意思?”還是你陸穎的意思?

孟獲終於開始正視眼前這個讓她恨之入骨的弱冠少女。

她很想知道能寫出這種條款的人,到底有一顆什麼樣的心!?換了誰也不可能在與宿敵之國大戰之後,還能提出通商等等明顯表現出建立長久友好關係的意願的條款。或許這些條款確實對燕國有利,但是人心都是肉長的,這天下有幾個人會面對血汗深仇的敵人的同時,還能伸出友好的手?

陸穎不是冷情的人,孟獲知道,如果她是,當年她就不會頂住壓力,放燕白騎回來,然後在銷聲匿跡兩年後,帶着傳說中滅世的無堅利器,僅僅在半年時間內將大齊軍隊趕出了燕國,殘忍的殺死燕白騎,然後毫不留情地破開齊燕邊境,佔領了大齊數座城池,二十萬齊兵拼都拼不完整的屍體在齊燕邊境之地散落的到處都是……逼得皇上不得不果斷求和。

陸穎記仇,記得很牢很深的那種。

可正因爲陸穎不是冷情的人,她做這種決定的時候,需要多大的剋制力,需要把自己放在一個多麼客觀的位置,以一個多麼局外的人的身份來看待這一場戰爭?

這不是一個僥倖贏得了這場戰爭的少女,不是一個單純憑藉強兵利器便目空一切的無知小兒,這是一個能忍得住仇恨,背得起責任,戰能痛快雪恥,和能掌控大局的……強大的敵人。

燕帝目光果然極好,這麼一個弟子不留做繼承人,即便自己生一個,花上二十年培養,能不能有陸穎十分之一,怕是誰也不能保證。

想想皇上那幾個皇女皇孫,孟獲不由得深深爲大齊的未來擔憂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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