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穎喫得正開心,聽到沈菊這樣一問,幾乎被噎到。許璞連忙給她順氣,然後對沈菊輕輕翻了個白眼。
謝嵐聽得沈菊這樣問,也好奇的轉過頭:“對啊,我們當時明明只做了十二題啊。”
許璞見謝嵐如此單純,也不知道說什麼好。
竇自華轉過頭去看樓外的風景,只當沒聽見。
可惡的沈菊,你明明心裏一清二楚,幹嘛這樣時候還提出來。陸穎惡狠狠的盯着沈菊,希望她今天喫得消化不良纔好。
陸穎沒好氣的說:“我也不知道。”直接否認,反正她也沒證據,不能把自己怎麼樣。
這個時候一個聲音插進來:“第十三題啊,呵呵,這可是書院的經典考題了。”
五人抬頭一看,兩名花山學子走了過來,年長的學子微笑着轉向陸穎:“是不是啊,小陸穎。”
陸穎見到來人,表情有些怪怪的,卻不得不乖乖站起來道規規矩矩招呼:“丁師姐,馮師姐,你們也來了。”
丁若蘭瞧了一眼五人:“才入院就有這麼多朋友,看來你適應的很快啊。”
這話說得有點帶刺,陸穎不高興了:“我不能交這麼多朋友嗎?”
丁若蘭瞧了其他四人一眼,眼珠一轉:“當然不是——不過你確定她們如果知道第十三道題後,還會和你做朋友嗎?”
這就明顯是蓄意挑撥了,頗有些不懷好意的味道。
竇自華首先站了起來,冷淡道:“這位丁師姐,我們與穎是否做朋友好像與你無關。實際上,或許還要感激那第十三道題,不然我們也許也沒有機緣和穎認識。”
沈菊瞥了兩人一眼,若無其事的抱怨:“爲什麼今天喫個飯都不得安寧呢?”
許璞一言不發,給陸穎碗裏夾了根糖醋排骨。
謝嵐望瞭望丁若蘭,又看看陸穎,表情堅定的表明立場:“雖然我不知道你說的第十三道題是什麼,但我和穎是好朋友,我相信她。”
丁若蘭有些錯愕的看着謝嵐一本正經的樣子,忽然哈哈大笑,走過來伸手揉着陸穎的頭髮:“小丫頭不錯,不錯。”
陸穎側過身子,躲着她企圖肆虐的手:“不要叫我小丫頭,別碰我的頭。”
丁若蘭收回手,臉上露出欣慰的笑:“沒想到當年的小丫頭也長大,身邊也有這麼同伴了,唉,看來不需要師姐保護了。我可以放心的走了。”
陸穎十分意外:“師姐要走?”
丁若蘭深深吸了一口氣,神情有些無可奈何:“本來還想再書院裏過兩年逍遙日子,不過家裏催我回去。小陸穎,”目光變得有些幽深,盯着陸穎,“書院未來可能不會太平靜了,你好自爲之。”
陸穎不說話,望着她走到其他的位置坐下。說實話,這個師姐雖然總是沒個正型,卻是個不錯的人。她在書院幾年,也時不時會被學子,尤其是富家學子欺負,若是被她知道,定會爲她出頭。陸穎儘管表面上總是對她不耐煩,可是心裏頗是感激她。這次聽說她要走,心中十分不捨。
“丁師姐是上上屆入院的師姐,她入院後,我纔到了書院。雖然總是一副放蕩不羈的樣子,人卻是好人。我以前在書院被一些師姐欺負,她也會爲我出頭。上一屆入院考試的時候,我扮做一個腿受傷的小孩去攔考生的路。結果被一個太醫家庭出身的考生戳破伎倆,差點要被那一行考生圍毆,幸好得她出面阻攔,不然恐怕要倒黴。”陸穎懷念的說。
“原來如此。”沈菊也瞧了瞧那邊的丁若蘭,搖了搖扇子,笑道:“倒是個值得結交的人物。”
竇自華卻是皺着眉頭:“這種人性格古怪,心腸倒是不錯。只是行事過於乖張,未免會讓人誤會。”
其他幾人心道:說別人性格古怪,你的性格難道不夠古板嗎。
謝嵐看了看其他幾人,好奇的望着陸穎道:“穎,上一屆入院你爲什麼要扮受傷去攔考生的路?”
