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句諺語叫“癩蛤蟆想喫天鵝肉”,形容人的異想天開,做着不切實際的黃樑美夢。翻開生物詞典找“蟾蜍”的條目,這就是癩蛤蟆的正名,它比青蛙大,比牛蛙小,外表沒有青蛙那樣光滑,深棕色的皮膚,背上疙疙瘩瘩,因此癩蛤蟆就成了醜陋、污穢的代名詞。其實癩蛤蟆和青蛙一樣,生活在稻田裏,專喫危害水稻的小型昆蟲,是農民的好幫手。偏偏就有人把貪婪的目光瞄準了這些對人有益的小動物,農貿集市上活殺青蛙的攤點比比皆是,賣者坦然,買者從容,攤主熟練地將青蛙斬首剝皮,顧客拎一串回去煲湯,或用青椒來一盆清炒,喫得津津有味。
雖然青蛙和癩蛤蟆早被列入野生動物保護名錄,可惜只有立法者,沒有執法者,歷來就是法不責衆,喫青蛙和亂穿馬路、亂拋垃圾一樣,雖然大衆都知道這是錯的,可誰也不想改,照做不誤。
在很多外國人眼裏,中國人的食文化過分了,以至於什麼都想喫,什麼都敢喫,東北人喫狗肉、馬肉,廣東人喫蛇肉、貓肉、上海人喫青蛙、癩蛤蟆。除了大熊貓,在飯店你可以喫到任何一種野味。生物學家心有餘悸地說,幸虧恐龍在幾百萬年前就滅絕了,如果活到今天,也經不起十幾億中國人這麼喫!
在上海,很多飯店和超市的熟食櫃檯都可以買到一道叫“燻臘絲”的菜,“臘絲”在上海話裏就是癩蛤蟆的俗名,中醫認爲癩蛤蟆性寒,夏天食之,敗火祛痱。在農村還有一個習俗,女人坐月子要喫“臘絲湯”滋陰補血。
這個癩蛤蟆的故事發生在青浦的練塘鎮。青浦是上海的一個郊縣,後來撤縣改區,變成了青浦區。練塘是青浦的一個小鎮,這裏出過一個名人,就是陳雲,他與鄧小平一樣屬於開國元勳。
除了陳雲和燻臘絲,練塘鎮再也找不出什麼有名的東西了。
練塘鎮被知情人稱爲整個華東地區癩蛤蟆的“集散中心”,在鎮上很多人從事這個職業,重老闆就是其中一個。
重老闆不是本地人,他們夫婦當初來到練塘是想做點小買賣,發現燻臘絲更有利可圖,便放手一搏了。重老闆漸漸做出了名氣,他租了幾間平房,僱了幾個夥計,等於一個小型的燻臘絲加工廠,每月出貨量高達幾十噸,是鎮上的燻臘絲大戶。
重老闆已經從藍領變成了白領,他的手乾乾淨淨,沒有一絲血水和腥味,每天打打電話聯絡買家,都是市區裏的飯店和超市,而且都是老客戶,要貨量也大,零散的小生意他已經懶得做了。
重太太負責貨源,本地的癩蛤蟆早在十年前就被捉光了,現在燻臘絲用的癩蛤蟆都是從臨近的安徽、江蘇、浙江的農田裏捕來的,幾百只地裝在麻袋裏,用卡車運過來。
夫婦倆有兩個孩子,在市區念私立學校,穿着漂亮的校服,喫着豐盛的校餐。有人問他們的父母做什麼的,“食品加工貿易!”孩子昂起頭大聲地說,具體做什麼食品,小孩子會說他不知道,“燻臘絲”這三個字,根本別想從他們嘴裏聽到。
夫婦倆僱傭了五名短工,把麻袋裏的癩蛤蟆一隻一隻捉出來,砍頭剝皮,掏出內臟,在後面一條髒兮兮的小河浜裏清洗一下,一筐一筐盛着,工人站在上面使勁踩,把血水踩幹,然後分作兩批:放在冰櫃裏冷凍,作爲半成品向飯店供貨,另一批油炸或燻烤,做成五香、麻辣、椒鹽等不同口味,擺在超市的熟食櫃檯,通常銷路極佳,一個下午就會賣得精光。
加工廠的後院,成羣的蒼蠅趕也趕不走。癩蛤蟆被砍下來的頭、剝下來的皮,剪下來的帶蹼的腳趾頭,堆得象小山一樣高,令人聯想起納粹集中營裏猶太人的遺骸,癩蛤蟆沒有脖子,所以頭很小,眼睛大都閉着,神態祥和,沒有悲慘的表情,不象砍下來的人頭呲牙裂嘴。
阿奔是重老闆夫婦僱傭的夥計,從一開始就跟着他們做,現在算是生產部的經理了,他個頭矮矮,但很結實,象武大郎,一看就是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傢伙,如果晚上不穿衣服往地上一趴,絕對象一隻碩大的牛蛙,就是不會叫。
這幾天阿奔有點不對頭,用上海話講,心思有點“野豁豁”,因爲新來了一個女工,安徽人,是個三十歲不到的少婦,大家叫她秀水,她老公在上海的建築工地上捆紮鋼筋,她把孩子託付給公公婆婆,自己也出來掙錢了。其實秀水長得不算好看,吸引阿奔眼球的是她的身體,就象一支田裏的玉米棒子,金黃色的顆粒顆顆飽滿,不用衣服裹緊了,就會砰砰地擠爆。
天天看那些有氣無力的癩蛤蟆,已經造成了視覺疲勞,所以一有空的時候,阿奔就站在院子裏偷看幹活的她,看着她熟練地剁下癩蛤蟆的頭,剝掉癩蛤蟆的皮,掏出癩蛤蟆的內臟,隨手一扔,癩蛤蟆的屍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掉進筐裏。
運貨車下午纔到,加工活要做到傍晚,夕陽斜照,把幹活的秀水勾勒出一個身影,無論從哪個角度去觀賞,都象一支成熟的玉米棒,就等人來摘取了。
可惜阿奔不是詩人,否則他必定賦詩一首。阿奔搜腸刮肚,只憋出一句話:呵,她幹活的樣子真是美死了!