休沐日結束,大家重返課堂,不免有些倦怠。
講課的老師見到學生們懶洋洋,於是頻頻點人起來回答問題,弄得大家都不得不神經緊繃,注意力也慢慢集中了些。
一個月的接觸後,新生之間也彼此慢慢熟悉了,對彼此的程度和性情也有了些初步瞭解,性情相近的,或是家世接近的,慢慢都走到一起,自覺不自覺地就形成了一個個小團體,上課下學同出同進,有事無事彼此照應。
像陸穎她們這樣一開學就湊在一起的,算是比較快的了。
陸穎仔細的做着筆記,她以前一直嚮往這樣的課堂生活,因此不願有絲毫放鬆。手上的課本紙質柔軟,飄着淡淡的墨香,書下是手感光滑、程亮的課桌,夫子在前面握捲走來走去,窗戶上掛着青竹蔑做的百葉,遮擋着旺盛的陽光。
“穎,去典藏館嗎?”許璞道。
“嗯。”下課了,陸穎收拾好筆墨袋和書本,在門口的廊下停了一會,望着頭頂斑駁的樹葉交錯在一起及葉縫中閃耀的陽光。
真漂亮。
深深吸了一口帶着植物氣息的空氣,陸穎正要走,卻有一篇樹葉正好落在她的肩膀上,她側頭正要將樹葉彈掉,卻看見樹葉上寫着一行小字:“東門外竹林。”
沒有抬頭,沒有落款。
但是陸穎認出,這是謫陽常常會寫的一種字。
清秀飄逸,卻缺點少劃。
陸穎不動聲色,迅速將樹葉握在手心,喊住許璞:“寒光,我想起點事情,一會兒再去。你幫我把筆墨袋子先帶過去吧。”
許璞點點頭,接過她的袋子。
陸穎帶來東門外,左右看看並無人,於是向竹林慢慢走去,待走到最幽深的地方,她忽然直覺有人出現了。
轉身,謫陽果然就站在她身後,望着她,眼底一片黯淡。
陸穎心裏一沉:謫陽沒有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謫陽,你還好吧?”陸穎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在她的記憶裏,謫陽是個從來不需要人安慰的人。因爲誰也不敢給他一點委屈。
但眼見着自從那天之後,謫陽幾乎瞬間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一向喜歡白衣勝雪的他此刻竟然還是穿的前日穿得那件白衣,上面沾了許多灰塵,卻沒有多少褶皺,顯然他並沒有好好休息過。臉色有些蒼白,眉宇間透着憔悴。謫陽本是錦衣玉食的貴公子,竟爲了這一行字搞得這樣的狼狽,卻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東西,有這樣的重要?
雖然陸穎覺得現在的謫陽更像一個有血有肉的正常人,更容易接近些。可是看見他這幅模樣,又不知道自己心裏到底是希望他依舊保持那種目中無人的淡漠好,還是希望他保持現在這樣的狀態好?
“除了你說的那行字,我幾乎翻遍了整個書院,都沒有再發現其他的——”謫陽揉了揉太陽穴疲倦的說,但彷彿又意識到自己太過消極,立刻補充道,“不過這行字既然出現在花山,花山必然脫不了關係。你日日在書院,又是李鳳亭最親近的弟子——幫我留心,好嗎?”
謫陽心高氣傲,是不屑於說慌的人。他說快翻遍整個書院,陸穎知道就是真的把整個書院幾乎都找遍了。
不過,這樣也沒有被院中的武師發現,陸穎對謫陽的境界有了新的認識。
她不由自主點點頭:“我會的。如果再看到這樣的字母,我會盡快告訴你的。可是,謫陽,你能不能告訴我,你要做的事情——”陸穎終究還是猶豫了一下,選擇了一下詞彙。“會不會對書院,對山長不利?你知道,我……”
“我明白。”謫陽冷笑一聲,不屑道:“你放心,我對李——你家山長沒有什麼興趣。我只想找到那個留下這行拉丁文的人……”他頓了一頓,望着陸穎的眼睛猶豫了一會,還是稍微露了一點口風:“留下那行字的人,可能與我來自同一個地方,那是我靈魂真正的來處。”
靈魂真正的來處?
陸穎當然不明白謫陽說的什麼,但是她知道謫陽必然隱藏了許多事情——不願意讓她知道的事情。謫陽是她從孩童時期一同長大的,唯一的,至少是以前唯一的朋友……這讓她多少有些不痛快,卻又不想去怪他,也許謫陽有他自己的難處呢?
看見陸穎沉默的臉,謫陽哪能不猜到她心裏的想法。
四年來,只有她常常來唸慈觀裏與自己說話,只有她不論寒暑都來借書,只有在與她說話的時候,他纔有一種彷彿又回到自己的時代的感覺。他的那些超時代觀點,陸穎不一定都認同,卻能夠理解,還能提出更獨特的觀點與他辯論;他的那些性格和思維方式,陸穎不一定欣賞,卻能夠接納;他的那些知識,陸穎甚至學得比他原來還好,用起來比他還溜。如果不是謫陽知道這些東西都是她教給陸穎的,他幾乎要猜測陸穎是不是也是她的同鄉。
這個世界上疼他的有父親,寵自己的有母親,忠實自己的有風清揚和自己帶出來那一羣侍衛,還有更多的人敬畏着自己。
但是那都不一樣,她們不懂他。
謫陽望了陸穎直愣愣瞅着自己的眼睛一眼,心裏有些說不出的感覺:是陸穎幫他發現回家的線索的,可他一知道有這個世界還有一個同鄉後,立刻就把所有人——包括陸穎都甩到了一邊。幸好陸穎是不可能猜到這些,如果知道了——他狠心的告訴自己:那也無所謂。
“你不明白也好,或許你永遠也不會明白。”他抬起頭,望着天空,“陸穎,謝謝你。”
謫陽走了,如同他來的時候,無聲無息,無蹤無跡。陸穎並不擔心自己被發現,以謫陽的武功,如果有人跟蹤自己,或是靠近,必然會發現。
想起許璞還在典藏館等自己,陸穎加快了腳步,希望沒有叫她等得太久。卻不想在半路上被一個意向不到的人叫住了。
韓寧秀。
韓寧秀喊了她的名字後,又站在走廊那頭,俊秀的臉有些扭曲,在走廊外樹葉的陰影下看起來甚至有些惡毒的味道,但目光中卻又帶着奇怪的忌憚。
陸穎相信她恨自己是真的,不過若說她怕自己,那又是爲什麼?
奇怪的看了一眼他身後,侯盈竟然不在。她不是一直和侯盈寸步不離?是什麼事情需要她要單獨找到自己?
陸穎沒有說話,只是望着她緩緩走到自己三尺的距離,咬牙切齒,然後低下頭,低聲恨道:“姓陸的,你到底想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