秀水也不是省油的燈,早就發現這個象牛蛙一樣的男人在偷看自己。
“哼,敢打我的主意,小心我把你的頭剁下來,剝掉你的皮,掏光你的內臟,放到小河裏去洗……”
罵歸罵,其實心裏美滋滋的,老公不在身邊,公公婆婆又遠在安徽,誰也管不了她。身在異鄉,有男人關照總不是件壞事,只要把握好尺度,讓他言聽計從就行……
很快,阿奔和秀水就象兩隻發情的癩蛤蟆交配在一起了。秀水把自己比作天鵝,把阿奔比作癩蛤蟆,你得到我,就是癩蛤蟆喫到天鵝肉了。
阿奔臉上憨厚地樂着,心裏可不服氣,“哼,你算什麼天鵝?你也是癩蛤蟆,我們是一對。”
終於有一天,這對一雌一雄的“癩蛤蟆”遇到了一隻很特別的癩蛤蟆。
通常一個麻袋裏能裝四、五十隻癩蛤蟆,被了防止逃跑,袋口用繩子紮緊,袋裏又悶又熱,加上長途販運,大多數癩蛤蟆已經奄奄一息,少數幾隻還能活蹦亂跳,可誰也逃不掉被剝皮的厄運。
這天,秀水揪出最後一隻癩蛤蟆,動作麻利地搞定,把空麻袋往旁邊一甩,撲通一聲。她的耳朵聽慣了麻袋的聲音,馬上覺得不對,又拿起那隻麻袋,張開袋口朝裏看了看,傍晚六點多鐘,院子裏沒有燈光,麻袋裏暗暗的,在麻袋的底部似乎有一件東西閃閃發亮……
“阿奔!你快來呀!”秀水叫起來。
自從摘了這隻玉米棒子以後,阿奔已經沒有興趣再欣賞她了,待在屋子裏指揮工人做燻臘絲,聽到秀水的叫聲,漫不經心地走出來,“什麼事?”
“你快來看呀,這是什麼東西?”
阿奔眯縫眼睛看了半天,也嫌袋裏沒有光線,就掏出打火機,藉着火苗終於看清楚,那也是一隻癩蛤蟆,體形稍大,它通體透明,骨骼、肌肉、血管皆一目瞭然。這隻癩蛤蟆要是出現在生物課堂上,一定大受歡迎。
秀水和阿奔見過各種各樣的癩蛤蟆,卻第一次看到如此奇特的透明傢伙,兩人你看我,我看你,呆了半天。“還是給老闆打電話吧。”阿奔掏出了手機。
重老闆的家離這兒不遠,僅一百米,夫婦倆聞訊立刻趕來了。
透明的癩蛤蟆被放在鍋裏,鍋底盛了點水,它懶洋洋地趴着不動,一隻眼睛閉着,一隻眼睛微微睜着,似乎並不關心自己的命運,是被做成冷凍的半成品還是一隻麻辣味的燻臘絲。
大家放下了手裏的活兒,爭相來看這隻奇特的癩蛤蟆,透明癩蛤蟆的眼睛朝上翻了翻,也在看着衆人。
重老闆稍懂一點醫學常識,他說,這是一隻基因變異的癩蛤蟆,就象白虎、白獅一樣,只是皮膚的顏色不同罷了,不值得大驚小怪。
“家欽,”重太太叫着丈夫的名字,“我小時候看過一篇童話,是格林還是安徒生寫的我已經忘了,裏面提到過一隻全身透明的青蛙,它是青蛙王子……”
重老闆嗤的笑了一聲,“青蛙王子的童話我也讀過,根本不是透明的!”
“那大概是我記錯了……”重太太臉頰一紅。
“就算童話裏說的是透明的,難道它就是蛤蟆王子?”重老闆認真地問太太,衆人一陣鬨笑,秀水和阿奔笑得最厲害。
“家欽,聽我一句,把它放生吧,你瞧,它在看着你呢……”
重老闆低頭一看,果然,癩蛤蟆的一對眼睛都睜開了,看着自己呢。
“我們每天要做這麼多燻蠟絲,不在乎多一隻少一隻,還是積點德吧……”
重老闆晃了晃腦袋,大聲說,“積什麼德?我要是想積德就不做這種買賣了,去推銷輪椅了!不就是一隻癩蛤蟆?我不但要殺了它,還要喫了它呢!”
話音剛落,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那隻透明癩蛤蟆忽然爆發出驚人的彈跳力,蹭一下從鍋裏直挺挺蹦起來,就象直升飛機一樣不需要助跑,天花板上垂掛着一臺老式的華生牌吊扇,它一下子蹦到吊扇的風葉上去了,屋裏頓時炸開了鍋,“關上門!……關上窗!……抓住它,別讓它跑了!”重老闆聲嘶力竭。
阿奔和秀水都想在老闆面前表現一下自己的身手,最賣力,阿奔跳了幾次都沒有夠到,還是秀水機靈,她發現吊扇是關着的,就把開關打開調到最大一檔,風葉呼呼旋轉起來,起先那隻透明癩蛤蟆還能牢牢地扒住風葉,隨着旋轉加速,它也喫不消了,就象撐傘者旋轉手裏的傘,雨水會呈直線飛出去,透明癩蛤蟆被重重地甩了出來,啪一聲摔在地上,有點摔懵了,它一骨碌打算第二次蹦起來,阿奔手疾眼快,飛起一腳把它踩住,癩蛤蟆頓時成了甕中之鱉。秀水拿出小刀,咔嚓一下就割下了它的頭,然後剝下那張透明的皮,掏空內臟,兩三分鐘就搞定了。
“哼,什麼蛤蟆王子,不是一樣嗎?”重老闆拎起來給大家看,跟別的癩蛤蟆一樣,剝去皮的肉也是粉紅色的。
“老闆,想怎麼做?”阿奔問。
“燻個麻辣的,這幾天胃口不好,就拿它作個開胃菜吧!”
秀水和阿奔馬上做起來,蘸上密制的佐料,放在碳上燻烤,很快一陣奇特的香味飄滿了屋子,饞得人忍不住咽口水。
剁下來的癩蛤蟆頭扔在地上,眼睛還睜着,注視着自己的肉體變成了串在鐵絲上的美味,卻無動於衷,頗有大師圓寂的清雅風範。
重太太嘆了口氣,悄悄收拾了它的頭、那層透明的皮,還有那堆內臟,拿到戶外,在地上刨了個小坑,悄悄地埋了。
天空掛着一輪明月,象一隻銀盤子,重太太對着月亮說,“菩薩,原諒我老公吧,其實他的心眼並不壞……”
重太太有點心虛,作爲一個女人,她應該比丈夫更早地預感到了什麼,只是難以用語言來形容。
屋裏飄出的麻辣香變成了一股焦臭味,秀水和阿奔是按照平常的時間來烤制的,可不知怎麼的,一下就烤糊了,變成了一塊黑不溜秋的東西,屋裏瀰漫着一股難聞的焦糊味,阿奔和秀水十分羞愧,本來想拍拍老闆的馬屁,卻出夠了洋相。
重老闆也沒有多責怪,捨不得扔掉,還是咬了一口,皺着眉頭把它嚥了下去,看得出這塊黑不溜秋的東西實在難以下嚥,呸呸呸!他往地上吐口水,口水是黑的。
從那以後,重太太就開始心神不定,覺得右眼皮跳個不停,她去找鎮上的老餅。老餅是他們的老主顧,重老闆剛開始做燻臘絲生意的時候,老餅就是忠實的追隨者,現在是爲數不多的重老闆願意提供零售的幾位老主顧之一。
有的老人愛搓麻將,有的愛孵茶館,老餅既不抽菸也很少沾酒,喫燻臘絲是他唯一不變的嗜好,這個習慣還是他爸爸傳下來的,從小時候就開始喫,每週至少喫一隻,幾十年堅持下來,被他喫掉的癩蛤蟆少說也有幾千只,如果把這些癩蛤蟆一隻一隻地排列,黑壓壓一大片,足夠覆蓋一座山坡。
老餅今年虛歲七十,耳不聾眼不花,背不駝,牙齒也好,走起路來大步流星,虎虎生風,他自己做的總結就是喫燻臘絲,可以延年益壽,長命百歲。
老餅已經做了爺爺,每天帶着小孫子在鎮上東閒西逛,買上一隻燻臘絲,教小孫子如何喫。小孫子很有牴觸情緒,說,爺爺,老師講青蛙和癩蛤蟆都是農民叔叔的朋友,專門在田裏捉害蟲,喫它們是不道德的行爲,還是違法的。
老餅哪裏會聽進去,把孫子訓斥了一頓,最後一句“你不喫?爺爺喫給你看!”三口兩口把又一隻癩蛤蟆消滅了。
小孫子望着喫癩蛤蟆喫上癮的倔爺爺,覺得他有點滑稽。
重太太找到老餅,把這件奇聞說了一遍,老餅一邊聽,撓着剃得光光的頭皮,表情顯得高深莫測。
“重太太,那會不會是一隻蛤蟆精?”
“蛤蟆精?”重太太心裏格登一下,“麻煩你說得具體點!”
“就是那種沾染了靈氣……或者邪氣的癩蛤蟆。”
重太太眨了眨眼睛,眼淚快要掉下來了,老餅後來嘮叨的那些話她幾乎沒有聽進去。
“我喫了這麼多年的燻臘絲,從來沒有見過透明的癩蛤蟆,聽說透明的東西大都有靈氣的,象水呀、冰呀、還有玻璃……”
重太太呆呆地回到家裏,家裏亮着燈,通常這個時候丈夫應該坐在客廳沙發上喝啤酒看電視,客廳裏沒有人,“家欽!家欽……”她一直找到樓上的浴室,見到了表情呆呆的丈夫。
重老闆看着妻子走進來,沒有任何反應,他光着腳,穿着一條短褲,上身穿着一件花裏胡哨的夏威夷襯衫,樣子有點古怪。重太太對着丈夫看了半天,重老闆也看着她,就象公雞看着母雞,誰都不會說話。
浴缸裏盛滿了水,水髒兮兮的,象泥水。
“家欽,你洗過澡了?”
重老闆機械地點了點頭。
“水怎麼這麼髒?”
重老闆始終不說話,看着妻子,默默地轉過身去,脫掉了襯衫,露出了他的背……
重太太從來沒有見過這樣恐怖的背,黃黃的膚色變成了深棕色,佈滿了大小不一的疙瘩,象起伏的山丘,還分泌出一種粘稠的液體,散發着一股濃烈的中藥味……
重太太嚇昏了。
重太太醒來時,覺得腦袋又痛又脹,她揉了揉眼睛,自己身處黑暗中,她摸到了牀頭櫃,上面有鬧鐘,時間差不多是午夜了。
重太太摸索着下了牀,喫了一粒止疼片,揉着太陽穴,回憶着躺在牀上之前的事情:丈夫……浴室……他的背……
“家欽!家欽!”重太太驚叫起來,
臥室裏只有她一個人,重太太打開房門準備走出去,腦子忽然轉了那麼一下,不對,臥室裏還有別的東西……
她轉身掃視了一遍,那些熟悉的傢俱:大衣櫥、牀、矮櫃,梳妝檯,還有電視機櫃……
在電視機櫃的右後側,有一樣東西蹲在那兒,一團陰影投在地板上。
重太太起初以爲是家裏的吸塵器,那是一臺德國貨,體積很大,相當於兩臺日本貨,可當她慢慢走過去,繞過電視機,終於看清楚那是自己的丈夫,他一聲不響地蹲着,就象一臺吸塵器。
“家欽,你……你怎麼啦?你哪兒不舒服?沒關係,我們上醫院,總會治好的……”
重老闆耷拉着頭,好象蹲着大便。
“家欽,我在跟你說話呢,你把頭抬起來,看着我……”
重老闆慢吞吞把頭抬起來,望着妻子,一言不發。
重太太又嚇了一跳,丈夫的臉……不,是他的五官,怎麼也變了?!
他的嘴變得又扁又長,橫向發展,幾乎擴到耳朵根去了,他的鼻子凹陷下去,好象縮到地底下去了,他的眼睛縮小了,變得溜圓,而且分得很開,佔據了額頭的左右兩角,眉毛不見了。還有,他的脖頸縮短了,好象縮到身體裏去了,身體與頭部是直接連在一起的……
重太太實在不願意這樣來形容她的丈夫,可又不得不這樣來形容——就象一隻癩蛤蟆。
重太太哭了,哭得很傷心,癩蛤蟆也哭了……不,是重老闆也哭了,喉嚨裏發出一陣奇怪的聲音,分不清是人語還是蛤蟆國的語言。
“家欽……叫你不要傷害那隻癩蛤蟆,可你不聽,看看,報應來了不是?”
重老闆想安慰妻子,他伸出手,幫妻子擦眼淚,重太太驚叫了一聲,連連後退,原來丈夫的手也變了,五個手指被一層薄薄的組織連起來,那叫蹼,兩棲動物的標誌。
重老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腳趾也一樣,有蹼。
現在,他基本上是一頭龐大的兩棲動物了。
重太太想起一部電影:周星馳的《功夫》。裏面有個練蛤蟆功的人,走火入魔把自己變成了一隻大蛤蟆,電腦特技做得極爲逼真,現在電影裏的畫面活生生地出現了,而且是她的丈夫!所不同的是,重老闆沒有練過什麼蛤蟆功,他只是品嚐了一隻渾身透明的癩蛤蟆,一隻據說有靈氣(或邪氣)的癩蛤蟆。
重老闆家住的是一個獨門小院,一幢兩層的小樓,前後各有一個院子,前院停車,後院養花種草。他們夫婦剛到練塘鎮的時候,住的是簡陋的平房,隨着燻臘絲生意越做越大,租了一排平房擴建成加工廠,然後買下了這幢樓,從裏到外翻修了一下,貼上了漂亮的牆面磚,綠色的屋頂裝上了太陽能熱水器,遠遠望去就象童話裏的城堡。
後院的牆本來是鏤空的,花花草草、紅杏綠梅的從牆裏透出來,春意盎然,牆外經過的人都會看上幾眼,小孩子還會抓住鏤空的地方爬上去張望兩眼。
這幾天,重太太又請來了當初的裝修隊,對後院進行了一番改造,首先把牆上的鏤空填滿,牆體加高,足有兩米多,頂部插上碎玻璃碴,謹防有人攀爬,別說小孩子,大人都爬不上去。
花花草草、紅杏綠梅都看不見了,只有一堵冰冷的牆。從高牆下經過的人都說,到底是有錢人家,防賊呢。也有人說,這是保護隱私,外國人都喜歡一絲不掛地躺在院子裏曬太陽,當然不能讓外人窺視。
後院裏還挖了一個長方形大坑,四周砌上瓷磚,底部鋪上鵝卵石,然後把水灌滿,變成了一個池塘,重太太說,她要養金魚,養烏龜,種上水草,沒有人知道,其實她養的是一隻癩蛤蟆。
施工時間在白天,一到傍晚,重太太就把他們打發走了,看上去家裏只有她一個人,所以有人猜疑,她要在家裏跟別的男人幽會呢。
有一次,一個工人拉肚子,樓下衛生間的馬桶被人佔了,他憋不住,聽說樓上還有浴室,就跑上樓想用一下抽水馬桶,可是房門被鎖了,他敲門喊,喂,裏面是誰呀,快點出來好不好,我要用馬桶!
裏面沒有人答話,就聽見“撲通!撲通!撲通!”的幾下聲音,工人納悶,裏面的人在幹什麼?在洗澡?在大便?都不象啊……重太太跑上樓,板起面孔大聲喝斥,把工人趕走了,她朝施工隊頭頭扔下一句話,“沒有我的允許,誰也不許上樓!再發生這樣的事就扣你們工錢!”
這句話立竿見影,再也沒有人冒冒失失地闖上樓了。
工程完工後,有人從院牆下經過,聽見院子裏傳來沉悶的“撲通、撲通”聲,就有人好奇地問,“老闆娘,你們家是不是養了什麼東西?一直在跳……”
重太太陰沉着臉回答,“是呵,不用大驚小怪,那是我女兒在跳芭蕾舞,《天鵝之死》,學校裏要演出的,她是主角……”
沒人再追問了。
重太太是深愛她丈夫的,哪怕丈夫變成了一隻癩蛤蟆。重太太打算遍訪名醫,散盡家財,不把丈夫變回原來的模樣她是誓不罷休,死不瞑目。
越是這種時候,越是顯出夫妻恩愛的可貴。換了別人,早就逃之夭夭了。
聽說新疆有個老中醫兼獸醫,專治被動物咬傷的人,兼治被人咬傷的動物,雖然看起來跟癩蛤蟆扯不上關係,不過重太太想,其實人也是動物,人和動物之間那層複雜微妙的關係,這位老中醫(老獸醫)一定能處理好吧,丈夫就是因爲沒有處理好這層關係才落得今天的下場。
病急亂投醫,重太太實在想不出會有哪家醫院、哪個專家門診能收治她丈夫。
重太太打算去一趟新疆,但是,她不可能帶着丈夫同行,現在的火車飛機都有寵物託運的業務,那些都是小貓小狗,寵物籠子塞不進丈夫的龐大身軀,即使能裝進一隻大號的籠子,她又怎麼向別人解釋?
“某某先生,我想託運一隻癩蛤蟆……”
“女士,幹嗎不裝在瓶子裏?往包裏一放,提在手裏也行。”
“對不起,我家的癩蛤蟆比一般的要大……跟人差不多……”
她不想自找麻煩,不想成爲報紙電視的轟動新聞,更不想丈夫被什麼科研機構帶走,成爲研究品。
重太太倒是考慮過弄一輛卡車,經過一番改裝,悄悄帶着丈夫上路,但問題是重太太只會開電動車,不會開卡車,如果僱一位司機,那麼此人勢必成爲知情人,人心隔肚皮,萬一他出賣我怎麼辦?向媒體曝料,或者……
重太太不敢往下想,經過深思熟慮,反覆權衡,她決定把丈夫留在家裏,所以她對後院進行了一番改造,把丈夫養在池塘裏。
臨行前,她把所有的業務都交給了阿奔和秀水,進貨出貨,包括財務,統統給他們了,她早就知道這兩人的曖昧關係,她懶得管,哪怕秀水是有夫之婦。
重太太說自己和丈夫要外出旅遊,放鬆一下身心,最近太疲憊了,十天左右回來,這兒的一切就交給你們了,弄得阿奔十分感動,在重老闆夫婦手下做了好幾年,頭一次有了接班人的感覺。
安排好一切,重太太就上路了,把前院的門上了三道鎖,放心地走了,先去上海,坐飛機到新疆烏魯木齊,再乘長途汽車到一個什麼縣,名字很長,有八個字,她背不出來。
重老闆趴在池塘裏,盯着一隻飛行中的蒼蠅。
那是一隻紅頭麻背大蒼蠅,身體上有斜紋,象地板的紋路,它振動着翅膀,發出嗡嗡的聲音,那不是它在叫,而是翅膀與氣流的摩擦聲,就象飛機,明明沒有喇叭,但它從你頭上掠過,絕對震耳欲聾。
池塘裏沒有魚,沒有烏龜,只有一簇水草,還有他自己。
池塘的設計很講究,裝了一個隱蔽的自來水龍頭,當池塘裏的水漸漸乾涸,可以打開水龍頭,重新把池塘灌滿。
有了這個舒適的池塘,重老闆再也不想去別的地方了,甚至厭惡起臥室那張大牀來,那張牀是意大利進口的,兩萬多塊呢。
人,爲什麼喜歡站,而且一站就是那麼久,多累呵!
重老闆習慣了蹲,準確地說是雙腿彎曲,雙膝着地,帶蹼的雙手撐着地,昂起頭,眼睛注視前方,這個姿勢他可以一動不動保持很久。
以前,如果要他抓一隻蒼蠅,那可是苦了他了,那些蒼蠅似乎永不疲倦,永不停留,飛行路線毫無規則,拿着蒼蠅拍的他手足無措,只能耐心地等蒼蠅落腳在某一樣東西上,再狠狠拍下去,命中率極低,拍三次只能拍死一隻。
“唉,老了,眼神不好了,反應也遲鈍了……”重老闆自己說自己。
但是現在,情況截然不同了!在重老闆看來,蒼蠅的飛行速度一下子減慢了,就象電影裏的慢鏡頭,飛行路線格外清晰,象一架噴灑農藥的小型飛機在他面前盤旋,重老闆只要腿部稍稍一用,整個身體就會彈跳起來,這種感覺難以形容,就象屁股下面坐着一隻大彈簧,嗖的一下就把自己射出去了。在躍起的過程中張開嘴,伸出自己長長的、粘乎乎的舌頭,閃電般擊中了飛行中的蒼蠅,舌頭上分泌的黏液粘住了蒼蠅,一併收入口中,咕嚕一聲嚥了下去……
一個下午,他撲掉了二十五隻蒼蠅,三十二隻蚊子,十八隻飛蛾,兩隻蜻蜓,還有七隻不知其名的小昆蟲。
除了會飛的,還有趴在院牆上的一隻壁虎,池塘邊出沒的一條紅須大蜈蚣,不知從哪兒爬出來的幾隻蟑螂,這些昆蟲只佔據了他胃裏的一個角落,根本沒有喫飽,所以他還在撲騰着,就象一隻不知疲倦不會歇腳的蒼蠅。
《新聞午報》一位記者跑到練塘鎮,謊稱自己是開飯店的,想進貨,他在鎮上到處暗訪,還偷拍了不少照片,回去寫了一篇新聞稿《人類的朋友蟾蜍在這裏哀鳴!》,把這個“華東最大的集散中心”予以曝光,還提到了重老闆的名字,說他是鎮上最大的一家。
在中國很多事情要由新聞媒體先曝光,然後那些行政部門、執法單位纔會懶洋洋地行動起來,工商管理、派出所,食品監督組成了聯合執法隊,準備對這些燻臘絲加工窩點進行整頓,早有線人把消息捅了出去,阿奔拼命給重太太打電話,但是她的手機始終處在關機狀態,後來才知道那時她在飛機上。
阿奔手忙腳亂,把冰櫃裏的冷凍品,還有熟的燻臘絲緊急發貨出去,加工廠堅壁清野,等執法隊來了,什麼也找不到。
還有幾袋活的癩蛤蟆,扔掉太可惜了,最好轉移到一個安全的地方。
安全的地方……
阿奔腦子一轉,重老闆的家不就在前面嗎?執法隊總不能破門搜查吧?非法闖入是犯法的!
阿奔蹬着一輛三輪車,把幾袋活的癩蛤蟆拉到重老闆的家門口,秀水坐在車上,大門鎖得緊緊的,“沒有鑰匙,我們怎麼進去?”秀水望着阿奔,等着他拿主意。
阿奔撓了撓頭皮,他的想法很簡單,老闆和老闆娘都不在,一切交給我打理,不管我做什麼,只要是爲了他們好,他們就不會怪我的,還會感激我呢!
想到這兒,他掏出工具準備撬門。
“阿奔,你瘋啦?怎麼可以……”秀水驚訝地望着他,想阻止他。
“笨女人!撬開門纔可以進去,難道把這些麻袋扔在外面等執法隊來發現嗎?人贓俱獲,我們就賠慘了!”
三把鎖很牢固,阿奔費了半天勁只撬開兩把,汗流浹背,他失去耐心了,索性把門砸開,還好這是一個獨立的小院,周圍沒有鄰居,不然別人就會報警。
前院停着一輛皮卡,阿奔和秀水掩上前院的門,房門倒是輕而易舉地撬開了,他們拖着麻袋進了客廳,客廳裏光線很暗,所有的窗戶放下了百頁窗簾,通向後院的玻璃移門,掛着一道厚重的窗簾,阿奔和秀水並沒有往別的地方多想,夫婦倆外出旅遊,這是很正常的。
“癩蛤蟆一直塞在麻袋裏會全部悶死的。”秀水提醒阿奔,“知道了!”阿奔不耐煩地嚷着,“這不是在想辦法嗎?”
他們決定把癩蛤蟆放在浴缸裏,等明天執法隊離開,再把它們捉回去,全部做燻臘絲,讓它們多活一天。
“哼,那個臭記者,如果他現在就站在我面前,我一刀把他頭剁下來,剝皮挖內臟,做燻人絲!媽的,喫了他!”阿奔罵罵咧咧,解開麻袋口,一隻只癩蛤蟆爭先恐後地湧出來,全部倒進了浴缸,有的馬上蹦了出來,被阿奔一把抓住,扔回浴缸裏。
“阿奔!”秀水忽然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神情緊張地說,“你聽見什麼聲音嗎?”
阿奔豎起耳朵,仔細聽了聽,果然有呢,撲通!撲通!一種跳躍聲,很沉悶,估計是一種體積很大、份量很沉的東西在跳,不在屋內,但離他們不遠。
兩人有些緊張,順着聲音的來源尋到客廳,那東西就在後院,阿奔慢慢拉開了那道厚厚的窗簾,後院裏的情景就出現在他們面前——
第一眼就把他們嚇壞了!!
後院有一口新挖的池塘,一隻體態碩大的癩蛤蟆在池塘周圍撲通撲通地跳,悠閒地散步。
從來沒有見過這麼龐大的癩蛤蟆,如果讓它後腳直立,估計比阿奔還要高出六英寸,它的體重至少在一百七十斤,阿奔只有一百五十斤。
兩個人面面相覷,“這一定是……蛤……蛤蟆王!”秀水聲音顫抖地說。
話音剛落,那隻碩壯的癩蛤蟆發現了他們,狠狠地朝他們撲過來,嚇得兩人急忙後退,就聽結結實實的碰一聲,它撞在玻璃移門上,玻璃上面留下一大灘髒兮兮、粘乎乎的水漬。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讓秀水連想都不敢想,阿奔跑到廚房,從刀架拿了一把切肉刀,在磨刀杆上嚓嚓嚓蹭了幾下,磨刀霍霍,眼裏放出兩道兇狠卻又帶着快樂的目光來。
“阿奔,你……你要幹什麼?”秀水結結巴巴地問。
“老子殺了那麼多癩蛤蟆,從來沒有被一隻癩蛤蟆嚇怕過!哼,別看它個頭挺大,再大也是一隻癩蛤蟆,今天遇上老子,它算是活到頭了!”
阿奔一邊說一邊捲起衣袖,準備大幹一番。
“你瘋啦!它的塊頭比你還大,你根本打不過它的,弄不好……把你當蒼蠅給吞了!”
“你以爲它是鱷魚?癩蛤蟆沒有牙齒,能吞掉跟它一樣大的東西嗎?”阿奔說着,準備去拉開那扇玻璃移門,秀水說什麼也不讓他去,兩人一番推搡,阿奔急了,瞠出眼珠吼:“笨女人,殺了它,兩個月都不用進貨了!”
還是這句話把秀水鎮住了。
“武松在景陽崗赤手空拳打死一條大蟲,大蟲是什麼知道嗎?就是老虎!然後就一舉成名了,今天老子也要赤手空拳打死一隻癩蛤蟆,說不定也能一舉成名……你別傻站着,趕快拿相機來,把我跟它搏鬥的畫面拍下來,將來登到報紙上去,就給那個臭記者!快去呀!”
秀水在客廳裏翻找,找到一臺數碼相機。
“乾脆拍視頻,將來放到網上去,拿到電視臺去播,比報紙更生動!”
說完,阿奔猛地拉開玻璃移門,大吼一聲“我來也!”噌的一下跳進了後院,就象一位勇士縱身跳進了動物園的獅虎山。
癩蛤蟆惡狠狠地盯着這位入侵者,儼然要捍衛自己的家園,阿奔拉開搏鬥的架勢,一人一獸對峙,圍着池塘轉圈,看見癩蛤蟆下肢蹲着,前肢撐着,昂着頭的模樣,不知怎麼的,阿奔忽然覺得蹲在那兒的不是一隻癩蛤蟆,而是他的老闆……
老闆家的院子裏怎麼會養着一隻這麼大的癩蛤蟆?
前些天,重太太心神不定,經常王顧左右而言他,是不是家裏發生了什麼事?
已經有好幾天沒有見到老闆了,難道……
思路還沒來得及理通,嗖的一下,癩蛤蟆跳到了半空中……阿奔沒想到它能跳到這麼高,奧運會的跳高冠軍也不過如此,沒等他緩過神來,癩蛤蟆就一個泰山壓頂落了下來,把阿奔撲翻在地,吭的一下,這傢伙又大又沉,差一點兒把阿奔腸子裏的屎擠出來。
癩蛤蟆騎在阿奔身上,一場本應殊死的搏鬥從一開始就分出了優劣,癩蛤蟆伸出了那條粘乎乎的長舌頭,那是兩棲動物特有的長舌頭,阿奔沒有尺,據他的目測大概有半米左右,舌頭在阿奔臉上舔了兩下,就象一塊大抹布,來回拖地板,阿奔臉上難受無比,舌頭上分泌的黏液散發着一股強烈的苦艾草味道……
癩蛤蟆把舌頭從阿奔臉上收回來,纏住了阿奔的脖子,還不可思議地打了個結,然後就開始收緊,越收越緊,越緊越收……癩蛤蟆想用舌頭勒死入侵者。
阿奔想掙扎,可癩蛤蟆的龐大身軀壓得他無法動彈,他想喊救命,可脖子被勒得緊緊,連氣都透不過來,更不用說喊了,阿奔第一次感到了窒息的痛苦,眼珠子開始往外翻呵翻,他有點神智不清了,覺得騎在身上的不是癩蛤蟆,而是重老闆,用手緊緊掐住他的脖子,喉嚨深處冒出一句話來:
“你小子……闖到我……家裏來……想幹什麼……滾出去……”
咚!!一記沉悶的聲音。
阿奔聽見了,他心想,一定是我跨過陽間至陰間的那扇門了,我完了,武松打死大蟲成爲英雄,而我死在癩蛤蟆手裏,只能算一名受害者,大概報紙上也能登一登,“昨日練塘鎮的年輕小夥阿奔與一隻巨型癩蛤蟆搏鬥,壯烈犧牲。追悼會上,羣衆哭成了淚人……”
咚的一聲過後,又是撲的一聲,阿奔覺得身上的重壓驟然消失了,身體變得輕飄飄起來,他想,嗯,人死就是這種感覺,沒錯!
原來死並不可怕……
他睜開眼睛坐了起來,打算看一眼陰間是個什麼樣子,看見的卻是那隻癩蛤蟆仰面躺在地上,軟綿綿的象一團沒有骨頭的肉,秀水呆呆地站在旁邊,雙手提着一隻落地臺燈的底座。那臺數碼相機立在櫥櫃上,鏡頭朝外,忠實地記錄着一切。
秀水見阿奔不是癩蛤蟆的對手,她總不能眼睜睜看着阿奔死在癩蛤蟆手裏,一夜夫妻百日恩,我得救他!情急之下,她搬起了落地臺燈的底座,底座是鐵的,很沉,她從後面偷襲,狠狠砸在癩蛤蟆頭上,咚!
癩蛤蟆癱軟在地,失去了抵抗的能力,秀水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大喊一聲,抓起掉在地上的切肉刀,騎到癩蛤蟆身上,對準它的脖子(其實它沒有脖子,估計位置差不多就可以)一刀捅進去,往橫裏一扯,傷口被撕開,鮮血狂噴而出,嘩嘩象噴泉,秀水頓時成了血人,池塘裏的水全被染紅了。
秀水很快就割下癩蛤蟆的頭,開始剝它的皮,動作既麻利又規範,象一個熟練的女工在流水線上操作。
呆若木雞的阿奔望着這駭人的一幕,心想,原來女人瘋狂起來比男人還要可怕一千倍!眼前的還是秀水嗎?不,是一個可怕的女殺手,說不定哪天她也會這樣對我下手……
“女殺手”回過頭來,朝阿奔嫣然一笑,“喂,別傻坐着,快來幫我!”
她把什麼東西朝他扔過來,打在阿奔的胸口,彈落在地,阿奔仔細一看,是癩蛤蟆的腳趾,中間連着一層蹼,不過,癩蛤蟆的腳趾上居然戴着一枚綠寶石戒指!
可能被勒久了,大腦缺氧,阿奔就覺得這個戒指似曾相識,可就是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誰戴的?……有人戴着它向自己炫耀來着……還說什麼“阿奔,跟着我好好幹,將來什麼都會有的,洋房、汽車、女人、寶石戒指……”
是重……
阿奔的喉嚨發出咕嚕一聲,一口痰湧上來,把話擠沒了,他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晚了,地上躺着一隻被剝去皮的癩蛤蟆,它的內臟連同那張皮,逐漸變成一堆小山,蒼蠅嗅到了血腥的氣味,重新在院子上空聚集盤旋,狂叮下來,爭相舔舐,似乎要爲被這隻怪物撲殺的同類報仇。
這段長達四分鐘的視頻先被拿到青浦縣的有線電視臺,只播了一次,就被市區的上海電視臺要走了,在新聞節目裏反覆播放,後來又被拿到衛視,通過衛星,十幾億觀衆都能看見。由於太過血腥,秀水將癩蛤蟆割頭剝皮的畫面用“馬賽克”處理了。
新疆那個名字長達八個字的縣城一間旅館裏,重太太正在憂心忡忡地按着計算器,不是算錢,而是算時間,從上海到烏魯木齊花了一天,可找到這個縣城,路上就花了三天,那名老中醫(兼獸醫)不巧沒在,出診去了,據說去治療一頭被狼咬傷的牛,家人說至少要三四天才能回來,重太太只能耐心地等下去。
她是抱着試試看的心情來的,死馬當活馬醫,如果失敗,大不了爲這隻癩蛤蟆養老送終,將來墓碑上就這麼寫——
重太太在想,能不能把墓碑弄成雙面的,正面貼他的照片,刻着“愛人重家欽之墓”,反面刻一隻癩蛤蟆,寫上“野生動物保護專家”或者“愛護蛤蟆運動先驅”之類的文字,算是蓋棺定論。
電視機開着,新疆電視臺轉播中央電視臺的午間新聞,女播音員不緊不慢的聲音說着:“……日前在上海郊縣一戶人家裏發現了一隻體形巨大的癩蛤蟆,異常兇猛,險些把發現它的人活活壓死,經過一番激烈的搏鬥……”
重太太往電視上掃了一眼,立刻昏了過去。
半小時後,來送熱水瓶的服務員發現了她,把她送到縣醫院。縣醫院的醫療條件有限,又轉到了烏魯木齊市第一人民醫院,她在病牀上整整躺了一個禮拜,一句話都不說,醫生甚至懷疑她變成了植物人。但後來發生了一件事,醫生認爲她可以馬上出院了。
隔壁病牀上躺着一箇中年男人,動了手術,身體極度虛弱,妻子來看他,提着一隻保溫桶,倒出一碗肉湯,一邊伺候丈夫喝着湯一邊說,“聽說臘絲湯對手術後的病人特別滋補,我好不容易才弄來幾隻活的蛤蟆,趁熱喝吧……”
通!從隔壁病牀跳起一隻大“蛤蟆”……不是蛤蟆,是重太太,動作比蛤蟆還要敏捷,簡直快如閃電,從目瞪口呆的夫婦手裏奪下了那碗肉湯,用發狂的聲音喊,“這……這是我男人的肉……你不可以喫!”
說完,她咕咚咕咚自己喝起來,連骨頭都沒有吐,一口氣喝得精光,把碗摔在地上,哈哈哈狂笑起來……
醫生建議把重太太轉到精神病院去。
被砍頭剝皮去除內臟後的癩蛤蟆,淨重仍然有一百四十多斤,大部分被冷凍起來,送往市區的飯店,小部分被做成了美味的燻臘絲,銷往超市的熟食櫃檯。老餅是鎮上唯一的一個品嚐到這批燻臘絲的食客,剛拿到手的時候,他就覺得不對,原來的燻臘絲都比較小,可是這個,看上去就象一塊美國牛排,嚐了嚐,肉質截然不同,很難說是好喫還是難喫,反正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味覺。
“這是燻臘絲嗎?”老餅遲疑地問阿奔,阿奔尷尬地笑了笑,“當然是羅,是一隻大的蛤蟆,比一般的要大許多……”
老餅沒有看電視新聞的習慣,對重老闆家發生的事毫不知情,他也沒有多想,一邊喫一邊說,“還是小一點好,肉質細膩,這個口感粗了點,不過還不錯,挺香……”
他嘰哩咕嚕地說着,喫完最後一口,抹了抹油光光的嘴,付錢走了。
老餅夫婦住在農民新村,成排的六層樓房,象兵營。兒子媳婦都在上海打工,小孫子留給他們照顧,夫婦倆住一個房間,小孫子住一個房間,裏面亂七八糟,忍者龜、奧特曼、機器恐龍、八爪戰士,象玩具總動員。
當天晚上,大概半夜二點多的時候,老餅的太太從夢裏醒來,窗戶沒有關,門從外面吹進來,有點冷,她爬起來關窗戶,回頭往牀上看了一眼,被窩裏那一半是空的,老餅不見了。
她沒有開燈,摸索着轉了轉,客廳裏沒有,衛生間也沒有,只有小孫子房間的門半開着,她走到房間門口,朝裏看了看,小孫子蜷縮在牀上睡着正香,一團黑影站在牀前,彎着腰,注視着孩子的睡態,一動不動。
老餅的太太估計那團黑影就是自己的丈夫,只是,他深更半夜跑到這裏來想幹什麼?
那團黑影俯下身去,臉幾乎湊到小孫子的臉頰上,輕輕地移動,看不清楚在幹什麼。
老餅的太太摸到了牆上的電燈開關,一下把日光燈開亮了,那團黑影果然是老餅,他正做着一件在他太太看來難以置信的事情,趿出舌頭,在小孩子嫩嫩的臉蛋上舔來舔去,還閉着眼睛,一副很陶醉的樣子,連燈亮了都沒有察覺。
“老餅!”他太太叫起來,“你,你在幹什麼?”
老餅睜開眼睛看了老婆一眼,微微笑了笑,說,“小孩子的肉很香的……你過來聞聞看……”
小孫子從一生下來就一直是他們帶,老餅的太太從來沒有見過丈夫這副神情,如何來形容?就象一個餓漢看見了白花花的饅頭,恨不能一口吞下去。
這以後,老餅的飲食習慣也發生了變化,平時頓頓要喫肉,忽然之間對肉失去了興趣,不管是牛肉、豬肉、羊肉,還是雞肉鴨肉,連魚和蝦都不想碰了,問他爲什麼,他只說乾巴巴的沒有味道,不想喫。於是在餐桌上,他悶頭只喫些蔬菜和豆腐,偶然喫點雞蛋,小孫子在旁邊津津有味地喫着,小嘴裏發出叭嗒叭嗒的聲音,好幾次,老餅的太太發現老餅在用一種特別貪婪的眼光注視着小孫子,嘴裏忘了咀嚼,看得出他在竭力剋制住自己,但是這種剋制究竟能剋制到什麼程度,剋制到什麼時候,連他自己心裏也沒底……
老餅的太太犯了憂心病。
阿奔也犯了憂心病,原因是秀水。
秀水失蹤了,整整兩天兩夜,阿奔快要急瘋了,第三天,他又跑了鄰近的兩個鎮,一無所獲地回到家裏,已經是傍晚了,這兒是重老闆給他們的員工宿舍,阿奔和秀水合住一間,阿奔口渴得要命,先喝水,喝掉了兩瓶礦泉水,他擦了擦嘴,正在想要不要去報警,忽然從鏡子裏發現有個人站在他身後,急忙轉過身來。
那人就是秀水,她的模樣把阿奔嚇了一跳,披頭散髮,衣服上沾着血跡,手上也有,身上散發着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完了!”阿奔好象捱了當頭一棒,心想,肯定被壞人強bao了,而且是輪流強bao,折磨了兩天兩夜,才逃了出來……
可是,秀水的眼睛裏卻射出兩道神奇的光來,被強bao過的女子是不會有這種眼神的,彷彿是誠心拜佛的弟子遇到了佛祖顯靈,終於脫胎換骨,大徹大悟。
“秀……秀水!”阿奔結結巴巴地問,“這兩天你跑到哪兒去了?是不是遇上壞人了?到底出了什麼事?你倒是說話呀!”
秀水呵呵地一笑,抬起一隻手給他看,手上捏着一把尖刀,刀上的血跡已經乾涸。
“阿奔,我以後再也不想殺什麼癩蛤蟆了,太沒意思了,那麼小個東西,比巴掌還小,弄起來實在沒勁!”
阿奔傻傻地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說。
“告訴你,我去殺豬了,這兩天我連着殺了六頭豬!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靠!那份刺激呀,別提了!”
“你去……殺豬?哪兒來的豬!”
“別人家養的啊!我躲在豬圈外面,等到夜深人靜,人和豬都睡着的時候,噌地跳進去,手起刀落,每捅一刀,就是一次超爽的體驗……爽到底啊!”
秀水說這話的時候,眼珠子嗖嗖地放出兩道綠瑩瑩的光來。
阿奔想起了一種動物——狼。
阿奔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秀水,你怎麼會……唉!都怪我,要是那天聽你的勸,不去碰那隻癩蛤蟆就好了,自從你殺了那隻癩蛤蟆,好象完全變了一個人,所有的人看見你都覺得害怕!”
“親愛的,別這樣說,”秀水終於露出了一絲女人特有的嬌媚,“我的身子依然是你的唷,這樣好了,白天我儘量多陪陪你,晚上你就放我出去吧,我要殺……殺……不殺我就不痛快,渾身難受!”
她笑着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齒,阿奔彷彿看見一頭母狼在朝自己微笑,不由打了個寒噤,一股寒氣颼颼地從腳底冒上來……
那一百多斤的蛤蟆肉,銷往十幾家飯店和超市,會有多少人在品嚐?
阿奔躺在牀上在想。(未完待續)